第11章 龜大人


  黑岩城,沈家。

  黑衣人推開兩扇包銅大門,側身讓到一旁。門軸發出沉悶的轉動聲,包銅的門面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黃斌牽著彩雲邁過門檻,腳下是整塊青石鋪的甬道,石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縫隙里長著薄薄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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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甬道兩旁的院牆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靈石燈,燈光冷白,照得整個庭院亮如白晝。牆很高,高得看不到外面,高得像是要把這一方天地和外界徹底隔絕開來。

  彩雲的手緊張地攥著黃斌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她打小在青石城長大,從沒進過這種豪門大院。

  眼前這座大院比她記憶中見過的最大的宅子還要大上好幾倍,光是一個前院就有她以前住的那條巷子那麼寬。

  以前她和哥哥去菜市場撿爛菜葉,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座大宅子,朱紅大門,門前兩座石獅子。她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眼,門裡就衝出來一個大叔,凶著臉揮手趕人,說哪來的小乞丐,真晦氣,快滾。那天她跑了好遠才敢停下來,哥哥在後面追了她半條街。

  後來跟了宗主,雖然還是住山洞,宗主總說大房子會有的,靈石會有的,功法也會有的。她當時覺得宗主在吹牛。現在她還是覺得宗主在吹牛,但今天在宗主的幫助下她憑自己的本事賺到了錢,買了糖葫蘆,還給哥哥留了一根。

  彩雲正想著這些,沒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了下來,一頭撲在黃斌後腰上。額頭磕在他腰帶上的銅扣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黃斌轉過身扶住她,揉了揉她的額頭:「走路看路,別看花。花又不能吃,再看也不會變成糖葫蘆。」

  彩雲捂著額頭哦了一聲。

  黑衣人停在一間屋前。那間屋子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搖曳的燭光,裡面傳來快速翻動紙張的窸窣聲,偶爾夾著一聲低沉的咳嗽。黑衣人朝屋裡抱拳,脊背彎下去的角度分毫不差。

  「二少爺,人我帶來了。」

  門內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躁意。

  他的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在一邊說話一邊來回踱步:「行,帶他們去見龜大人。滿足龜大人的一切需求,它要什麼給什麼。今晚的事只需成功不需失敗,我不允許出任何差錯,聽到沒有?另外叮囑他們不要亂走,避免壞了我的大事,我還有事要忙,去吧。」

  話音未落,屋裡又響起翻動紙張的急促聲響,那人似乎連開門看一眼的功夫都沒有。

  黑衣人應了一聲,轉身領著兩人穿過庭院。從進門到現在,黃斌沒看到一個僕役。沒有人端茶送水,沒有人灑掃庭院,連一個丫鬟的影子都沒有。

  偌大的沈家大院安靜得瘮人,但庭院裡並不缺少人影。偶爾有人從廊下快步走過,腰間都別著兵器,刀柄被磨得油亮,劍鞘上帶著細微的劃痕。他們彼此之間不交談,只用一個眼神點頭,腳步匆匆,帶著一種窒息的緊繃感。

  一個穿灰衣的瘦高個子從黃斌身邊擦肩而過,他身上飄著一股極淡的血腥味,不濃,但滲到了骨子裡。彩雲握著黃斌的手更緊了,五根手指頭幾乎要嵌進他的指縫裡。

  黃斌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掌心裡:「別怕,宗主在呢。」

  黑衣人回頭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像一把冷刀子從兩人臉上刮過去:「不該看的不要看,小心眼睛保不住。」

  隨後他停下腳步,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門開的一瞬間,一陣陰冷的水氣撲面而來,站在門口的台階上能感覺到明顯的溫差,像是從夏天踏進了冬天。

  「二位裡面請。」黑衣人側身讓開門口,但沒有要進去的意思,「今天沈家有大事要辦,為了二位安全,請不要亂走。我們在裡面給二位備好了吃的和睡覺的地方,你們今晚就住在這裡。你們的任務是幫我們弄清楚龜大人的需求,告訴它,它的一切條件都可以滿足,只要今晚按約定出手。記住,是任何條件。」

  黃斌點點頭,牽著彩雲走進屋內。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門軸發出沉重的悶響,隔絕了庭院裡的燈光和腳步聲,只剩下屋內一片幽暗的靜。

  屋內水氣濃重得像是一腳踏進了回藍天的廣東,溫度也比外面低了十幾度。彩雲打了個哆嗦,牙關磕得咯咯響。黃斌把她摟進懷裡,用衣襟裹住她。衣襟不大,但裹一個十歲的小丫頭綽綽有餘。彩雲把臉埋進他懷裡,呼出的熱氣在他胸口暈開一小團暖意。

  屋子極大,原本的格局已經完全看不出,所有的家具都被清空了,連一根凳子腿都沒留下,整個空間被打通成一個巨大的水池。

  池水幽暗,看不清深淺,水面偶爾冒出一串氣泡。池邊的青石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刺耳。

  池中央趴著一隻巨龜。

  要說巨龜的大小,那和前世的坦克差不多,並且他們兩個還有一個共同點,都沒有後視鏡。

  龜殼隆起的弧度像一面盾牆,上面布滿大大小小的陳舊傷疤,邊緣有幾道深刻的爪痕。最觸目的是它右眼上方一道橫貫半張臉的傷疤,那道疤從眼眶一直延伸到嘴角,將半邊臉都拉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讓它的面相看起來極凶。

  它身上的皮膚粗糙得像風乾的老樹皮,每一道褶皺里都藏著歲月的痕跡。它在閉目養神,呼吸極其緩慢,每一下都帶著沉悶的迴響,像是水底在打雷。它每一次吸氣,水面就往下降半分;每一次呼氣,水面又漲回來,在池邊拍出一圈細小的水花。

  黃斌二人走近時,龜大人睜開了眼。兩道豎瞳,暗金色,冰冷而古老,像是兩塊沉在深潭底下的老金。那雙眼睛裡的瞳孔先是一縮,然後緩緩展開,聚焦在黃斌和彩雲身上。

  一股龐大的威壓瞬間鋪天蓋地地壓下來。黃斌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山當胸撞了一下,膝蓋不自覺地往下彎,腳下的冰膜咔嚓一聲碎成了蜘蛛網。他咬緊牙關,硬是挺直了脊背,肩胛骨繃得像兩張拉滿的弓。彩雲在他臂彎里抖得厲害,牙齒緊張地直打牙顫。

  金丹期。貨真價實的金丹期!!

  龜大人盯著黃斌看了片刻,然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呼嚕聲,不像是在說話,更像是在喉嚨深處滾動一塊石頭。那聲音震動池水,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彩雲抓著黃斌的袖子,小聲翻譯,聲音還在微微發抖。

  「它說——沒想到一個築基都沒有的小毛孩和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不點,竟然能承受我的威壓。它說它本來以為你們兩個一進門就會趴在地上。」

  彩雲翻譯完才反應過來「小不點」說的是她。她愣了一下,然後從黃斌懷裡探出腦袋,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朝大烏龜揮了揮拳頭。她的拳頭還沒有龜大人的一片指甲蓋大,但她揮舞的力度一點都不含糊。

  「我遲早會長大的!會長得很高很高!比你還高!」

  龜大人喉嚨里又滾出一聲低響,這次的音調比剛才短促,大概是在笑。它把巨大的頭顱微微偏了一下,用那隻沒受傷的左眼打量了彩雲片刻,然後又轉回到黃斌身上。

  黃斌拍了拍彩雲的肩,把她拉到身前,蹲下來跟她平視:「彩雲,今晚你當我和龜大人的翻譯。我說什麼,你幫我告訴它。它說什麼,你告訴我。你現在是荒都的首席御獸師兼首席翻譯官,責任重大,能不能完成任務?」

  「能!」彩雲用力點了點頭,站直了身子,把剛才被威壓嚇得縮起來的肩膀重新打開。她深吸一口氣,轉過去面對那只比她大幾百倍的巨龜,臉上的表情從害怕變成了一種稚嫩但認真的鄭重。

  黃斌站直,看著龜大人的眼睛。

  「外面的沈家人讓我轉告你,只要你今晚按原計劃出手,他們可以滿足你的一切要求。」

  彩雲把話翻譯過去。龜大人緩緩眨了一下眼,喉嚨里發出一聲漫長的低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掂量。它的鼻孔里噴出兩道白色的水霧,在空氣中凝成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原本說好的水系金丹期妖獸的妖丹,不夠。我要半步元嬰期的。」

  彩雲翻譯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半步元嬰期這幾個字對她來說跟天書一樣,但她還是一字一頓地翻譯了出來,只是說完之後偷偷拽了拽黃斌的袖子,小聲問:「宗主,半步元嬰期是什麼?」

  「就是比金丹厲害很多很多的東西。」

  「比龜公公還厲害嗎?」

  「比它厲害多了。所以它想要。」

  黃斌面色不變,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暗金豎瞳:「還有呢?」

  龜大人沉默了一個呼吸。池水在它身下輕微地起伏了一下,一道肉眼可見的暗流從它腹下湧出,在水面上漾開一圈漣漪。然後它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多了一層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要沈家祖傳的那半塊龜甲。不是借閱,不是觀摩。我要帶走。」

  「胃口不小。」

  龜大人的豎瞳微微一縮,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它把巨大的頭顱往前探了半尺,池水被它下巴推開一圈波紋,嘩啦一聲湧上岸邊,打濕了黃斌的靴尖。

  水冰冷刺骨,隔著靴面都能感覺到一陣針扎般的寒意。彩雲翻譯的時候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嘴唇都在打顫,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說。

  「它說——小子你敢這樣和我說話,你知道上一個和我這樣說話的鍊氣期現在什麼下場了嗎?」

  一股冰涼的殺意瀰漫開來。池水表面盪起細密的波紋,水面開始結出一層薄薄的冰花,從龜大人身下向四周擴散,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冰花沿著池邊爬上青石板,爬過黃斌的靴底,在他腳邊停了下來,像是在等一個理由不繼續往前。

  黃斌沒有後退。他甚至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冰花,然後重新抬起頭,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知道。但你還沒有說完。」

  龜大人盯著他看了整整三個呼吸。池水停止了結冰。然後殺意忽然收了回去,像退潮一樣乾脆,所有的冰花在同一瞬間碎裂,化作水珠落回池中。

  「我聽說沈家還有一枚碧海靈丹,稀有中品,金丹期丹藥。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半步元嬰期的妖丹固然好,但對於困在金丹初期多年的你來說,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比單要一顆元嬰期妖丹更划算。」

  「看來你不是沈家人。」

  「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為你爭取什麼,不是嘛?」

  「哈哈哈哈哈,不錯不錯,有膽識的年輕人,你比沈家那群廢物厲害多了。那就依你所說,再加一枚碧海靈丹!!」

  他點了點頭,然後招手示意彩雲過來。他蹲下身,把嘴湊到彩雲耳朵邊上,壓低聲音,確保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

  「你去告訴外面那個黑衣人,龜大人的條件是——半步元嬰期水系妖丹,祖傳半塊龜甲,碧海靈丹,再加十塊中品靈石。」

  彩雲眨巴眨巴眼,壓著嗓子小聲問:「可是,宗主,剛剛那個龜公公沒有說要中品靈石呀。它一個字都沒提。我聽得可認真了。」

  黃斌摸了摸她的頭,表情一本正經,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有說。是你忘了。龜公公說話聲音太小了,你沒聽清。十塊中品靈石,一塊都不能少。」

  彩雲愣了一下,小眼睛在黃斌臉上轉了兩圈,又轉到大烏龜身上,再轉回來的時候,眼睛裡忽然亮起一道靈光。她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小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記住了。我去跟那個黑衣服的大叔說。」她轉身小跑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對外面等著的黑衣人用一種談判使者的鄭重語氣報了一遍,半步元嬰期妖丹,祖傳龜甲,碧海靈丹,十塊中品靈石,一樣不落。

  黑衣人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心裡算帳。黃斌能聽到他在外面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他說了句「此事重大,我得去請示二少爺」,腳步聲快速遠去。

  彩雲關好門跑回來,重新站到黃斌身邊,仰頭看了他一眼。黃斌給她比了個大拇指。彩雲也回了他一個大拇指,姿勢一模一樣。

  龜大人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喉嚨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悶響。那聲音介於嘲諷和欣賞之間,彩雲歪著頭聽了聽,翻譯道:「它說——你這個人,膽子比你的修為大得多。它還說,你以前是不是幹過這種事。」

  黃斌沒接這話。他收了收臉上的表情,站直了身子,雙手重新垂在身側。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個替沈家傳話的中間人,而是一個有自己籌碼的談判者。

  「和沈家的交易談完了。接下來,該談談我們之間的交易了。」

  龜大人的豎瞳緩緩眯起。池水在它身下輕微地起伏了一下,它龐大的身軀微微調整了一個姿勢,下巴擱在前爪上,用那隻完好的左眼重新審視面前這個鍊氣期的人類。審視的時間比第一次更長。

  「呵——就憑你這個普通的鍊氣期,還想和我做交易?要不是看在你剛剛幫我爭取利益的分上,現在你們兩個已經被我吃了。」

  彩雲翻譯完,下意識往黃斌身後縮了半步,小手抓住他的後衣擺。

  黃斌把雙手插進袖子裡,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一樣往前走了兩步,仰頭看著那雙暗金色的豎瞳,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那要是我說——我知道碧璽的下落呢。」

  龜大人的豎瞳猛地睜圓。

  一道肉眼可見的水波從它身下炸開。池水嘩地濺上岸,濺起的水花足有一人多高,潑在青石板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整個水池劇烈地晃蕩,水面上掀起半人高的浪頭,拍在池壁上碎成無數水珠。

  那股金丹期的威壓比剛才強了不止一倍,屋子的房梁都在嘎吱作響,屋頂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彩雲被那股威壓沖得倒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那隻巨龜在水中猛然轉身,巨大的身軀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朝黃斌挪過來。它的速度完全不像一隻烏龜,眨眼間那具龐大的身軀就靠到了池邊,布滿傷疤的龜殼在靈石燈下泛著深沉的幽光。

  「你說什麼?」彩雲坐在地上翻譯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被龜大人的氣勢壓得幾乎聽不見。

  黃斌把彩雲從地上拉起來,把她護在身後,一字一頓:「碧璽。」

  「它在哪!!」龜大人的聲音在水池上空炸開,像是打了一個悶雷。屋頂的瓦片被震得嘩嘩響,幾片鬆動的瓦片從屋檐上滑下來,摔碎在青石板上。

  黃斌沒有回答。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暗金豎瞳,感受到撲面而來的腥鹹水氣和金丹期妖獸狂暴的靈力波動。

  池水在他們腳下劇烈地晃蕩,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攪動,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黃斌的衣擺和靴子。水珠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彩雲在他身後蜷成一團,兩隻小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衣擺,整個人都在抖。

  「現在,我有資格和你交易了嗎?」

  龜大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它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危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把你殺了,一樣可以從你口中得知。搜魂術雖然麻煩,但對付一個鍊氣期還是綽綽有餘。」

  「那我可以保證,你得到的一定不是你想要的。」黃斌的聲音不高,但穩得像是釘在礁石上的釘子,「活了這麼久,你比我清楚,搜魂術搜出來的東西,從來看不全。特別是你想要的碧璽,不是什麼普普通通的消息。差一個字,就是天差地別。」

  殺意在水池上空凝固。冰花又一次爬上青石板,這一次它們爬上了黃斌的靴面,細碎的冰晶在他的鞋尖上蔓延。彩雲嚇得閉上了眼睛,把臉埋進黃斌的後腰裡,小肩膀縮成一團。

  黃斌紋絲不動。他站在龜首投下的陰影里,面前是近在咫尺的暗金豎瞳,腳邊是蔓延的冰花,衣擺上還滴著冰冷的池水。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狗尾巴草,叼進嘴裡。

  龜大人的左眼忽然眯了一下。

  然後它緩緩退了回去。冰花再次碎裂,殺意像被風吹散的霧氣一樣消散在空氣中。巨大的身軀重新沉入水池,只露出布滿傷疤的背甲和那雙暗金色的豎瞳。

  「說吧,你想要什麼。」

  黃斌把彩雲往自己身後又推了推:「今晚,我需要你在混戰中掩護我潛入城主府最深處,並且把我的弟子帶到安全的地方。安全的地方,是絕對不會被打擾的地方。」

  「潛入城主府——」龜大人眯起眼,聲音拖得很長,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含義,「看來你知道的還不少。沈家今晚要對城主府動手這件事,連沈家自己的人都沒幾個人知道全部計劃,你一個被臨時請來的外人,倒是比我預想的更有意思。」

  它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沈家真是沒落了,我還以為我選了一個好的合作者。沒想到暗地裡還有另一隻手在攪這潭水。」

  「沈家還真是最適合你的合作者。別家可不會破釜沉舟給你這麼多東西。」黃斌說,「你想要的那些東西——半步元嬰期妖丹、龜甲、碧海靈丹,換一個合作者,沒人會給你。沈家願意給,是因為他們比你更急。」

  「小子,就算你這麼誇我,大戰打起來,我可不一定保得住你。」龜大人慢慢說,聲音沉重而悠緩,像是在推一顆巨大的石碾,「城主府不是菜市場,黑岩城的城主也不是什麼好說話的人物。我今晚要對上的人,連我自己都沒有十成把握。我也不會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消息,賭上自己的命來保護一個鍊氣期的螻蟻。」

  它頓了頓,用那隻完好的左眼重新打量了黃斌一次,從上到下,從這個鍊氣期修士沾滿池水的靴子看到他被水氣打濕的頭髮。它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分,帶著一種年邁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但我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見到膽子這麼大的鍊氣期。你到底是哪家的小子?黑岩城裡能養出你這種人的家族,我一個都不記得。」

  「我是誰不重要。」黃斌說,「重要的是,我只需要你幫我潛進去。到了地方,我告訴你碧璽的下落。交易兩清,互不虧欠。你也不用認識我,我也不用認識你。」

  龜大人沉默了很久。池水從動盪中漸漸平息,水面上只剩下幾圈細細的波紋在月光下輕輕蕩漾。彩雲從黃斌身後探出半張臉,偷偷看了一眼大烏龜的表情。那張布滿傷疤的臉上,那種冷硬的殺意已經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介於好奇和欣賞之間的表情。

  「可以。我答應你,希望你不要騙我,否則,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黃斌感覺到身後的彩雲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小手終於鬆開了他的衣擺。她從他身後走出來,重新站到他身邊,仰頭看著那隻大烏龜,臉上的害怕少了幾分,好奇多了幾分。

  龜大人的豎瞳轉向窗外。夜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庭院裡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腳步聲越來越密集。有人在遠處喊了一聲什麼,被風吹散了。黃斌能看到窗外偶爾閃過的人影,都在朝同一個方向趕去。那是沈家正院的方向,燈火最亮的地方。

  龜大人和黃斌同時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昭告著什麼。

  「黑岩城的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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