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墨靈
彩雲的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幫子撐得像只偷吃了半斤瓜子的小倉鼠。
沈家的下人送來的糕點擺了滿滿一桌,桂花糕、綠豆酥、杏仁脆、蜜漬梅子餅,每一碟都做得精緻。
桂花糕是剛蒸出來的,熱氣裹著桂花的甜香直往鼻子裡鑽,咬一口軟糯綿密,舌尖一抿就化開了,留下一股清清淡淡的甜,不膩人。綠豆酥的皮薄得透光,層層疊疊地裹著細膩的豆沙餡,牙齒磕下去的瞬間酥皮碎成滿嘴的脆響,豆沙的甜味緊跟著漫上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薄荷涼。
杏仁脆就更絕了,糖漿裹得均勻透亮,咬下去咔嚓一聲,杏仁的香氣和焦糖的甜味在舌尖上炸開,彩雲吃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立即訪問www.sto55.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她左手抓著一塊桂花糕,右手捏著一塊杏仁脆,吃一口左邊的又咬一口右邊的,忙得連擦嘴的功夫都沒有,嘴角全是碎屑。
她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沖黃斌喊:「宗主你快吃吃看!這個桂花糕好好吃,比我以前在街上聞到的香一百倍!還有這個綠豆酥,一咬就碎,裡面甜甜的涼涼的,我舌頭都要吞下去了!還有這個杏仁脆,咔嚓咔嚓的,比糖葫蘆還好吃!」
她咽下一大口,又伸手去夠碟子裡的蜜漬梅子餅,咬了一口酸得皺了皺眉,然後又咬了一口,表情在酸和甜之間反覆橫跳,「這個酸酸甜甜的也好吃!宗主你嘗嘗這個,這個也好吃!」
黃斌靠在椅背上,伸手接過她遞來的半塊綠豆酥塞進嘴裡,又寵溺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手指從她發頂滑下來,把她嘴角的碎屑輕輕擦掉。彩雲仰起頭沖他笑了一下,然後又低頭繼續跟那塊蜜漬梅子餅較勁。
看著眼前把自己塞成小倉鼠的彩雲,黃斌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也沒那麼糟。
前世在那個出租屋裡,自己每天睜眼就是KPI,閉眼就是版本上線倒計時,半夜三點還在工作群里回消息,吃的外賣都不是熱的。
現在,至少有人會遞半塊綠豆酥給他。
彩雲又往嘴裡塞了一塊桂花糕,腮幫子鼓得更高了,說話的聲音被糕點塞得含含糊糊:「宗主——你剛剛跟那個大龜龜說的城主府,是怎麼回事呀?聽起來好危險的樣子。」
黃斌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沈家的茶不錯,碧螺春,回味甘甜。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今晚黑岩城可有大事要發生。」
在前世的策劃案中,黑岩城風雲是遊戲初期最重要的一個大事件之一。
黃斌記得很清楚,當時他在這個事件的設計文檔里標了三個紅色星號。不單單是因為這場混戰牽扯的勢力多、規模大,更重要的是,這個事件關乎解鎖混沌神器任務鏈的關鍵節點。沒有黑岩城這枚鑰匙,混沌神器的任務線就要好久之後才能推進了。
畢竟今日過後,黑岩城已成歷史......
他原本的計劃很簡單。黑岩城外圍有幾個不成氣候的小勢力,其中有個叫大狗幫的,在貧民窟一帶混飯吃。他的打算是用從惡狗幫「賺」來的十把長劍資助大狗幫,換個在外圍混一混的資格,看看能不能趁亂撿點漏,如果運氣好能摸到幾塊靈石或者一兩本殘破功法就賺了。
至於城主府的核心區域,他一個鍊氣期的散修,連想都沒想過。
但沒想到命運這玩意比他的策劃案還不講道理。機緣巧合之下,他竟然以沈家座上賓的身份參與到了這次事件中。從外圍看客變成了核心玩家。
要是沒有那顆隨機詞條賦予丹,他現在可不知道蹲在哪個牆角和大狗幫的幫眾們喝西北風呢。
更重要的是,他還獲得了這次事件中頂級戰力金丹期的協助,能直接深入事件的中心城主府。
黑岩城事件,參與的主要勢力為,城主府,沈家引領的黑岩城中的世家勢力,天劍宗下屬的黃階宗門,三方勢力混戰,除了這三方明面上的勢力,暗地裡還有青石城城主伸過來的手以及妖族的存在。
在這起事件中,許多小勢力或主動或被動地捲入其中。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當年他只是拍板確定了這個方案。手下匯報時說要把這個事件做大,要讓玩家有參與感,要讓不同陣營的玩家都能獲得不同的獎勵,要體現「勢力之間的博弈」,他一聽就批了。
至於具體執行方案,他全權扔給了手下去自由發揮,自己只看了大綱。所以黑岩城事件的細節,那些藏在文本深處的暗流,那些勢力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勾當,他其實並不完全了解。
如今自己親身站在這個事件里,從策劃變成了參與者,一步一步走進自己親手設計的大戲裡,這感覺也頗有一番滋味。
「為什麼會有大事發生呀?」
「因為沈家的大公子在城主府附近失蹤了。」黃斌開口,聲音不急不緩。
彩雲愣了一下,手裡的杏仁脆懸在半空中:「啊?那沈家人豈不是很著急?」
「是啊,著急死了。」黃斌邊說邊把目光投向窗外。沈家二公子房間的方向人影穿梭,燈火比剛才又亮了幾分,腳步聲密集得像暴雨打在荷葉上。有人在院子裡高聲喊了一句什麼,被風吹散了一半,只隱約聽到「備馬」兩個字。
他轉回頭,看著彩雲,語氣忽然收了幾分慣常的懶散,多了一點認真的味道。
「彩雲小朋友,宗主給你上第一課。有些時候不要看大家在說什麼,而要看大家在做什麼,以及最後得到了什麼,這才是最重要的。」
彩雲歪著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桌上那碟被她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她想了一會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黃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繼續往下說。
「歸根結底,還是城主受傷歸來,金丹九重的戰力只剩一半。不然那些勢力也不敢蠢蠢欲動。一頭老虎如果還是老虎,沒人敢去拔它的鬍鬚。但如果老虎受了傷,連野狗都敢上去咬兩口。」
「金丹九重?」彩雲掰著手指頭數了一下,發現手指頭不夠用,又把手放下來,「那一定很厲害吧。」
「很厲害。黑岩城方圓千里,就他一個金丹九重。」
「那為什麼要對城主下手呀?城主不是一城之主嘛?要是少了城主,黑岩城亂了怎麼辦?」彩雲把最後一塊杏仁脆塞進嘴裡,嚼得咔嚓咔嚓響,腮幫子鼓鼓的,說話的時候有幾點碎屑從嘴角掉下來。
黃斌伸手把她嘴角的碎屑擦掉,手掌在她頭上輕輕拍了拍。
「黑岩城少了誰都不會亂,唯獨少了利益會亂。」
「利益?」彩雲皺著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臉上寫滿了困惑。
黃斌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把茶杯放回桌上,靠進椅背里。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庭院裡的靈石燈亮得更刺眼,把來往人影拖成一道道長長的黑線。
遠處隱約傳來兵器摩擦的金屬聲,被牆壁和距離濾得極輕極細,但聽在耳朵里反而更讓人心跳加速。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講故事,又像是在回憶一段自己寫過又忘掉的文檔。
「你知道黑岩城的城主是怎麼當上城主的嗎。他並不是大乾王朝委任的,黑岩城這種偏遠小城,大乾朝廷連稅都懶得派人來收。他是一步一步靠拳頭打上去的。」
黑岩城城主,姓墨,名靈。沒人知道他來自哪裡,就像一塊石頭忽然從天上掉下來,砸在了黑岩城的貧民窟里。
剛開始有人注意到他時,他已經是貧民窟里赫赫有名的小霸王了。不是那種欺男霸女的惡霸,是那種會把欺負老人的混混堵在巷子裡打一頓、然後把自己的乾糧分給比他更小的孩子吃的那種霸王。
他為人仗義,打抱不平,不畏強權,且為人處世周到妥帖。貧民窟里誰家的孩子丟了、誰家的老人病了、誰家的攤子被地痞砸了,只要找到他,他二話不說就去幫忙。這種人放在任何一個宗門眼裡都是喜歡的香餑餑。
可惜資質平平。修煉三年,卻只是鍊氣五層。
修煉三年,鍊氣五層,這個速度在任何一座城池裡都算不上快。同一年開始修煉的人,資質好一點的三年能摸到築基的門檻,資質普通的也能穩穩走到鍊氣七八層。
他在貧民窟里算條龍,放在修煉圈裡連條卑賤的螻蟻都算不上。他曾有不入流的宗門想要招募他做首席弟子,看中的當然不是他的修煉天賦,那東西他沒有,而是他在貧民窟里一呼百應的聲望。
他卻覺得對方宗門總是收取平民老百姓的民脂民膏,交所謂的保護費,拒絕了。可天下之大,哪有不為自己著想的宗門呢。
這樣的人物本來應該就像大海里的一朵浪花,雖曾綻放過,但掀不起什麼波瀾。
可自打那年黑岩秘境每百年開放一次,他進去了,短短三天,從裡面出來的他直接突破至鍊氣八層。三天躍了三層。第二年便半步築基。世人本以為他只是在裡面有了些特殊收穫,過段時間就慢下來了。可隨後的他如開弓的箭矢,從未停下過步伐。第三年築基二層,隨後一路直升,短短六年時間內便達到築基九層。
各大宗門也開始重視起這個他們從未放在過眼裡的墨靈,甚至連天劍宗都給他拋下過橄欖枝。天劍宗,那可是背靠萬劍宗這個地階宗門的大樹,能進天劍宗,對於黑岩城的修士來說等於一步登天。
可他都拒絕了。隨後半步金丹,金丹一重,金丹三重,金丹五重。旁人眼中難如登天的突破壁壘,在他眼中如喝水一般簡單。
他也從未忘記過自己的初心。他用自己的力量和人脈建立起墨門,清掃貧民窟中的不入流宗門,杜絕不合理的收費,制止其中的爭鬥。
貧民窟里的孩子能活著長大,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有他在。在十年前城主交替的時候,彼時已經金丹七重的他以碾壓之態成為城主,並將昔日墨門的兄弟收入麾下,組成了一支只對他效忠的近衛軍。
沒人知道為什麼他要選擇留守黑岩城。這裡太窮了,唯一有用的就是百年一次的黑岩秘境,可那秘境對於金丹期的大佬來說,不過杯水車薪的作用。
百年一次,每次進去三天,帶出來的東西對築基期修士來說是寶,對金丹期來說頂多算錦上添花。
黃斌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他話鋒一轉,語氣從講故事的平淡變成了自己獨有的那種帶著算計的輕鬆:「不過——如果每天都能喝到這杯水,那就不一樣了。」
彩雲眨巴眨巴眼:「宗主你是說——墨靈城主能每天進那個秘境?」
「聽說他有辦法能每天進入一次秘境。不過傳聞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黃斌笑了笑,那個笑容里藏著一層彩雲現在還看不懂的東西,「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一個傳說到現在還活著,那就說明有人需要它活著。」
「為什麼呀?」
「因為傳說也能殺人。有時候比刀劍還快。」
彩雲沒聽懂最後一句話,但她記住了前面的故事。她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腮幫子來回鼓了好幾下才咽下去,然後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種認真的光。
「那這樣看起來,墨靈是好人呀。他幫貧民窟的人打抱不平,當了城主也不忘本,還保護老百姓不被欺負。沈家和那些宗門好壞,趁城主受傷了威脅他。宗主,我們應該幫幫墨靈!」
黃斌低頭看著彩雲那張被糕點碎屑糊了一圈的小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她頭上那兩根羊角辮今天在百物街被風吹歪了,一直沒來得及重新紮,現在一邊高一邊低,看起來更傻了,但也更可愛了。
「好壞可沒那麼簡單。」黃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跟彩雲說話,
「這個世界上,最不好分辨的就是好人壞人。好人可以做壞事,壞人也可以做好事。墨靈是好人,但他手裡握著一個能讓所有勢力眼紅的東西。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沈家未必是壞人,但他們在做一件對墨靈來說是壞事的事。天劍宗未必想摻和這趟渾水,但他們不能讓沈家獨吞黑岩城。你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看到的東西會完全不一樣。」
「那要怎麼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呢?」
「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了。」
彩雲撇了撇嘴,腮幫子還是鼓鼓的:「我就知道宗主要說這句話。上次我問你雞腿和靈石哪個重要,你也說等我長大就知道了。」
「因為真的等你長大就知道了。」黃斌笑著彈了一下她的腦門,然後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天空已經被墨色浸透了,從東邊升起了一輪殘月,月光慘澹,被庭院裡冷白的靈石燈光沖得幾乎看不見。遠處隱約能聽到有人在調動兵馬,馬靴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又急又密,偶爾夾著一聲低沉的號令。時間差不多了。
「等下大龜會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到時候宗主辦完事就會去找你的。」
彩雲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她把手裡攥了很久的那半塊綠豆酥放回碟子裡,抬起頭看著黃斌,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宗主要帶糖葫蘆來找我。」
「好,帶兩個。」
「要裹芝麻的那種。」
「裹芝麻的,兩個。一個你吃,一個給你哥留著。」
黃斌話音剛落,一聲煙花在天空炸響。
不是節日慶典那種花團錦簇的煙花,是一道細長銳利的紅光,從沈家正院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炸開成一朵猩紅的梅花。
花瓣在夜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後緩緩墜落,像是天被割了一道口子,正在往下滴血。
信號響了。
庭院裡所有的靈石燈在同一瞬間熄滅。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整個沈家大院吞沒。
然後,無數道黑影從院牆的暗處、從廊下的陰影里、從屋頂的瓦片後面齊齊躍出,像一群被釋放的蝙蝠,沒有一聲號令,沒有一聲吶喊,只有密集而沉悶的腳步聲,朝同一個方向匯聚,又朝同一個方向湧出。
大門被從裡面猛地撞開,包銅的門扇狠狠砸在牆上,發出兩聲炸雷般的巨響。數不清的黑衣人從門裡魚貫而出,手中的刀劍在殘月的微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他們的腳步快而整齊,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城主府。
與此同時,街道中也衝出了許多不入流的宗門子弟。他們的方向不全是城主府,更多的人趁這個混亂時機渾水摸魚,砸開商鋪的門板,踹翻街邊的攤位,把能搶的東西往懷裡塞。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喊某個仇家的名字,有人在火光里四處奔跑。平日在城主府高壓管控下的他們,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和貪婪。
火光從各個方向亮起來。不知道是誰先點的火,但很快整條街都燒起來了,火舌從商鋪的木門裡舔出來,把夜空映成一片渾濁的橘紅色。濃煙滾滾地往上涌,裹挾著燒焦的木屑和布片,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黃斌站在沈家最高處的迴廊上,看著腳下這座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城池。他的衣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映著遠處火光忽明忽暗的暖光。
彩雲已經被大龜馱走了。巨龜在煙花炸響的第一時間就從水池中站了起來,它把彩雲叼起來輕輕放在龜殼上,然後龐大的身軀以與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穿過庭院,消失在黑暗中。黃斌目送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融入夜色。
他眯起眼睛,心裡默默念了一句。
來自東海龍宮的金丹八重,龜上將。沒有你,沈家還真沒膽子和城主撕破臉皮。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邁步走下迴廊,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身後是燃燒的街道,前方是暗流洶湧的城主府,他的腳步聲淹沒在喊殺聲和火焰的噼啪聲里。遠處又有一朵紅色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這一次更亮,更紅,像是要把整個黑岩城的天空都燒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