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抓藥
雨又下了。
津門的雨,總是帶著一股子洗不淨的煤渣味。
陸川背著陸小魚,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爛泥里。
「哥......放我下來......」
背上的聲音細若遊絲,像只快斷氣的小貓。
「閉嘴。」
陸川腳步沒停,反而更快了幾分。
他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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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那具瘦小的軀體,正在變得滾燙。
那是肺癆入骨的症狀。
......
半小時前。
豬籠巷,漏風的窩棚。
陸川將一個塞滿肉片的饅頭和一碗熱湯遞了過去。
「哥,我不餓......」
陸小魚縮在稻草堆里,臉色慘白,只有顴骨處泛著兩團詭異的潮紅。
「不餓也得吃。」
陸川皺著眉頭,語氣不容置疑。
陸小魚勉強撐起身子,剛接過碗,喉嚨里突然發出一陣拉風箱似的喘息聲。
「咳!咳咳咳......」
她捂著嘴,瘦弱的肩膀劇烈顫抖。
陸川眉頭一皺,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入手一陣滾燙。
「咳……噗!」
一口黑血,順著陸小魚的指縫噴了出來,濺在那碗渾麵湯里。
血沫子翻滾,觸目驚心。
陸小魚兩眼一翻,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小魚!」
陸川一把撈住她。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崩斷了。
......
法租界,聖心醫院。
這是津門最好的洋人醫院,紅磚白牆,尖頂鐘樓,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印度巡捕。
「站住!」
印度巡捕手裡的警棍一橫,攔住了一身泥水的陸川。
「支那人,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巡捕操著生硬的漢語,眼神像看垃圾一樣。
陸川沒停步,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塊銀元,塞進巡捕手裡。
「我妹病了,看急症。」
銀元入手冰涼。
巡捕掂了掂,臉上那股子傲慢勁兒稍微收斂了點,但警棍還是沒挪開。
「掛號費兩塊,看病五塊,藥費另算。」
巡捕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牙,「沒錢就滾。」
陸川沒廢話,又摸出兩塊大洋拍在他手裡。
「讓開。」
巡捕笑了,側身放行。
在津門,只要給錢,洋人的醫院也不是進不得。
......
急診室。
一股子刺鼻的來藥水味。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洋大夫正坐在辦公桌後寫病歷,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陸川衝進去,一把陸小魚放在診療床上。
「大夫,救人。」
洋大夫抬頭,瞥了一眼滿身泥水、散發著汗臭味的陸川,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
他捏著鼻子,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出去出去!這裡不接待乞丐!」
陸川站在原地沒動,聲音沙啞:「我有錢。」
「錢?」
洋大夫嗤笑一聲,指了指牆上的牌子,「看到沒有?本院只接待體面人。」
「你這一身髒東西,會弄髒我的地板。」
「我妹快死了!」
陸川的手按在診療床上,指節發白。
「那是她的事。」
洋大夫不耐煩地合上病曆本,「保安!把這個支那乞丐扔出去!」
門外兩個華人保安立刻沖了進來,手裡拎著警棍。
「滾!」
保安一棍子抽在陸川背上。
陸川沒動。
那根實木警棍抽在他背上,像是抽在牛皮鼓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保安愣住了,這苦力身上是鐵打的?
陸川緩緩轉過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就像是在看一具屍體。
保安被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退了半步。
「哥......」
床上的陸小魚微弱地喊了一聲,嘴角又溢出一絲黑血
陸川收回目光。
他沒再理會那個洋大夫和保安。
彎腰,抱起陸小魚。
轉身,出門。
「算你識相!」
洋大夫在後面罵罵咧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用西藥嗎?」
陸川腳步頓了頓。
他沒回頭。
只是把那個洋大夫的樣子,記在了心裡。
這世道,拳頭沒硬之前,忍字頭上一把刀。
......
雨越下越大。
陸川抱著妹妹,走進了貧民窟深處的「回春堂」。
這是家中醫鋪子,掌柜的老陳頭,是個乾瘦的小老頭,平時看著摳門,但醫術還湊合。
「陳伯。」
陸川把陸小魚放在櫃檯上,聲音有些抖。
老陳頭正拿著桿秤抓藥,抬頭一看,嚇了一跳。
「哎喲,這是怎麼了?」
老陳頭放下秤,快步走過來,三根手指搭在陸小魚手腕上。
片刻後,他臉色變了。
「肺癆晚期,邪火攻心。」
老陳頭嘆了口氣,搖頭道,「陸川,準備後事吧。」
「治不了?」
陸川雙眼死死盯著他。
「難。」
老陳頭伸出兩根手指道,「除非用百年山參吊命,再輔以雪蓮清火。」
「但這藥......」
「多少錢?」
陸川打斷他。
老陳頭比劃了一個手勢。
「三十塊大洋。」
三十塊!
陸川摸了摸口袋。
裡面只有昨晚結算的兩塊大洋,加上今天還沒發的工錢,滿打滿算也就三塊。
「藥方給我。」
陸川壓抑著聲音道。
老陳頭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提筆寫了個方子遞過去。
「川子,不是老頭子我不幫你。」
「這世道,三十塊大洋能買條好幾條人命了。」
陸川沒說話,揣起方子,抱起妹妹,轉身走進雨幕。
回豬籠巷的路,很長。
陸川走得很穩。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下來,流進眼睛裡,澀得生疼。
懷裡的陸小魚呼吸越來越弱,身體卻越來越燙。
「哥......我冷......」
「哥在呢。」
陸川把破棉襖裹緊了些,低聲哄道,「睡一覺,醒了就好了。」
「哥......我不想死......」
陸小魚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想看海,想看大輪船......」
「能看。」
陸川咬著牙道,「等你好了,哥帶你去看。」
「坐最大的船,去最遠的地方。」
「真的?」
「真的。」
「那......哥你不許騙人......」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陸川低頭一看。
陸小魚閉著眼,嘴角掛著笑,但胸口已經沒了起伏。
「小魚?」
陸川喊了一聲。
沒反應。
「小魚!」
陸川怒吼,聲音在雨夜裡炸開。
懷裡的身體,正在變涼。
陸川站在雨里,像尊石像。
周圍的雨聲、罵聲、狗叫聲,仿佛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突然。
腦海中「嗡」的一聲。
那行淡藍色的字跡,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刺眼,都要巨大。
【每日結算面板開啟】
【今日結算:鏟煤一百筐,背負至親奔行十里,心火焚身。】
【獲得:大洋+5(暴擊),氣血值+5(暴擊)】
【目前每日結算等級LV1,每日獎勵額外X1倍】
轟!
一股滾燙的熱流,憑空從丹田炸開。
這次的熱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
像是一頭被囚禁已久的蠻牛,衝破了牢籠,在陸川的血管里橫衝直撞。
「呃啊——!」
陸川仰起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他懷裡的陸小魚,被這股熱流一激,竟然猛地咳嗽了一聲。
「咳!」
一口黑血噴在陸川胸口。
緊接著,微弱的呼吸聲重新響起。
雖然依舊微弱,但那是活人的氣息。
陸川死死抱著妹妹,指節捏得發白。
他看了一眼面板。
【當前身體數據:】
【氣血:11.8(常人平均為1.0)】
【體魄:凡胎(9/10)】
【通用經驗:3點】
「加點!」
【體魄:銅皮(2/20)】
陸川握了握拳。
感受到爆炸版的力量,仿佛空氣都要被捏爆。
十一點八的氣血。
普通人只有一點。
加上銅皮的體質,現在的他一隻手也能捏死那個洋大夫。
但陸川沒有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殺意。
現在殺人,只會惹來巡捕房,甚至青幫的大佬。
小魚還沒好,他不能死,也不能亡命天涯。
「三十塊大洋……」
陸川摸了摸口袋。
剛才暴擊給了五塊,加上之前的兩塊,還有昨天剩下的,
一共八塊五。
還差一塊五。
陸川抬起頭,看向雨幕深處。
那是碼頭的方向。
……
半個時辰後。
碼頭貨倉。
這裡堆滿了還沒卸船的洋貨,平時有專人看守,晚上更是鎖得死死的。
但今晚,守門的老頭喝醉了,縮在棚子裡打呼嚕。
陸川像個幽靈一樣,摸到了貨倉門口。
他沒有撬鎖,也不會這個技能。
只見他低喝一聲,肩膀狠狠撞向貨倉門。
「轟!」
一聲悶響。
堅實的貨倉門被他硬生生撞出一個大窟窿。
木屑飛濺,塵土飛揚。
陸川鑽了進去。
裡面全是箱子。
他不需要多,只要值錢的。
目光掃過,落在一個貼著「鐘錶」標籤的箱子上。
洋人的座鐘,在津門黑市能賣個好價錢。
陸川單手扣住箱蓋。
「咔嚓!」
木箱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
裡面是一尊黃銅座鐘,沉甸甸的。
陸川把座鐘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走。
剛出洞口,一道手電光就打了過來。
「誰?!」
是那個醉醺醺的守門老頭醒了。
老頭揉了揉眼,看清是陸川,頓時嚇了一跳。
「陸……陸川?你幹嘛呢?」
陸川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讓老頭瞬間酒醒了一半。
那是狼的眼神。
「今晚我什麼也沒看見。」
老頭咽了口唾沫,默默轉過身,背對著陸川,「你也趕緊走,別讓我難做。」
陸川看了他一眼,轉身沒入雨幕。
......
天快亮的時候。
陸川回到了回春堂,把三十枚大洋拍在案台上。
「陳伯,藥!」
老陳頭正在打盹,被這一聲巨響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他看案台上那三十枚大洋的時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
「三十枚大洋,難道還不夠?」
陸江的聲音像是壓抑的火山
「夠!夠了!」
老陳頭哆嗦著案台上的大洋收起來,「陸川,你是怎麼......」
「抓藥。」
陸川打斷他。
「哎,哎!」
老陳頭不敢多問,這年頭,窮苦人為了活命,什麼瘋事都幹得出來。
他手腳麻利地包好藥遞給陸川。
陸川揣起藥藥包,轉身就走。
......
窩棚里。
陸川熬好藥,一點點餵給陸小魚。
藥汁喝下去沒多久,陸小魚臉上的潮紅就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
陸川坐在門檻上,摩挲著手裡的一塊大洋。
雨停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陸川握緊拳頭。
「青幫,洋人……」
「這筆帳,咱們慢慢算。」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搜!給我挨家挨戶地搜!」
「昨晚貨倉進了賊,偷了一座洋鍾!」
「趙爺說了,誰偷的,剁碎了餵狗!」
陸川眼神一冷。
趙扒皮。
這狗東西,鼻子倒是靈。
他也不怕守門老頭告發他。
如果告發了,趙扒皮這會說不定已經帶著巡捕房的人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