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輪迴初


  在那無盡的輪迴里。

  顧長生變成了一個書生,一個家徒四壁的書生,在這個地方,窮人想要出頭,就得讀書,也只有考上功名才能改變家裡的窮困潦倒。

  所以顧長生從生來便一直讀書,讀詩經,讀策論,讀治國方略,讀兵法韜略……

  但是年過三十,他才勉強考了一個秀才,這對於許多讀書人來說,已經把他的讀書生涯判了死刑,因為秀才後,就得去參加科舉。

  但顧長生家並沒有錢供他去京城,因此三十歲了,顧長生只能在村子裡做一個教書先生。

  村子裡的學生一般都是白天去幹活,晚上才來找他學一些字,顧長生所收的學費也不能維持溫飽,長久下去,他也像村中的那些學生一般。

  白天種地,晚上又是教書學字。

  村裡的人都覺得他很有學問,誇他未來能科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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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生也覺得自己可以……不過家裡一直籌不出路費,他教書也教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閒暇之餘,顧長生都是待在村口,看著遠方。

  他是村里唯二走出過這個村口的年輕人,去過縣城考到了秀才。

  但也正因為經常出去,也更嚮往更遠的地方。

  「……」

  這一日,又是教書結束,已經年邁的老父親扛著一桿旱菸坐在顧長生的旁邊吧唧吧唧地抽了起來。

  父子倆坐在門檻上,以同樣的目光看向遠方。

  顧長生沒有說話,老父親也沒有說話。

  直到夜深,老父親才開口道:

  「阿爹給你找了一門親事……若是不想出去了,便拜堂成親吧。」

  「阿爹阿娘年紀不小了,想抱孫子了。」

  坐在門檻上的顧長生神色一動,不知為何,聽到這一句話之際,他的內心觸動了一下。

  這時的顧長生轉頭看向這個把自己帶大的男人,張了張嘴,說了一聲好。

  老人從門檻上站了起來,拍了拍顧長生的肩膀道:「這是你娘的意思,若你不願,那阿爹也願意支持你去搏一搏功名。」

  說完,老人佝僂著身體離開。

  唯有顧長生坐在原地,沉默不語。

  「可我怎麼感覺,無論是功名還是成親生子,都不是我想要的呢?」

  「總感覺忘記了些什麼,但又想不起來……」

  顧長生有些茫然地坐在門檻。

  從他記事起,他就生在了這個山村,被灌輸了讀書的思想,日復一日地讀書,日復一日地勞作。

  雖有不解,但他也習慣了,也一直這樣做。

  直到最近,他在睡夢裡總是隱隱約約地聽到一些聲音。

  那些聲音很是模糊,他每次想要認真的去聽內容之際,便已經驚醒。

  顧長生總覺得有許多不知道的事情在等著他去了解,所以他一直想要走出去。

  可走出去又要走多遠呢?

  顧長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去了山村之外的小鎮,去了小鎮之外的縣城。

  但是看到的,無非就是比村子大了十倍的小鎮,比鎮子大了十倍的縣城,但大的只是地盤而已,真正的停留在某個地方,遇到的那些人,也就是和村子裡區別不大的人。

  即便小鎮的人生活稍微富足一些,縣城的人穿上了錦衣,吃上了玉食……

  但也僅僅是這些許的區別罷了。

  這些人也僅僅是顧長生看到的人,和顧長生想像中的,睡夢中的那些,有著天然的區別。

  可是在這村子裡待了三十年,父母的養育之恩,村子的滴水之情……鄉親們的希望和期盼,早已化作了道道枷鎖,一直束縛著他。

  讓他一直下不定決心走出去。

  因為父母只有他一個兒子。

  現如今,父母已經年邁。

  甚至連活都干不動了。

  他若是一走了之,家裡便沒有了可以依靠的頂樑柱。

  豐收之年尚且好一些,若是遇上天災,恐怕家裡連飯都吃不上,所以三十年來,無數次想要走出去的想法,都被他給止住了。

  「唉……」

  「若他們一直強留我在村里,或許我還能走得心安理得一些。但他們一直勸我遠行,支持我,我反倒是走不了了……」

  顧長生嘆息了一聲,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沉沉地睡去。

  又是三日過後,這一天,顧長生照常的教村裡的學童讀書寫字。

  直到一堂課上完。

  一個小孩子站了出來,奶聲奶氣地問他:「先生,我們為什麼要讀書呀?」

  顧長生愣了一下,想了想說道:「因為讀書可以認字呀。」

  「那為什麼要認字呢?」

  「阿娘一直告訴我要讀書寫字,可我種地也不需要認字呀,所以是不是讀書寫字本身就是沒用的?」

  小孩五六歲的模樣,天真無邪,眼神清澈。

  但便是這一句話,讓顧長生怔在了原地。

  其他的那些孩子,雖沒有開口,但眼裡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們也有小孩一樣的疑問。

  所有的人都在看著顧長生,「先生,你也不知道嗎?」

  這些話像是一根根刺沒入了顧長生的心底。

  為什麼要讀書?

  顧長生不知道。

  猶豫了一下,顧長生說道:「我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教我們讀書寫字呢?」

  「就是,先生,我家辛辛苦苦種的糧食,卻拿來給你交學費了,你卻連怎麼讀書都不知道,我們不學了……」

  有了第一個孩子開口,其他的孩子也是跟著走出了破舊的學堂。

  顧長生想要開口挽留,但並不知道怎麼說。

  因為他確實不知道為什麼讀書。

  直到所有人都跑光了,顧長生苦笑一聲,走出了學堂。

  學堂之外,一個面容黝黑的少年定定地站在那裡。

  少年的身材粗壯結實,肌肉虬結,給人一種力大無窮的感覺……

  看到顧長生走出,少年咧嘴一笑迎了過來。

  「先生,我要去參軍了,不能跟在你身旁讀書認字了,特地來跟你說一下。」

  看到這個少年,顧長生的腦海中浮現出這些年,少年在自己學堂上讀書寫字的模樣。

  每一次讀書寫字,少年都很認真,也很努力,可惜少年也不知道讀書的意義,所以只是讀了兩年便沒讀了,反而是這些年跟著他的父親走南闖北,做過許多生意。

  這才練成了這一身力氣。

  少年的名字叫墨淵……

  雖少年小了顧長生十來歲,但少年,這些年走了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人,在見識方面,早就超過了顧長生。

  這些年,兩人也都是以平輩相交,顧長生向著少年了解外面的事情,少年時不時的找顧長生學習一些字。

  久而久之,便也成了朋友。

  聽到少年要參軍,顧長生好奇地問道:

  「可你父母已經年邁,你若是參軍有個好歹,他們怎麼辦?」

  聞言,少年笑了笑:「他們說,個人有個人的人生,不必強求,有人三歲夭折,有人十歲溺水身亡,有人十八歲大病一場,也有人三十歲撒手人寰,也有人平安順遂,百歲而終,這都是天命,生死有命,輪迴不止,強求不得的。」

  「所以他們都支持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便是他們明天生死,後天一覺不醒,那也是他們的命,這時我若活著,若得到消息回來替他們收屍,若無法回來,也無關緊要。」

  這話一出,顧長生愣在原地。

  他沒想到墨淵會有如此豁達的人生觀。

  也沒想到墨淵的父母會給他灌輸如此豁達的見解。

  生死有命,輪迴不止,強求不得……

  這十二個字,讓顧長生愈發地覺得眼前的這少年的不凡。

  看顧長生猶豫,墨淵笑道:「先生不是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嗎?想要知道秀才之後的科舉是什麼?狀元及第又是什麼?」

  「其實若先生如我這般豁達,便不會有如此多的顧慮,也便能走得更遠了……」

  「所以,何不一起走出這小山村,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這是少年再一次地向顧長生發出邀請。

  邀請顧長生像他一樣,走出山村。

  「雖是這個道理,雖然我也很想走出去……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呢?」

  顧長生固然意動,但還是拒絕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拒絕。

  但他覺得自己和這墨淵的價值觀是不一樣的。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道不同,不相為謀吧?

  「哎,罷了,隨你吧。」墨淵搖了搖頭,也便不再多言。

  那一天,墨淵走了。

  顧長生繼續待在村里。

  那些那天跑了之後的孩子,又被父母打著回來了學堂。

  顧長生依舊沒有告訴他們為什麼讀書,他只是繼續像以前那般的告訴他們每個字怎麼讀,一如既往。

  直到三年的時間緩緩而過。

  顧長生依舊沒有走出這個小山村,也沒有答應父母的成親的要求。

  三年後,墨淵再次回來,這一次墨淵成為了百夫長,一身戎裝,看起來意氣風發。

  墨淵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來找顧長生,看到顧長生依舊沒有走,墨淵嘆息了一聲。

  「你看我闖蕩一番,已成人上之人,如今擁者百人,再有些時日,我便擁者千人,乃千人長矣……」

  「以當初先生教我讀書寫字的那番才能,若是你能在我之前走出這個山村,或許你早已有超越我的成就。」

  「或許吧。」顧長生笑了笑。

  「你可有後悔?我的身邊還缺一個軍中文書,你若願意來,我絕不虧待你……」

  墨淵再次向顧長生伸出了橄欖枝,雖有一種富貴不還鄉猶如錦衣夜行的即視感,但看得出來,他裝完之後,是真心邀請顧長生的。

  「不必了,墨將軍……」

  顧長生微微一嘆。

  他再次拒絕了。

  「為什麼?以前你不願走出去,是沒有機會。現在機會來了,為何再次放棄?」

  「父母在,不遠遊……」顧長生道。

  「可下一句是遊必有方,也是你教我的。」墨淵反駁道。

  看墨淵再次較真的模樣,顧長生再次搖頭,嘆道:

  「可我只聽懂了上一句,下一句還沒有聽懂。」

  「其實不懂也可以裝懂的嘛,別人告訴你的道理,也一樣是道理,我現在告訴你了,不就成了你的道理了嗎?」

  「可我覺得只有自己懂得的道理,才能真正的說服自己呀……因為我在這裡教書這麼多年,本就是給人講道理的,若真的從別人的書中聽來看來的道理,當成了自己的道理。那我又何必繼續困在這個小山村?」

  顧長生說完,轉身就走。

  第二天,墨淵踏著鐵騎離開了村子。

  又是過了兩年,這一次墨淵並沒有回來。

  反而是墨淵的父母生了一場重病,先後撒手人寰。

  村裡的人都想辦法派人去找墨淵的蹤跡,想讓墨淵回來,為二老送終,可是並沒有找到。

  最終還是顧長生站了出來,以自己村中先生的名義號召大家為墨淵父母辦了喪事,並由顧長生親自下葬。

  本來是一場尋常的好事。

  但在墨淵父母被葬下之後。

  村裡的人發現顧長生像是有些神經質一樣,好像不太正常了。

  接下來的幾天,顧長生都沒有去教書,而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裡。

  「功德加二?」

  「為什麼會有功德……」

  「我顧長生無功而不居德,何來功德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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