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賣桃子
林昭一個激靈從床上彈了起來,衣服都顧不上披好,趿拉著拖鞋就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張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腦門上全是明晃晃的汗珠子。
「張叔?大清早的這是咋了?果園……果園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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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我的親娘咧,你還有心思睡覺!」
「一時半會兒的跟你說不清楚,你趕緊跟我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誒誒,您慢點,鞋!我鞋快飛了!」
兩人一路著急忙慌地往果園趕,隔著老遠,林昭就聽見那邊吵吵嚷嚷的,跟趕大集似的。
走近一看,好傢夥,里三層外三層圍的全是村裡的鄉親。
正對著果園裡邊指指點點,嘖嘖稱奇。
「真邪了門了,這荒廢了好幾年的破林子,咋一晚上就結出這麼多果子來?」
「可不是嘛!昨天下午我路過這兒,那樹上可啥都沒有啊。今天一早這就滿樹紅彤彤的了,這鐵定是神仙顯靈了啊!」
「啥神仙顯靈,我看八成是老林頭走得不安心,放心不下他這剛回來的大孫子,昨晚上特意顯靈回來幫扶一把呢!」
「哎喲喂,你快別說了,聽著怪瘮人的……」
眾人正議論得熱火朝天,林昭趕緊擠了過去,
「讓一下,讓一下!各位叔伯嬸子,麻煩讓讓!」
鄉親們見正主來了,趕忙讓開一條道。
林昭抬頭往裡一看
頓時,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眼前哪裡還是昨天那副破敗荒涼的倒霉德行?
整個果園簡直可以說是枝繁葉茂,一片生機勃勃的翠綠在晨光里直晃眼睛。
尤其是那幾棵老桃樹。
昨天明明乾巴得連片葉子都沒有,這會兒居然枯木逢春了!
粗壯的枝幹上不僅抽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葉,最離譜的是,枝頭上竟然掛滿了滿滿登登、紅彤彤的大桃子!
一個個桃子碩大飽滿,白裡透紅,皮上帶著細軟的絨毛,沉甸甸地,長得可喜人了。
一陣微風吹過,一股甜潤醇厚的果香瞬間撲面而來,聞一口就讓人覺得渾身舒坦,饞得人直咽口水。
林昭愣了愣神。這才走了過去。
他伸出手,隨便摘下幾個桃子。
好傢夥,這哪是桃子呀?個頭足有海碗那麼大,紅亮亮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呢。
林昭也沒顧得上洗,用手隨便抹擦了一下。
毫不客氣吭哧就是一大口。
太好吃了!
這是一種純粹到極點的清甜,沒有齁嗓子的膩感。
果肉脆生生的,汁水十足,濃郁的果香,口舌生津,簡直是絕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洒家這輩子值了。
太爽了。
這輩子就沒吃過這麼水靈、這麼夠味兒的桃子!
「昭、昭子……這桃,好吃不?」
林昭笑了笑,一抬手又從樹上連摘了幾個大桃子,給在場的鄉親們一人手裡塞了一個。
大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倒都有些侷促了。
張叔搓了搓手:「這、這怎麼好意思啊昭子……」
「有啥不好意思的。」
「前兩天我爺爺的後事,大夥沒少跟著忙前忙後,讓他老人家安安穩穩地入土為安。
這就是天大的事兒,我請大家吃個桃算什麼?都別客氣!」
「今兒這果園裡的各種果子,各位叔伯嬸子隨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一會兒各家往家裡拿些!」
「不過,我還真有個事兒得麻煩大夥。
這會兒時間還早,我想請大家搭把手,幫我摘些果子。
這麼好的桃,要是熟透了掉地上爛掉就太可惜了,我想著直接拉到市場上賣了。」
「最近正是早桃上市的日子,市面上那些早桃個頭都偏小。咱家這個這麼大,肯定能賺上一筆。」
張叔一聽,一口就答應下來。
「嗨!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大夥都是鄉里鄉親的,搭把手那是應該的!」
「正好我家有筐,還有乾淨的口袋,我這就回去給你拿去!」
「老少爺們兒們,都別閒著了!昭子這孩子一個人不容易,咱們大夥能幫就多幫一點!」
鄉親們齊刷刷地應了一聲,立刻挽起袖子準備幹活。
這村子裡的人淳樸得很,從來沒有那種損人利己的壞心思。
林昭從小沒爹沒娘,村里人看他可憐,這家給口飯,那家給件衣,他幾乎可以說是吃著這村裡的百家飯長大的。
如今看他打算振作起來包果園掙錢,大夥心裡只有高興,干起活來更是賣力。
摘桃子是個精細活兒。
鄉親們先在竹筐底下鋪上一層厚厚的軟稻草,上邊再小心翼翼地碼放一層桃子。
桃子這玩意兒嬌氣得很,一旦磕碰了,用不了多久就會發黑壞掉。
外頭的很多果農為了保證長途運輸的品相,往往會提前採摘。
那樣雖然耐放,但品質和口感自然就要次一點,尤其是最近市面上剛上的那些早桃,大多都泛著青澀。
但林昭這果園裡的不同。
個頂個的都熟透了不說,不僅個頭都有嬰兒的腦袋那麼大,而且紅潤飽滿,透著一股誘人的甜香,光看著就覺得招人稀罕。
大伙兒人多力量大,幹活又麻利,從清早一直忙活到了半中午。
樹底下的陰涼處,已經齊齊整整地碼放了幾個大竹筐。筐里墊著軟稻草,上頭滿滿當當全是紅艷艷的大桃子,粗略一估摸,少說也有個三百來斤。
這果園裡也不光是桃樹。
旁邊幾棵跟早桃同個時令成熟的李子樹,這會兒同樣是枯木逢春、碩果纍纍。
那李子結得紫紅透亮,個頭比尋常的要大上一圈不止,表面還掛著一層新鮮的白霜
鄉親們順手也給摘了下來,裝在另外的筐里,大概也有一兩百斤。
眼看果子摘得差不多了,準備往外運,身為村長的張叔直接回了趟家,把自家那輛老夥計雞公車給推了過來。
這玩意兒雖然要膀子力氣,但在村里這種坑窪不平、窄巴的泥土路上,可比什麼車都好使。
幾個壯勞力搭把手,把裝滿果子的竹筐往雞公車兩邊的架子上一掛,左右重量一勻稱,穩穩噹噹。
眼看快到晌午了,鄉親們忙活了半天,林昭自然得管頓飯。
他鑽進老屋的灶房,踩著板凳,直接從房樑上摘下了幾塊老臘肉。
這是爺爺過年都沒捨得吃留下來的,常年掛在樑上,被柴火煙燻得烏漆嘛黑。
賣相雖然看著不咋地,但林昭心裡清楚,這玩意兒洗乾淨切薄片,往鍋里一煮,一邊吃一邊槍斃你爸爸都不心疼。
把肉扔進木盆里,林昭轉身去開米櫃。
剛掀開木蓋子,他整個人就愣住了。
米口袋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小紅布包,底下還壓著一張紙。
林昭伸手把布包拿起來,解開。
裡頭是一沓紙票子。
一百的,五十的,十塊的都有,每一張都被捋得平平整整,估摸著有個兩千來塊錢。
錢上面,還靜靜地躺著一個有些年頭的銀色長命鎖。
林昭呼吸緊了緊,把那張壓在底下的紙抽了出來。
紙是用半張作業本撕下來的。
上頭的字跡歪歪扭扭,忽大忽小,像雞爪子刨的一樣,好幾個字還寫了白字,缺胳膊少腿的。
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老農民,得費多大功夫才憋出這麼幾行字。
「大孫子,沒想到吧,爺爺還給你留了東西。」
「爺爺這輩子,算是到頭了,以後再也沒法看著你啦。」
「布包里的錢是我一點點攢下的,你拿著。
將來托隔壁你趙嬸給你說個媳婦兒,好好過日子。
等啥時候結婚了,帶媳婦到墳頭來,給爺爺磕個頭,敬杯酒,爺爺在底下就全知道了。」
「家裡的米麵肉,夠你吃一段時間的。」
「米口袋下邊,還壓著個小本子。
那是你從小到大,爺爺為了供你吃飯上學,找鄉親們借的錢。
這些年爺爺還了一些,剩下的實在還不動啦。
咱家雖然窮,但是不能欠了別人的債。」
「你出息了,替爺爺把這帳,一筆一筆還給大夥。」
看完最後一行字,林昭的眼眶猛地酸脹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眼角的淚,伸手把米口袋搬開。
底下果然壓著一個泛黃的薄殼帳本。
翻開一看
「借張建國(張叔)200。」
「借隔壁趙嬸50。」
「借村頭王大爺10塊。」
「借李家嫂子5塊……」
幾塊的,10塊的,幾百的……幾十筆帳,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其中有些已經還清的,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叉。
林昭死死攥著那個薄薄的帳本,喉頭像是卡了塊石頭。
他太了解爺爺那個要強的牛脾氣了,一輩子沒低頭求過人。
可是為了拉扯他這個沒爹沒娘的孫子長大,為了供他一口飯吃、送他去學校念書,老頭硬是拉下老臉,幾塊、10塊地去跟村里人開口借錢。
而今天上午,全村老少爺們兒過來給他幫了半天忙
沒一個人,提過半句他還欠著大伙兒錢的事。
林昭合上帳本,小心翼翼地把它連同那包錢收進懷裡,心裡五味雜陳,很不是個滋味。
這十里八鄉的,誰不知道這村子偏僻又窮困?
家家戶戶一年到頭土裡刨食,根本沒多少餘糧,更別提閒錢了。
可即便這樣,大伙兒還是幾塊、10塊地從牙縫裡省出錢來,支援他們爺孫倆。
這份情誼,拿命換都不為過。
「等把這批桃子賣了,攢夠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鄉親們的帳全清了。」
他收拾好情緒,轉身進了灶房。
中午這頓飯,林昭下了血本。
老臘肉切得厚實,和青椒蒜苗炒了一大盆,油光發亮
鍋里燜了滿滿一鍋白米飯,又去村頭小賣部打了兩壺散酒。
等他挑著擔子,把這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酒水全提到果園裡時,正坐在樹蔭底下歇腳的鄉親們全都愣住了。
張叔當場就急了。
「昭子,你這個敗家子啊,敗家子,你讓叔說你什麼好?
你看看你!我們大伙兒就是順手幫你干點活而已,你這又是大米飯又是肉的,咋還整上酒了?你這不是啪啪打我們這些老東西的臉嗎!」
「就是啊,你這孩子一個人過日子,這得費多少錢啊!快收回去,大伙兒回家隨便對付一口就行了。」
林昭咧嘴一笑,手腳麻利地把飯菜端出來擺好。
「張叔,趙嬸,各位長輩,快別說了。就一頓粗茶淡飯,大伙兒一塊吃個熱鬧!」
「再說了,我爺爺走了,以後這村里,我還得靠大伙兒多照應。
說不定還得麻煩趙嬸,你給我說個媳婦兒呢。
今天敞開了吃,誰也別跟我客氣!」
話說到這份上,鄉親們也不好再推辭,大伙兒心裡暖洋洋的,圍在果園裡就地吃了起來。
肉香混著酒香,氣氛別提多熱鬧了。
一頓飯吃完,林昭又特意從樹上挑了一批熟透的果子,每家每戶硬塞了十來個,讓他們帶回家給老人孩子嘗鮮。
等大伙兒漸漸散去,林昭把車裝好。
上面蓋了層乾淨的蛇皮袋防曬,準備推著去縣城的農貿市場。
這會時間還早,應該還沒散集,去的話應該還能賺些錢。
張叔就換了身乾淨衣裳,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
「張叔,您這是幹啥?」
「幹啥?跟你去縣城!」
張叔一把搶過一邊的車把手,不由分說地往前推,
「縣城農貿市場那幫人猴精猴精的,你一個年輕娃子懂個屁的行市!
走,叔給你搭把手,真遇到啥事,咱們爺倆也好有個照應!」
爺倆推著沉甸甸的雞公車,頂著日頭,一路走走停停。
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總算是看見了縣城農貿市場的大牌子。
到了地方,林昭剛想推著車往市場大門裡頭拐,就被張叔一把拉住了。
「往哪走呢?」
張叔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壓低聲音說道,
「裡頭那是能隨便進的?進去擺個攤就得交攤位費,5塊錢一回呢!咱這果子還沒賣出去一斤,倒先搭進去5塊,太虧!」
這還沒進帳呢,先搭進去5塊,雖說這5塊不啥大錢吧,但是確實是虧得慌。
「聽叔的。」
張叔四下打量了一番,熟門熟路地推著車調轉方向,繞到了農貿市場外頭的一個公交車站旁邊,找了個不起眼的犄角旮旯停了下來。
「就擱這兒擺!」張叔放下車把手,長出了一口氣。
林昭抬頭看了一眼,這地方雖然看著偏,沒遮沒擋的,位置確實絕佳。
站牌底下站滿了等車的人,一輛輛公交車進站出站,上下車的乘客絡繹不絕,一眼看過去全是攢動的人頭。
「看見沒?」
「這車站邊上人流量最大。大伙兒不管是從市場買完菜準備坐車回家的,還是剛下車準備去買菜的,路過看著新鮮,順手就能買點。
在這兒擺攤,不僅比裡頭好賣,還白省了那5塊錢的冤枉錢!」
「還是張叔您老有經驗。」林昭笑著應了一聲。
兩人也不磨嘰,手腳麻利地解開麻繩,將蓋在竹筐上的蛇皮袋一把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