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病灶


  天亮之後,落雁山舊宅終於恢復了一點人氣。

  雨停了。

  山間霧氣從樹梢往下流,舊宅院牆上的青苔被洗得發亮。

  宋玉茹醒來時,屋內有淡淡藥香。

  那不是苦澀藥味,而是一種溫溫的草木氣,像清晨剛曬過的藥圃。

  唐雪薇守在外間,見她醒來,立刻走近。

  「感覺怎麼樣?」

  宋玉茹抬手按了按心口。

  昨夜那枚黑鼎藥印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輕的暖意。

  

  不強。

  也不突兀。

  像一盞小燈,安靜地照在心脈深處。

  「好多了。」

  宋玉茹輕聲道。

  「沒有昨晚那種被人喊著的感覺了。」

  唐雪薇明顯鬆了一口氣。

  昨夜顧長生那句「她會離不開藥印」,始終壓在她心頭。

  因為這話太陰險。

  若只是毒,解了就是。

  可心藥印會讓人變好。

  會讓病弱者嘗到健康的滋味。

  這才是最難拒絕的地方。

  唐雪薇端起一碗藥湯。

  「陳先生留下的護心歸衡湯。」

  「他說你醒後先喝半碗。」

  宋玉茹看向外面。

  「他呢?」

  唐雪薇道:

  「在院中。」

  「昨夜幾乎沒睡,天亮又去查外陣殘痕了。」

  宋玉茹沉默片刻,低聲道:

  「他總是這樣。」

  唐雪薇沒有接話。

  她知道宋玉茹說的不是抱怨。

  是心疼。

  藥湯入口微苦,後味卻有回甘。

  宋玉茹喝下半碗後,心口暖意更穩。

  沒有被強行撐開的感覺,也沒有昨夜藥印主動溫養時那種異樣依賴。

  這藥很溫和。

  溫和得不像陳山昨夜對顧長生出手時那般鋒利。

  可宋玉茹知道,這兩者其實是同一個人。

  對病人,他總是輕。

  對害人者,他從不輕。

  她披上外衣,走到院中。

  陳山正蹲在昨日黑鼎外陣出現的位置,指尖有一縷深青火線遊走在泥土裡。

  泥土已經被雨水衝過。

  普通痕跡早該消失。

  但黑鼎氣息不是普通痕跡。

  它像病灶殘留。

  只要存在過,就會在某些細微處留下「藥性方向」。

  宋玉茹沒有打擾他。

  陳山卻已經開口:

  「怎麼出來了?」

  宋玉茹輕聲道:

  「想透透氣。」

  陳山收回歸衡火,起身看她。

  「藥喝了?」

  「喝了半碗。」

  「胸口冷不冷?」

  「不冷。」

  「有沒有聽見聲音?」

  宋玉茹搖頭。

  陳山點點頭。

  「那就好。」

  宋玉茹看著他眼底淡淡疲色,忽然道:

  「陳山。」

  「嗯?」

  「昨晚那東西,真的能讓我身體變好嗎?」

  陳山沒有隱瞞。

  「能。」

  宋玉茹眼睫微微一顫。

  雖然早已猜到,可親耳聽見,還是有一瞬間的複雜。

  她從小身體就不算好。

  後來又經歷許多事,心脈虧弱,氣血總不穩。

  她並非貪生怕死之人。

  可若能像普通人一樣健康地活著,誰會不動心?

  陳山看著她,聲音很平靜:

  「它能讓你短時間變好。」

  「但那不是你的。」

  「是它借給你的。」

  「借得越久,利息越重。」

  宋玉茹輕輕點頭。

  「我明白。」

  陳山道:

  「護心歸衡湯會慢一些。」

  「可能很慢。」

  「但每一點好轉,都是你自己的。」

  宋玉茹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我選慢的。」

  陳山也看著她。

  「嗯。」

  很短的一聲。

  卻像把昨夜那枚鉤子徹底斬斷。

  黑鼎能借欲望入局。

  也能借恐懼入局。

  但人若自己選了慢路,它的捷徑就不再那麼誘人。

  上午九點,省城唐家的第二批人到了。

  這一次,來的不是唐鶴年那一脈。

  而是唐家家主唐正廷的親信。

  為首者名叫唐雲策,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穿著黑色中山裝。

  他進舊宅後,第一件事不是寒暄。

  而是當著陳山和唐雪薇的面,將一封家主親筆歉書放在桌上。

  「陳先生,昨夜唐鶴年擅作主張,與北原顧氏私下勾連,險些害了宋小姐。」

  「家主震怒。」

  「唐鶴年已被暫奪長老權。」

  「回省城後,入族堂受審。」

  陳山坐在堂屋主位,神色淡淡。

  唐雪薇站在一旁,眼神冷靜。

  她是省城唐家年輕一輩中最有能力的人之一。

  但唐家內部枝蔓太多,長老各有算盤。

  昨夜唐鶴年敢帶顧長生上落雁山,並不是他一個人的膽子。

  背後必有一部分唐家人默許。

  陳山沒有拆歉書。

  「唐家家主想說什麼?」

  唐雲策沉默一瞬,道:

  「家主想請陳先生去一趟省城唐家。」

  唐雪薇眉頭微皺。

  「現在?」

  唐雲策點頭。

  「顧長生並非第一次接觸唐家。」

  「半年前,顧氏就有人以古醫交流名義進入省城。」

  「唐家有幾名病重長輩,曾接受過顧氏的溫心藥法。」

  陳山眼神微動。

  「出現藥印了?」

  唐雲策臉色凝重。

  「暫時未見明顯鼎紋。」

  「但其中兩人病情確有好轉。」

  「家主原以為是顧氏醫術高明。」

  「昨夜之事傳回後,家主立刻封鎖內院,不准任何接受過顧氏治療的人離開。」

  唐雪薇臉色變了。

  「你是說,唐家內部可能也被種了心藥印?」

  唐雲策道:

  「家主正是擔心這一點。」

  陳山沒有立刻回答。

  省城唐家這一步,走得很聰明。

  先認錯。

  再自曝隱患。

  不是強請陳山,而是把問題擺到明面上。

  若唐家確實被顧氏溫心藥法滲透,那麼陳山遲早要處理。

  因為這與宋玉茹身上的心藥印同源。

  若不清乾淨,顧氏還會從唐家這條線反撲江州。

  唐雲策繼續道:

  「家主還說,唐家願將所有與顧氏往來文書、藥方、診治記錄交給陳先生查驗。」

  「若查出黑鼎污染,唐家配合封禁。」

  陳山這才抬眼看他。

  「條件?」

  唐雲策沒有裝傻。

  「家主希望,若唐家內部有可救之人,陳先生出手救治。」

  陳山道:

  「可救則救。」

  「不可救呢?」

  唐雲策沉聲道:

  「由陳先生判斷。」

  這句話分量不輕。

  等於唐正廷願意把唐家部分生死權暫時交給陳山。

  唐雪薇看向唐雲策。

  「家主真這麼說?」

  唐雲策點頭。

  「原話。」

  唐雪薇沉默。

  她知道家主這是怕了。

  不是怕陳山。

  是怕唐家被顧氏當成藥田。

  昨夜唐鶴年的失敗,讓唐家終於意識到:顧氏不是合作對象,而是已經把手伸進唐家血肉里的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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