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錯再錯
京爐崩碎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
細密、綿長,從清晨一直落到黃昏,把連日來壓在城上的塵灰洗得乾乾淨淨。
博物館外的封控線已經撤去一半。
但地下庫區仍被秦家、武盟、藥盟三方共同封存。
前朝鑄鼎台被列為最高級別異常遺址。
任何人不得單獨進入。
黑鼎殘片則被放入藥盟、武盟、陸家、秦家共同簽封的四重封禁匣中,暫存於藥盟地脈淨室。
陳山沒有親自看守。
這一次,他聽了沈芸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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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
準確地說,是被迫休息。
陸家祖宅後院,沈芸給他安排了一間最安靜的客房。
窗外有一棵老槐樹。
雨水打在葉子上,聲音輕得像有人在遠處翻書。
陳山坐在榻上,手腕纏著藥布。
藥布下,歸衡火紋仍在微微發熱。
不是失控。
是京爐五界留下的餘震。
沈芸坐在桌邊,正在整理他的脈案。
一頁一頁寫得極細。
陳山看了一眼。
「用不著寫這麼多。」
沈芸頭也不抬。
「用得著。」
「你這次不是簡單損耗,是連續接觸五種人間火,又以歸衡火牽引鎮城鼎紋。」
「心神、氣血、火界、識海,哪一個都不能粗看。」
陳山沉默片刻。
「我覺得還好。」
沈芸筆尖一頓。
她抬頭看他。
「陳山。」
「你知道『還好』兩個字,現在在我這裡是什麼意思嗎?」
陳山問:
「什麼意思?」
沈芸平靜道:
「重症觀察。」
陳山不說話了。
窗外雨聲忽然顯得更清楚。
片刻後,陸玄通端著藥走進來,正好聽見這句,差點沒忍住笑。
沈芸看向他。
陸玄通立刻斂容,把藥碗放下。
「陳先生,陸少讓我送來的。」
陳山看著那碗藥。
顏色很深。
氣味很苦。
沈芸道:
「喝。」
陳山端起藥碗。
陸玄通站在旁邊,一臉見證奇蹟的表情。
陳山看他一眼。
「你很閒?」
陸玄通立刻道:
「不閒。」
「我只是來匯報。」
陳山喝完藥,放下碗。
「說。」
陸玄通神色一正。
「長明會那邊,清帳開始了。」
玉泉別院一戰後,長明會的名單被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確鑿借燈奪名、奪壽、奪運、奪位者。
第二部分,是參與過聚會,但暫未確認實際奪取者。
第三部分,是外圍資金與器物供應鏈。
陸景明沒有急著把所有名單一次性拋出去。
他很清楚,京城這種地方,帳要翻,但不能翻成失控的火。
所以第一批公開的,是證據鏈最完整的七人。
袁重樓排在第一。
袁家旁支七名被奪壽者,已由藥盟重新驗身。
其中三人因壽氣長期虧損,身體損傷不可逆。
袁家主脈試圖以家族內部事務壓下,卻被秦家直接截住。
秦紹榮親自帶人進袁家,拿走了長明燈相關帳冊。
袁重樓被廢去長明燈後,整個人迅速衰敗。
據說他在病床上仍不肯認錯,反覆說:
「主脈不倒,袁家才有未來。」
陸景明聽聞後,只回了一句:
「那就讓袁家旁支自己看看,他們是不是只配給主脈當未來。」
這句話後來傳出,在京城家族圈裡掀起了不小風波。
不少旁支年輕人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家族大局」四個字,也可以被拿來當遮羞布。
謝文淵則更複雜。
他認下的奪名舊案,牽涉近三十年。
那些被壓下、被署名、被埋沒的文章、方案、醫案、武盟文稿,一件件重新翻出。
有些當事人已經離世。
有些家屬收到遲來的署名恢復通知時,沉默許久,最後只問了一句: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沒人能立刻回答。
因為遲來的清白,救不回被耽誤的一生。
但若連遲來都沒有,那錯就會永遠坐在高位上,繼續被人稱作功績。
沈芸聽到這裡,輕輕放下筆。
「很多傷補不回來。」
陸玄通點頭。
「陸少也這麼說。」
「他說清帳不是讓一切恢復原樣。」
「是讓以後的人知道,這種帳會被翻出來。」
陳山看向窗外雨幕。
「這就夠難了。」
心燈計劃的調查,也在同一天進入第二階段。
趙啟明被正式控制。
長明醫療科技高層被帶走調查。
心燈維持儀全部停用黑芯模塊,只保留普通生命支持功能。
二十七名心燈患者中,情況分化明顯。
五名極危患者,有兩人在撤除異常節律後離世。
他們的家屬沒有鬧。
不是因為不痛。
而是因為死亡發生在完整告知、人工接管、家屬陪伴之後。
林清遠親自守到最後。
其中一位老人臨終前短暫睜眼,看了女兒一眼。
沒有說話。
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女兒哭到站不穩,卻在死亡記錄上簽字時寫了一行字:
他最後是自己走的。
這句話後來被林清遠夾進心燈計劃整改報告裡。
不是為了煽情。
而是為了提醒所有醫生:
技術可以延長生命體徵,但不能替代生命本身。
許嘉寧還活著。
仍未完全甦醒。
但他已經多次出現自主反應。
許母每天坐在床邊,不再求任何人保佑。
她學會了看監護儀上的波形,學會了分辨哪一段是自主搏動,哪一段是支持後的反應。
她仍會哭。
但哭完,就擦乾眼淚,握住兒子的手說:
「今天也自己跳一下。」
趙雅的情況更危險。
趙啟明被控制後,她一度生命體徵急劇下滑。
林清遠和沈芸遠程會診,最終保住了她一線自主心火。
趙啟明申請見女兒,被暫時駁回。
他在看守室里寫下長達二十頁的供述。
第一句是:
我以為我在救她。
最後一句是:
我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我只是在救自己。
沈芸看到這份供述時,沉默了很久。
她把文件遞給陳山。
陳山看完,只說:
「留檔。」
沈芸問:
「不給評價?」
陳山搖頭。
「評價太輕。」
「讓他自己活著看後果。」
有些懲罰,不是死。
是終於醒來後,日日看見自己做過什麼。
萬壽山莊的整改,出乎意料地平穩。
何延年公開了清壽燈舊案,承認自己使用長明醫療燈芯時未能及時識別異常偷火口。
他本可以把責任全部推給長明醫療。
但他沒有。
他在藥盟聽證會上說:
「我初衷不是作惡。」
「但初衷不能抵消後果。」
「老人信任我,家屬信任我。」
「所以我必須承認,我讓黑鼎從我手裡偷走了八位老人的餘輝。」
這番話傳出後,爭議很大。
有人罵他。
有人替他說話。
有人說若不是歸暮燈,很多老人根本無法有尊嚴地告別。
也有人說,無論如何,隱瞞代價就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