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北原顧家


  陸家祖宅那頓晚飯,吃得很熱鬧。

  熱鬧得有些不像陸家。

  陸家向來規矩重。

  請訪問s🍀to55.co🌠m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哪怕陸景明掌事之後,許多舊禮已經被他砍掉一半,可祖宅里吃飯仍講究安靜、分寸、座次。

  但這一晚,規矩被顧南枝的一句話打破了。

  她坐在桌邊,看著面前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麵,小聲問:

  「這個……不用拿什麼換吧?」

  桌上瞬間靜了一下。

  陸玄通剛夾起一塊肉,筷子停在半空。

  韓松嘴裡還含著半口湯,差點被嗆住。

  陸景明原本正在看一份清帳文件,聽見這話,手指微微一頓。

  沈芸抬眼看向小女孩。

  顧白榆臉色一白,立刻低聲道:

  「南枝。」

  顧南枝縮了縮脖子,抱著布兔子,小聲說:

  「我就是問問。」

  她不是故意掃興。

  在北原顧氏,所有東西都要換。

  藥要換。

  飯要換。

  活下去要換。

  名字也曾經被拿走,換成編號。

  所以她看見擺在面前的熱湯麵,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害怕。

  怕這一碗溫熱後面,藏著什麼還不起的代價。

  陳山放下筷子。

  他沒有安慰說「別怕」。

  有些孩子聽過太多「別怕」,反而更怕。

  他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青菜推過去一點。

  「這頓飯不用換。」

  「以後在這裡吃飯,也不用換。」

  顧南枝眨了眨眼。

  「那為什麼給我們吃?」

  陳山道:

  「因為你餓了。」

  顧南枝想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句話里有沒有陷阱。

  最後,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麵條。

  吹了吹。

  吃進嘴裡。

  然後眼睛亮了一下。

  她很努力地壓住表情。

  但沒壓住。

  「好吃。」

  韓松立刻活了過來。

  「我就說陸傢伙食特別好!」

  陸景明抬眼。

  「韓松。」

  韓松熟練閉嘴。

  顧南枝看見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這一笑,桌上的氣氛終於松下來。

  陸玄通給她夾了一塊雞肉。

  動作有些笨。

  他平時殺伐果斷,照顧小孩卻顯然經驗不足。

  雞肉掉到碗邊,他皺了皺眉,又重新夾好。

  「吃。」

  顧南枝看著他,小聲說:

  「謝謝大叔。」

  陸玄通動作一僵。

  韓松當場低頭狂喝湯,肩膀抖得厲害。

  陸景明淡淡補刀:

  「稱呼很準確。」

  陸玄通面無表情。

  「少爺,你傷還沒好。」

  陸景明不理他。

  沈芸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陳山看著這一桌人,忽然覺得這就是京爐最難煉的東西。

  不是豪言。

  不是誓約。

  是一碗不用交換的飯。

  飯後,顧白榆沒有立刻休息。

  他主動找到陳山。

  少年站在廊下,雨後的風吹得他衣角微動。

  他仍舊很瘦。

  北原的冷和顧氏的罪,在他身上留下了太深的痕跡。

  可他的眼神比從前清明。

  不再是藥童那種隨時準備承受命令的麻木。

  而是帶著緊張,也帶著一點倔強。

  「陳先生。」

  陳山看著他。

  「想說什麼?」

  顧白榆從包里取出一本舊冊子。

  冊子邊角磨損得厲害,紙頁發黃。

  「這是我從北原帶出來的。」

  「顧氏藥童調養記錄。」

  「裡面有一部分孩子還活著。」

  「有些被送回家。」

  「有些無家可歸。」

  「還有幾個……身體被心源池傷得很重。」

  他雙手遞上冊子。

  「我想請您看看。」

  陳山接過。

  翻開第一頁。

  不是藥方。

  是一個編號。

  乙三十七。

  旁邊寫著幾行極簡記錄:

  心源適應中等。

  夜驚。

  畏寒。

  記憶反覆。

  可繼續觀察。

  沒有名字。

  沒有喜好。

  沒有父母。

  沒有孩子自己說過的話。

  只有適應性。

  只有可不可用。

  沈芸走到一旁,看見這些記錄,臉色漸冷。

  「顧氏把孩子寫成藥材。」

  顧白榆低著頭。

  「我以前也是這麼寫的。」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

  卻沒有替自己辯解。

  「那時候我覺得,寫得清楚一點,他們就能少受一點折騰。」

  「後來才知道,不管寫得多清楚,還是把他們寫進了池子裡。」

  陳山翻到後面。

  有幾頁筆跡明顯不同。

  不是顧氏統一記錄。

  字跡稚嫩,卻更具體:

  南枝夜裡怕黑,不能關燈。

  阿滿不吃苦藥,會吐,可以加一滴蜂蜜。

  小七聽見鼎聲會發抖,要先捂耳朵。

  乙十九不喜歡別人碰左手,因為那裡扎針太多。

  陳山抬眼。

  「這些是你寫的?」

  顧白榆點頭。

  「偷偷寫的。」

  「後來被發現,挨過罰。」

  「但我還是想記。」

  他頓了頓。

  「陳先生,我想學醫。」

  廊下安靜下來。

  顧白榆抬頭,眼神緊張,卻沒有躲。

  「不是顧氏那種醫。」

  「我想學怎麼把人當人。」

  這句話比「我想學醫」更重。

  沈芸看著少年,目光緩和了些。

  韓松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聽見這句,忍不住道:

  「那你找對地方了。」

  「不過學醫很苦,背書能背到懷疑人生。」

  顧南枝抱著布兔子從門後探頭。

  「哥哥可以背。」

  「他以前能背好多好多藥名。」

  韓松笑道:

  「那很好。」

  「藥盟缺能背書還不怕苦的年輕人。」

  陸景明坐在輪椅上,被人推到廊邊。

  他看了一眼顧白榆手裡的舊冊子。

  「陸家可以安排身份。」

  顧白榆一怔。

  陸景明道:

  「你們從北原來,原有戶籍、學籍、醫療記錄都不完整。」

  「要在京城讀書學醫,先把這些補上。」

  顧白榆張了張口。

  「會不會很麻煩?」

  陸景明淡淡道:

  「陸家以前製造過很多麻煩。」

  「現在解決一點,不算多。」

  顧白榆低下頭。

  「謝謝。」

  陳山把冊子合上。

  「先不急著學醫。」

  顧白榆眼神一緊。

  陳山道:

  「先學做普通人。」

  「普通人?」

  「嗯。」

  陳山看向院中雨後積水。

  「睡覺不用擔心被叫走。」

  「吃飯不用問代價。」

  「生病可以喊疼。」

  「不想做的事,可以說不。」

  「這些先學會。」

  顧白榆沉默很久。

  然後鄭重點頭。

  「好。」

  接下來的半個月,京城進入一種奇怪的狀態。

  表面上,城市恢復了日常。

  地鐵照常擁擠。

  醫院照常排隊。

  福德觀門口仍有人上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