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固魂針
東海多留的三日,並不平靜。
薛氏醫館被封之後,東海藥盟臨時篩查點從清晨開到深夜。
一開始,許多人還抱著懷疑。
他們不信薛鶴年會害人。
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也不信一根看起來金光燦燦、針尾能引潮聲的鎮海金針,竟然會在人的身體裡留下鼎墨。
可當第一批覆查結果出來時,臨潮街徹底安靜了。
三十七名曾經接受過鎮海金針治療的患者中,有二十二人體內殘留不同程度的黑紅針痕。
其中九人本病不重,卻因長期續針,陽氣被壓、心神被鎖。
另有五名患者所服「海魂丹」含有催血、麻神、引潮三類藥物。
短期看,臉色紅潤,睡得安穩。
長期看,則是在一點點耗空心火。
最讓人憤怒的,是喬泠那類「養顏固魂針」。
藥盟複查出四名少女曾接受類似針法。
名義上是調養體質。
實際是以金針壓制情緒反抗,讓人變得柔順、遲鈍、少言。
消息傳出後,整個東海城譁然。
昔日「海上神針」的匾額,被潮生閣放在醫館門口。
沒有砸。
沒有燒。
只是立了一塊牌子:
此匾曾為名聲,亦曾遮病。
凡入醫門者,當先看人,不先看匾。
許多人路過時,會停下來看一眼。
有人罵。
有人沉默。
也有人把自己家中供奉的薛鶴年畫像拿來,放在匾額旁邊。
不是祭拜。
是歸還。
海問舟在第二日公開作證。
他承認潮生閣過去三十年,曾利用東海卷整理北海邊界海圖,並未完全向外界說明風險。
他也承認,自己年輕時執意逼東海卷「畫出可售之路」,導致東海卷長期失衡,給黑鼎偽卷留下可乘之機。
這份證詞一出,潮生閣內部反對聲極大。
幾個族老當場拍桌,認為海問舟是在自毀潮生閣百年招牌。
海聽瀾只說了一句話:
「招牌若靠遮羞撐著,早晚砸死人。」
於是潮生閣開始清帳。
舊北海圖封存。
潮外市停業整頓。
所有沉船拓本重新過檢。
林微雨接任修圖室副執事,負責覆核父親林照潮留下的舊圖檔。
她第一天上任時,抱著那隻藍玉匣站在修圖室門前,眼睛還有些紅,卻沒有退。
東海卷偷偷從陳山藥冊里探出潮紋,評價了一句:
「她畫海,比她爹還凶。」
青鏈問:
「凶是什麼意思?」
東海卷道:
「就是不肯把海畫得太好看。」
青鏈認真點頭。
「那很好。」
三日後,東海第一批後帳穩住。
陳山一行啟程西行。
從東海去西漠,像從一場潮聲走進一場沉默。
車窗外先是濕潤平原。
再是連綿山脊。
最後,綠意一點點褪去,地面變成干硬的黃褐色。
風裡不再有鹽味。
有的是塵土、乾草、烈日曬過石頭的味道。
韓松坐在車裡,嘴唇都幹了。
「東海卷說得對。」
「西漠真沒有海。」
陸玄通閉目養神。
「廢話。」
韓松拿起水壺喝了一口,又看向陳山。
「陳先生,你有沒有覺得東海卷離開海之後,安靜很多?」
藥冊里傳來東海卷有氣無力的聲音:
「別煩我。」
「我現在是一條脫水的卷。」
青鏈坐在藥冊邊緣,晃著小腿。
「你不是卷嗎?」
東海卷沉默片刻。
「比喻。」
青鏈認真道:
「中州卷說,比喻不能亂用,會誤導後人。」
東海卷更沉默了。
韓松差點笑出聲。
沈芸正在整理西漠資料。
聽到這邊動靜,她抬眼看了看。
「黃沙賭城,不在官方地圖上。」
「它在西漠旱海道深處。」
韓松收了笑。
「旱海?」
沈芸點頭。
「古時候那裡曾是湖泊。」
「後來水脈斷絕,湖床乾涸,留下大片鹽殼和流沙。」
「當地人稱之為旱海。」
陸玄通睜眼。
「賭城建在這種地方?」
韓松皺眉:
「不怕沒人去?」
沈芸道:
「越危險,越有人覺得那裡能藏奇蹟。」
陳山看向資料上的一張舊照片。
照片裡是一片無邊黃沙。
遠處有一座黑色城池,像從沙里長出來。
城門上掛著一塊牌子。
字跡模糊,卻隱約能看出四個字:
黃沙不悔。
東海卷從藥冊里探出一點潮紋,聲音低了些:
「西漠卷就在那座城裡。」
「但它不在庫里,不在閣里,也不在神像下。」
「它在賭桌上。」
韓松問:
「為什么九鏈圖會跑到賭桌上?」
青鏈小聲道:
「因為西漠卷守代價。」
「而賭徒最愛問代價。」
東海卷接上:
「他們不是想知道代價後退開。」
「他們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代價推給別人。」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太熟悉。
心燈計劃里,趙啟明想把女兒的生死選擇推給機器。
福德觀里,香客想把願望的代價推給別人運數。
長明會裡,權貴想把退位的代價推給旁支和後來人。
薛氏醫館裡,病人家屬想把恐懼交給神醫招牌。
而賭城,或許只是把這一切說得更直白。
上桌。
下注。
輸贏。
陳山合上資料。
「齊聞會在那裡。」
陸玄通冷聲道:
「這次不能再讓他跑。」
沈芸道:
「別只盯齊聞。」
「賭城裡真正危險的,未必是他。」
韓松苦著臉。
「那是誰?」
沈芸看向照片裡那座黑城。
「讓那麼多人願意把命擺上桌的人。」
抵達旱海道邊緣時,已是黃昏。
夕陽墜在沙線盡頭。
天色像被燒紅的銅。
風一吹,細沙打在車窗上,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骨片。
再往裡,車不能走。
當地嚮導牽來四頭沙駝。
嚮導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皮膚被曬得黝黑,眼角皺紋很深。
他看見陳山等人,第一句話便是:
「去黃沙城?」
韓松點頭。
「是。」
嚮導看了他們一眼。
「找人,賭錢,還是換命?」
陸玄通皺眉。
「這三樣有什麼區別?」
嚮導扯了扯嘴角。
「在黃沙城,沒區別。」
他給每人遞了一條遮沙布。
「天黑前進城。」
「入夜後旱海起風,走錯一步,人就會被沙吞。」
韓松低聲道:
「這地方聽起來不太歡迎活人。」
嚮導淡淡道:
「黃沙城歡迎。」
「旱海不歡迎。」
一行人騎上沙駝,進入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