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你們治不好,我能


  第一層有賭客,有喧譁,有骰子撞擊桌面的脆響。

  第二層卻只有風聲。

  不是樓外的風。

  而是從牆縫裡吹出的干風。

  風裡帶著細沙,刮在人臉上,有一種遲鈍的疼。

  韓松剛踏上第二層,就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這地方怎麼比外面還干?」

  東海卷在藥冊里有氣無力地說道:

  「西漠卷討厭水。」

  「也討厭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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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鏈小聲補充:

  「它不是討厭水。」

  「它只是記得太多缺水的人。」

  第二層中央,仍然擺著一張桌。

  但這張桌不是賭桌。

  而是一張病榻。

  病榻四角垂著黃紗。

  紗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字。

  疼。

  疼。

  疼。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

  病榻旁邊,站著一名黑衣女子。

  二十七八歲。

  身形瘦削,臉色慘白,額頭滿是細汗。

  她雙手死死攥著床沿,指節泛青。

  可她沒有喊。

  一聲都沒有。

  她身後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衣著華貴,腰間掛著黃沙城的貴客牌。

  男人神色焦躁,不斷對旁邊的醫賭師說道:

  「快些。」

  「她已經疼了三年。」

  「今日必須給個結果。」

  桌後坐著第二層的醫賭師。

  是個獨眼老嫗。

  她面前沒有骰盅。

  只有一隻小小的銅鈴。

  銅鈴旁邊放著兩張命契。

  一張寫著:

  忘痛。

  另一張寫著:

  換痛。

  沙無籌輕搖摺扇,微笑道:

  「陳先生。」

  「第二局到了。」

  「這位姑娘名叫柳枝。」

  「三年前中了西漠火蠍毒。」

  「毒已解。」

  「可痛留在骨里。」

  「日日如火蟻噬髓,夜夜如砂刀剮心。」

  「藥盟治過。」

  「民間神醫治過。」

  「佛寺誦經,道門清符,都試過。」

  「沒用。」

  韓松皺眉。

  「火蠍毒後遺神經痛?」

  沈芸走近幾步,目光落在柳枝的手腕上。

  那裡有許多舊針孔。

  不只是醫針。

  還有鎮痛針、封脈針、麻神針留下的痕跡。

  她聲音微沉:

  「她被治得太多了。」

  陳山看向柳枝。

  柳枝也看著他。

  她眼睛很亮。

  不是生機。

  是疼到極致後,反而燒出來的一點冷光。

  她開口,聲音沙啞:

  「你就是陳山?」

  陳山點頭。

  柳枝道:

  「他們說你在第一層救了一個快死的老人。」

  陳山道:

  「我只是讓他少痛些。」

  柳枝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像沙子磨過骨頭。

  「少痛些。」

  「你知道這三個字,對有些人來說,有多貴嗎?」

  她身後的中年男人立刻道:

  「柳枝,別說這些。」

  他轉向陳山,急切道:

  「陳先生,我是柳枝的父親,柳岳。」

  「我願出錢。」

  「多少都行。」

  「只要你能讓她不痛。」

  獨眼老嫗冷笑一聲。

  「錢?」

  「柳家主,你來黃沙城三次,還沒明白?」

  「有些痛,錢買不了。」

  柳岳臉色一白。

  老嫗拿起銅鈴,輕輕一晃。

  叮——

  鈴聲不響,卻讓在場每個人心口微微一緊。

  她指著兩張命契。

  「柳枝姑娘今日上桌。」

  「第一種賭法,忘痛。」

  「押三十年記憶。」

  「贏,她忘記這三年所有疼痛,也忘記相關之人。」

  「輸,痛加一倍,記憶仍失。」

  柳岳臉色大變。

  「不行!」

  老嫗又指第二張。

  「第二種賭法,換痛。」

  「由血親代痛。」

  「柳家主押自己十年痛感,替女兒換十年無痛。」

  柳岳毫不猶豫:

  「我押!」

  柳枝猛地回頭。

  「不許!」

  柳岳眼眶通紅。

  「枝枝,爹願意。」

  柳枝怒道:

  「我不願意!」

  柳岳痛聲道:

  「你還要疼多久?」

  柳枝死死咬著牙。

  「那也是我的疼。」

  這句話一出,陳山眼神微動。

  那也是我的疼。

  不是因為她想疼。

  而是她不願意讓自己的痛,變成別人被迫承擔的帳。

  沙無籌看向陳山,笑意意味深長。

  「陳先生。」

  「第一層是老人不願孫兒押壽。」

  「第二層,是父親願替女兒承痛。」

  「你還要拆嗎?」

  韓松忍不住道:

  「你們這不叫給機會。」

  「你們這叫把人最軟的地方剖出來讓他下注。」

  沙無籌淡淡道:

  「若不是最軟的地方,又怎麼證明真心?」

  沈芸冷冷道:

  「真心不需要靠傷害證明。」

  獨眼老嫗看向陳山。

  「陳先生若能治,她自然不必賭。」

  「若不能,就別站著說風涼話。」

  陳山沒有理會她。

  他走到柳枝面前。

  「我先診脈。」

  柳枝伸出手。

  她的手很穩。

  穩得不像一個正在承受劇痛的人。

  陳山指尖搭上她腕脈。

  脈象極亂。

  表層燥熱,深處卻寒。

  痛感並非單純殘毒。

  火蠍毒早已解。

  真正留下的是當年解毒時,有人為了保命,用極霸道的寒藥壓火毒,又用封神針斷痛覺。

  毒被壓下去了。

  但痛路沒有清。

  火毒、寒藥、封神針,三者在她經絡里擰成了一條錯誤的「痛脈」。

  它每日自發運轉。

  像一隻不存在的毒蠍,反覆在骨髓里蟄她。

  韓松低聲問:

  「能治嗎?」

  陳山沒有立刻回答。

  沈芸也上前診脈。

  片刻後,她眉頭微蹙。

  「不是一針能止。」

  「若強行止痛,可能傷神。」

  柳岳急道:

  「傷神是什麼意思?」

  沈芸道:

  「人會變遲鈍。」

  「情緒淡漠。」

  「甚至不再像自己。」

  柳岳臉色更白。

  獨眼老嫗冷笑:

  「那不就是忘痛?」

  「黃沙城至少說得明白。」

  陳山看向柳枝。

  「你想要什麼?」

  柳枝怔住。

  柳岳立刻道:

  「當然是不痛!」

  陳山沒有看他,只看柳枝。

  「你自己說。」

  柳枝沉默很久。

  她額頭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痛苦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忍刀。

  可她仍然慢慢開口:

  「我想不疼。」

  「但我不想忘記。」

  她看了一眼父親。

  「也不想讓我爹替我疼。」

  「我更不想變成一個什麼都感覺不到的人。」

  她頓了頓。

  「陳山。」

  「你能不能別救得太漂亮。」

  韓松愣住。

  「什麼意思?」

  柳枝輕聲道:

  「我不求一下全好。」

  「我只想今天比昨天少疼一點。」

  「明天還能記得,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陳山點頭。

  「可以。」

  獨眼老嫗嗤笑:

  「少疼一點?」

  「黃沙城不賭這種小帳。」

  陳山道:

  「所以你們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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