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開始復仇
蒼狼的笑聲在焦黑的土地上迴蕩。
他笑得很暢快,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肩膀上那些還在滲血的燒傷傷口都裂開了也渾然不覺。周圍的戰士們面面相覷——松羽部落的人從沒見過自家首領露出過這樣的表情。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宣洩口的笑,像是一頭被鎖鏈拴了太久的狼,終於嗅到了獵物的氣味。
「青靈氏族的巫。」蒼狼收起笑容,一雙幽綠色的狼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你知道我等這個機會等了多久嗎?」
許霄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三年。」蒼狼豎起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布滿了老繭和舊傷疤,「黑豹部落那群雜碎,偷襲我們的狩獵隊、擄走我們的族人、在我們的水源里下毒、在我們的獵場裡設陷阱。三年來,他們像老鼠一樣躲在暗處,打了就跑,跑了又來。我組織了不下十次圍剿,每一次都被他們提前察覺,撲個空。他們就像是一群鑽進皮肉里的毒蟲,咬不死你,但能讓你日夜不得安寧。」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密林深處,那雙狼眼中翻湧著冰冷的殺意:「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黑豹部落的人不是傻子。」蒼狼繼續說道,「他們之所以敢在你的地盤上動手,說明他們已經摸清了這裡的地形,也摸清了你們氏族的底細。剛才那個刺客能如此精準地摸到你的身後,一定事先踩過點。這意味著,黑豹部落的主力一定已經埋伏在附近,等著這邊大亂之後趁火打劫。按照黑牙那雜碎的習慣,他一定親自帶隊。這可能是三年來,黑豹部落傾巢而出最徹底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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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也是我們把他們一網打盡的最好機會。」
許霄看著蒼狼眼中那股壓抑已久的殺意,微微點頭。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戰士們——炎翎右手的傷口在符牌的治癒下已經結痂,掌心處只剩下一道淺粉色的新肉。玄音重新整理好了箭壺,十二支箭矢一支不少,弓身上的巡獵符文在陽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炎虎等老一輩靈紋戰士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年輕力壯的族人們也紛紛從帳篷里取出了長矛和符牌。猙蹲在許霄腳邊,五條尾巴輕輕擺動,尾尖不時閃過一絲電弧。
青靈氏族,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炎翎。」許霄開口。
「在。」
「你和蒼狼首領一起,從正面殺進去。你的火焰在黑豹部落的人眼裡是最顯眼的靶子,他們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許霄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所有人的心裡,「但記住,不要衝得太深。你的任務不是殺敵,是吸引火力,把藏在暗處的人全部逼出來。蒼狼首領會在你身邊,替你擋住所有從死角發起的偷襲。」
炎翎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她知道許霄在擔心什麼——剛才蒼狼的話說得沒錯,她的戰鬥經驗確實太淺了。單打獨鬥她不懼任何人,但如果陷入一群刺客的包圍圈,四面八方同時有四五柄淬毒的匕首刺來,她未必能全身而退。但有蒼狼這個在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牌戰士在身邊,那些從暗處發起的偷襲就不足為懼了。
「玄音。」許霄轉向身後的黑髮女子。
「在。」
「你帶著炎虎他們,從側翼迂迴包抄。黑豹部落的刺客擅長潛行和暗殺,但在密林里,沒有人能快過巡獵的箭矢。」許霄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找到他們的哨兵和暗哨,一個一個拔掉。我不希望有任何一條漏網之魚跑回去報信。如果遇到黑牙本人——」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寒芒:「直接射殺。不用留活口。」
「遵命。」玄音簡短地回答,手指輕輕撫過弓弦。弓弦在她指尖下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是巡獵的獵鷹在振翅前的最後一次蓄力。
許霄布置完任務,轉頭看向擂台廢墟那邊站著的松羽部落戰士們。
風牙的肩膀已經用獸皮簡單包紮過了,雖然還在滲血,但二階段靈紋戰士的體質讓他的傷勢恢復得比常人快得多。他握著一柄備用的短矛,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藍羽站在他身邊,那雙原本天真無邪的眼睛此刻也變得銳利起來,兩隻兔耳高高豎起,捕捉著周圍每一個細微的聲響。岩斧的右臂傷勢最重,但她用左手拎著一柄小一號的石斧,依舊站得筆直,沒有半分退縮的意思。另外兩個松羽部落的戰士也各自握緊了兵器,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蒼狼,等待首領的命令。
「松羽部落的戰士們。」蒼狼轉過身,面對自己的族人,聲音低沉而有力,「過去三年,黑豹部落欠我們的血債,你們還記得嗎?」
「記得。」風牙咬著牙,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被擄走的族人,被毒殺的狩獵隊,被玷污的水源——每一筆帳,我都記在心裡。」蒼狼抬起手,握緊拳頭,「今天,是時候讓他們還了。」
松羽部落的戰士們沒有高喊口號,但那六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比任何口號都更加灼熱。藍羽的兔耳繃得筆直,雙手緊握成拳,指節都在發白。岩斧將左手的石斧換到右手中,即便每動一下手指都疼得她額頭冒汗,她也沒有鬆開斧柄。
蒼狼轉過身,看向許霄:「青靈氏族的巫,這一戰之後,我們兩個部落之間的賭約還作數嗎?」
許霄微微一笑:「等我們把黑牙的腦袋掛在木樁上,再來談這個問題也不遲。」
蒼狼沉默了片刻,然後仰頭大笑。笑聲在林間迴蕩,驚起一片飛鳥。
「好。」他止住笑聲,向許霄伸出了手,「不管這場仗打完結果如何,你許霄這個人,我蒼狼交定了。」
兩隻手在空中重重地握在一起。
炎翎看著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忽然想起了三天前蒼羽第一次來到氏族駐地時的場景。那時候蒼羽也向許霄伸出了手,但那時候的握手是一種試探,是一種外交姿態,雙方都在小心翼翼地掂量對方的斤兩。而現在的握手,是並肩作戰之前的盟約,是一個戰士對另一個戰士的信任。短短三天時間,兩個部落之間的關係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然,促使這種變化的不是談判桌上的唇槍舌劍,而是擂台上真刀真槍的較量。大荒天的規矩就是這樣——你說你強,那你得先證明給我看。而青靈氏族用兩場比斗證明了自己的實力,現在輪到黑豹部落來嘗嘗這份實力了。
黑豹部落的刺客們埋伏在密林深處。
他們一共有三十多人,每個人的身上都塗著用草木灰和獸血混合而成的偽裝塗料,將身體的輪廓完全融入了樹影之中。他們的首領黑牙蹲在一棵百年老樹的枝椏上,整個人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黑豹,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的氏族駐地。
黑牙是一個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皮膚黝黑,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情感波動。他的臉上有三道深深的疤痕,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當年和蒼狼交手時留下的。那一戰他輸得很慘,差點被蒼狼一爪撕開腦袋,但他活下來了,並且在臉上留下了這三道永不褪色的戰利品。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和蒼狼正面交鋒過。他選擇了另外一種戰鬥方式——潛行、暗殺、下毒、綁架。只要能削弱松羽部落,什麼手段他都願意用。
三年來,這些手段讓他在蒼狼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蠶食著松羽部落的領地和人口。雖然每一次占到的便宜都不大,但積少成多,松羽部落已經從三年前的兩百多人縮水到現在的不到一百五十人。而黑豹部落則從當初的幾十人發展到了現在的近兩百人,隱隱有取代松羽部落成為這片區域霸主的趨勢。
「首領,第一波刺殺失敗了。」一個矮小的哨兵從樹下爬上來,壓低聲音報告,「派出去的刺客被那個紅髮女人燒死了。那個青靈氏族的巫連一根頭髮都沒傷到。」
黑牙沒有說話,手指輕輕敲著樹幹,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他確實低估了青靈氏族。按照之前的情報,青靈氏族不過是一個一百多人的小氏族,靈紋戰士只有兩個,最強的也不過是一階段巔峰。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氏族,在松羽部落的威壓下應該很快就會屈服才對。但他沒料到,青靈氏族裡竟然藏著一個神紋戰士,還有一個能射出那種詭異箭矢的弓箭手。
「那個紅髮女人和蒼狼打了多久?」黑牙開口問道,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砂紙摩擦石頭。
「打了……沒多久。」哨兵猶豫了一下,「蒼狼輸了。」
黑牙敲打樹幹的手指停了下來。
蒼狼輸了。這四個字讓他沉默了很久。他和蒼狼交手不下數十次,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蒼狼的實力。二階段巔峰靈紋戰士,完全獸化狀態下甚至可以和三星凶獸正面硬撼。這樣一個強者,竟然輸給了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
「神紋戰士……」黑牙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忌憚,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貪婪。如果能趁那個神紋戰士和蒼狼兩敗俱傷的時候出手,說不定能一舉拿下兩個人。一個神紋戰士的屍體會是煉製圖騰柱的上好材料,而蒼狼的腦袋則可以掛在部落門口,向所有敵人宣告黑豹部落的強大。
「通知所有人。」黑牙從樹枝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頸椎發出咔咔的響聲,「按原計劃行動。目標還是青靈氏族的巫。殺了他,這個氏族就會群龍無首。另外,派人盯住那個紅髮女人,如果她敢進入林子,就用陷阱困住她。神紋戰士再強,也不可能在林子裡比我們更熟悉地形。」
哨兵點頭領命,無聲地從樹上滑了下去,消失在濃密的樹冠中。
黑牙重新蹲下身,目光穿過層層枝葉,落在遠處那片被燒焦的擂台廢墟上。他看到了蒼狼,看到了那個紅髮少女,也看到了那個年輕的巫。他看不清許霄的表情,但能看到許霄的姿態——從始至終,那個巫都沒有因為刺殺而慌亂,甚至連站姿都沒有改變。這種鎮定,要麼是胸有成竹,要麼是虛張聲勢。黑牙在大荒中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種人,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的巫讓他有些捉摸不透。
不過沒關係。再過一會兒,他就能親手剖開這個巫的胸膛,看看他到底有什麼了不起。
許霄站在氏族駐地邊緣的一處高地上,俯瞰著腳下的密林。
從高處看,這片林子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茂密的樹冠層層疊疊,將地面遮擋得嚴嚴實實。偶爾有幾隻飛鳥從樹冠中驚起,在空中盤旋幾圈後又落回林中。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許霄知道,那片林子裡藏著三十多個訓練有素的刺客。他們正像毒蛇一樣盤踞在暗處,等待著發出致命一擊的機會。
「巫,炎翎和蒼狼已經出發了。」玄音走到他身後,低聲匯報,「炎虎帶人從左翼繞過去了。松羽部落的風牙和藍羽也跟著一起。」
「黑豹部落有多少人?」許霄問道。
「松羽部落的人說,黑豹部落大概有一百八十人,其中靈紋戰士約有二十個。黑牙本人是二階段靈紋戰士,手下的四個頭目中也有兩個是二階段。」玄音的聲音頓了頓,「巫,如果真的正面交鋒,我們可能會吃虧。」
「誰說我們要正面交鋒了?」許霄轉過頭,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玄音,黑豹部落最大的優勢是什麼?」
玄音想了想:「潛行和暗殺。」
「那你呢?」許霄問道。
玄音沉默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長弓,弓身上的巡獵符文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幽藍色的光芒,像是一條奔流不息的星河。她忽然明白了許霄的意思。
黑豹部落擅長潛行和暗殺,但他們的一切都建立在「潛行」的基礎上。他們藏在暗處,所以他們可怕。但如果失去了「暗處」這個庇護所,被逼迫到明面上來呢?如果那些潛伏在樹冠中、隱藏在地穴里、偽裝成灌木叢的刺客們,發現自己才是被獵殺的對象呢?
巡獵的箭矢,不正是為此而生嗎?
「去吧。」許霄看著她的眼睛,「用你的箭,告訴黑豹部落一個道理——在這片林子裡,獵人和獵物的身份,從來就不是固定的。」
玄音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戰士禮。她站起身來,將弓弦輕輕一撥,嗡鳴聲在林間迴蕩。然後她轉身離去,腳步輕盈而堅定,很快消失在了密林的邊緣。
許霄目送她離開,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腳下的密林。
猙不知何時跳上了他的肩頭,五條尾巴輕輕纏在他的手臂上,尾尖的雷球閃爍著微弱的電光。許霄伸手撓了撓猙的下巴,小傢伙眯起眼睛,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你說,他們會怎麼做?」許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肩頭的小獸。
猙沒有回答,只是用尾巴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腕。
許霄笑了笑,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黑豹部落的人不會想到,他們引以為傲的潛行和暗殺,在巡獵的命途之力面前,只是一個笑話。巡獵的箭矢一旦鎖定了目標,就絕不會落空。那些潛伏在暗處的刺客們,很快就會發現,他們藏得再深、躲得再遠,也逃不過一支從星海中射來的光矢。
而在密林的另一邊,炎翎和蒼狼已經走進了黑豹部落的伏擊圈。
炎翎在前,蒼狼在後,兩人之間保持著大約五步的距離。這個距離經過蒼狼的精心計算——如果前方有陷阱,他可以第一時間衝上去把炎翎拉回來;如果後方有偷襲,炎翎也可以瞬間轉身策應。
「蒼狼前輩。」炎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只有兩人能聽到。
「嗯?」
「你覺得黑牙會親自來嗎?」
蒼狼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一定會的。三年前他被我在臉上留了三道疤,這三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報仇。今天他派刺客來刺殺你們的巫,說明他已經摸清了這裡的情況。一個神紋戰士的出現可能會讓他有些意外,但還不至於讓他放棄這次行動。對他那種人來說,風險和收益是成正比的。風險越大,意味著收益越大。」
炎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過你放心。」蒼狼咧開嘴,露出一個粗獷的笑容,「這次我不會再讓他跑掉了。三年前那一戰,我撕開了他的臉,但他鑽進一個地洞裡逃走了。這三年來我復盤了不下百次,把他所有的逃跑路線和伎倆都摸透了。這次除非他能長出翅膀飛上天,否則——」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前方的密林中,忽然響起了一聲尖利的哨音。
那是黑豹部落的信號。
下一瞬間,數十道黑影從樹冠、灌木叢、岩石後同時竄出,從四面八方撲向炎翎和蒼狼。淬毒的短匕、吹箭、飛鏢、套索——各種暗器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封死了兩人所有的退路。
黑豹部落的伏擊,開始了。
炎翎沒有後退。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體內壓抑已久的鳳炎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赤金色的火焰沖天而起,將周圍數十丈的密林都籠罩在火海之中。那些淬毒的暗器在高溫下瞬間被焚為灰燼,連靠近她身體的資格都沒有。
而在她身後,蒼狼的身體已經完成了半獸化。
狼嚎聲在林間迴蕩。
密林深處,黑牙緩緩站起身來,嘴角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
「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