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下午茶戰爭


  五月的東京,空氣中開始瀰漫起初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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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華女子學院的深處,有一座被爬山虎覆蓋的維多利亞式紅磚小樓。這裡被稱為「白薔薇之館」,是學院特許給高年級學生以及「有身份」的學生使用的休息沙龍。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拼花地板上,空氣中漂浮著大吉嶺紅茶的香氣和細微的塵埃。

  這裡是淑女們的戰場。

  在這個沒有硝煙的地方,座位的位置、茶具的品牌、聊天的話題,甚至是一塊餅乾的產地,都代表著無形的階級。

  靠近壁爐的一張圓桌旁,氣氛熱烈得有些過分。

  「這是我爸爸特意讓人從巴黎的『馬克西姆』餐廳空運過來的甜點哦!據說只有VIP客戶才能訂到呢。」

  大倉雅美穿著改短了裙擺的校服,像一隻驕傲的孔雀,正大聲地炫耀著桌上那幾盒包裝精美的馬卡龍。

  在1985年的日本,這種色彩斑斕的法式杏仁小圓餅還是極其稀罕的奢侈品。

  圍在她身邊的四五個女生發出了誇張的驚嘆聲。

  「不愧是大倉同學!太厲害了!」

  「上次黃金周去夏威夷也是,大倉家的私人飛機真是讓人羨慕呢。」

  「聽說你們家在千葉縣那個填海造地的大項目馬上就要動工了?以後大倉建設就要變成『大倉財團』了吧?」

  聽著周圍人的吹捧,大倉雅美臉上的陰霾終於散去了一些。

  自從開學那天被西園寺皋月當眾羞辱後,她憋了一肚子的火。她讓父親從國外搞來這些稀罕貨,就是要告訴所有人:在這個年代,錢才是硬道理。沒落的貴族除了在那邊窮酸地端架子,還能幹什麼?

  想到這裡,大倉雅美故意提高了音量,眼神挑釁地飄向窗邊那個安靜的角落。

  那裡,皋月正獨自一人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

  她面前沒有堆積如山的進口零食,只有一杯學校提供的普通紅茶,手裡捧著一本外文書,陽光勾勒出她精緻的側臉,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幅油畫中走出來的少女。

  那種從容、安靜、仿佛置身事外的氣質,讓大倉雅美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哎呀,大家別光顧著吃。」大倉雅美拿起一塊粉紅色的馬卡龍,故作驚訝地說道,「西園寺同學好像一個人在那邊呢。真可憐,大概是吃慣了那種……嗯,傳統的和果子,吃不慣這種高級的洋點心吧?」

  她身邊的跟班們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些尷尬。

  經過上次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西園寺皋月不好惹。但這幾個人家裡都和大倉家有生意往來,要麼是建材供應商,要麼是依附於大倉家的小承包商,誰也不敢得罪這個金主的大小姐。

  「是……是啊。」一個留著波波頭的女生勉強附和道,「畢竟西園寺家現在……比較節儉嘛。」

  大倉雅美得意地揚起下巴:「所以我說嘛,人要有自知之明。有些人啊,明明家裡都要靠變賣古董過日子了,還非要裝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這種人,也就只能在那邊喝喝白開水了。」

  她的聲音很大,大得足以讓半個沙龍的人都聽到。

  原本正在竊竊私語的其他小圈子都停了下來,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

  所有人都等著看皋月的反應。是會像上次那樣犀利反擊?還是會羞憤離場?

  然而,皋月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書,仿佛那邊的嘈雜聲只是窗外知了的叫聲,雖然聒噪,但並不值得人類去在意。

  但在那平靜的表象下,皋月的感官已經完全打開。

  她在篩選。

  大倉雅美身邊的那個圈子,看起來鐵板一塊,實際上全是利益捆綁。

  那個附和的波波頭女生,家裡是做水泥預製板的。

  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低頭喝茶的長髮女生……

  皋月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長發女生身上。

  吉野綾子。

  皋月記得這個名字。在入學名冊上,她的父親一欄寫著「三井銀行新宿分行支店長」。

  在那個銀行權力大過天的年代,支店長是個實權人物。大倉建設這種高槓桿運作的地產商,資金命脈就捏在這些銀行家手裡。反過來,銀行為了業績,也需要把錢貸給大倉家這種瘋狂擴張的企業。

  這是一種共生關係。

  但共生,往往意味著最脆弱。因為只要有一方出現信任危機,聯盟就會瞬間崩塌。

  「修一昨天提到,大藏省銀行局最近似乎在頻繁約談幾大都銀的高層……」

  皋月合上書,在腦海中調取著前世的記憶。

  1985年5月。雖然廣場協議還沒來,但日本國內的房地產信貸已經出現了過熱的苗頭。大藏省(現在的財務省)雖然還沒有正式出台「總量控制」,但已經在內部會議上多次發出了「窗口指導」的警告信號,要求銀行控制對不動產業的融資比例。

  這種只有高層才知道的政策風向,對于吉野綾子這種還在上初中的分行長女兒來說,絕對是盲區。

  但對於她父親來說,卻是關乎烏紗帽的大事。

  皋月嘴角微微上揚。

  她站起身,並沒有走向大倉雅美,而是走向了沙龍一角的書架。

  那個書架正好在大倉雅美那一桌的斜後方。

  路過吉野綾子身邊時,皋月似乎是不經意地腳下一頓,像是被地毯絆了一下。

  「啊!」

  吉野綾子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

  「謝謝你,吉野同學。」皋月站穩身形,轉過頭,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

  「不用客氣……」吉野綾子有些受寵若驚。她其實一直想結交皋月,但礙於大倉雅美的淫威,不敢表現出來。

  皋月並沒有立刻走開。她靠近了吉野綾子半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對了,吉野同學。令尊最近……身體還好嗎?」

  吉野綾子一愣:「哎?家父身體很健康啊……」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皋月輕輕拍了拍胸口,仿佛鬆了一口氣,「前兩天父親大人從貴族院回來,提到最近大藏省的那些官員們似乎脾氣不太好,一直在查什麼『違規融資』和『地產壞帳』的事情。我還以為令尊作為支店長,最近會壓力很大呢。」

  這番話,說得沒頭沒尾,雲裡霧裡。

  但其中的幾個關鍵詞——「貴族院」、「大藏省」、「違規融資」、「地產壞帳」——像是一串連環炸雷,在吉野綾子的耳邊轟然炸響。

  作為銀行家的女兒,她從小耳濡目染,對這些詞彙有著天然的敏感度。

  如果大藏省真的在查違規融資……

  如果不動產貸款真的要收緊……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坐在旁邊大吃馬卡龍、滿嘴還在吹噓「千葉填海項目又要追加五十億貸款」的大倉雅美。

  大倉家的那個項目,據說主要貸款行就是……三井銀行新宿分行!也就是她爸爸管轄的分行!

  如果大倉家因為政策原因貸不到款,或者資金鍊斷裂,那作為主要負責人的爸爸……

  吉野綾子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在這個連帶責任極其嚴重的日本職場,出了這種事,輕則流放邊疆,重則切腹謝罪(比喻)。

  「西……西園寺同學,」吉野綾子的聲音開始發抖,她顧不上大倉雅美還在旁邊,急切地抓住了皋月的衣袖,「你……你聽到的消息,是真的嗎?」

  皋月露出了一絲為難的神色,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她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嘴唇上。

  「噓——吉野同學,這只是父親大人隨口抱怨的閒話,或許是我聽錯了也不一定。畢竟,像大倉家這麼有實力的企業,肯定在大藏省也有過硬的關係,不用擔心這種『小審查』的,對吧?」

  她特意在「有實力」和「小審查」這幾個字上加了重音。

  這就好比在告訴對方:如果是真的,那你爸爸就死定了。

  吉野綾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看著依然在喋喋不休炫耀的大倉雅美,眼中的羨慕瞬間變成了恐懼。

  那是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我……我想起來了!」吉野綾子猛地站起來,動作大得甚至碰翻了面前的茶杯。

  茶水潑在了桌布上,打濕了那盒昂貴的馬卡龍。

  「怎麼了?綾子?」大倉雅美不滿地皺起眉頭,「幹嘛一驚一乍的,我的馬卡龍都濕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吉野綾子臉色蒼白,一邊胡亂地鞠躬,一邊抓起書包,「我……我突然想起來媽媽讓我今天早點回家,說是……說是家裡有急事!我先走了!」

  說完,她根本不給大倉雅美反應的機會,像逃命一樣衝出了沙龍。她必須立刻回家,哪怕是打公用電話也要告訴爸爸這個消息!

  吉野綾子的突然離場,讓原本熱鬧的圓桌出現了一瞬間的死寂。

  大倉雅美手裡拿著半塊馬卡龍,僵在半空中。

  「搞什麼啊……」她嘟囔了一句,「神經兮兮的。」

  然而,恐懼是會傳染的。

  桌上剩下的幾個女生雖然不知道皋月到底和吉野說了什麼,但吉野綾子那個「見了鬼」一樣的表情,以及她作為銀行家女兒的反應,讓其他人心裡也開始打鼓。

  那個家裡做水泥預製板的波波頭女生眼珠一轉。她家是大倉家的下級供應商,大倉家還欠著她家三個月的貨款沒結呢。

  如果連銀行家的女兒都跑了……難道大倉家的資金鍊真的出問題了?

  「那個……大倉同學。」波波頭女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剛才好像也聽到廣播在叫我,可能是社團活動要開始了。我也……先走了。」

  「我也是!我也要去社團!」

  「啊,我想起來我的作業還沒寫完……」

  短短一分鐘內。

  剛才還眾星捧月般圍在大倉雅美身邊的跟班們,找了各種蹩腳的理由,作鳥獸散。

  偌大的圓桌旁,只剩下了大倉雅美一個人。

  還有那一桌漸漸變涼的紅茶,以及被打濕的、軟趴趴的馬卡龍。

  大倉雅美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座位。她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明明剛才大家還在羨慕她,還在討好她,為什麼突然之間,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樣躲著她?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感和孤獨感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傳來。

  大倉雅美抬起頭。

  西園寺皋月正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方潔白如雪的刺繡手帕。

  她並沒有露出大倉雅美想像中的嘲笑,反而微微皺著眉,眼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憐憫。

  「大倉同學,」皋月輕聲說道,「你的嘴角沾到果醬了。」

  她遞出手帕。

  大倉雅美死死地盯著那塊手帕,又看了看皋月那張完美無瑕的臉。

  在這個瞬間,她終於明白了。

  是她!

  雖然不知道她做了什麼,但一定是這個女人搞的鬼!

  「誰要你的假好心!」大倉雅美猛地揮手,打飛了皋月手裡的手帕。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你跟吉野說了什麼?你這個陰險的女人!你就是嫉妒我有錢!」大倉雅美歇斯底里地吼道,聲音在安靜的沙龍里迴蕩。

  周圍其他桌的女生都看了過來,眼神中充滿了鄙夷。

  在聖華學院,大聲喧譁、失態咆哮,是最低級的行為。

  皋月並沒有去撿那塊掉在地上的手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失控的大倉雅美,就像是在看一隻被困在籠子裡亂撞的野獸。

  「嫉妒?」

  皋月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俯下身,湊近大倉雅美的耳邊。這一次,她不再偽裝溫柔,聲音冷得像是來自地獄的寒風:

  「大倉同學,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獅子是不會嫉妒綿羊吃草的。」

  「趁著現在的房子還沒被銀行貼上封條,多吃點甜的吧。畢竟……以後可能就吃不到了。」

  說完這句話,皋月直起身子,恢復了那個優雅大小姐的姿態。

  「看來大倉同學心情不太好,我就不打擾了。」

  她轉身離去,步伐輕盈。

  只留下大倉雅美一個人坐在那裡,渾身顫抖,冷汗浸濕了後背。她看著桌上那些原本用來炫耀的甜點,此刻卻覺得它們像是一堆爛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也是在這個午後,皋月第一次向這群象牙塔里的天之驕女們展示了——什麼叫做不需要大聲說話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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