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茶會
六月的東京被籠罩在無邊無際的梅雨之中。
雨水順著西園寺家主宅青黑色的瓦片滴落,在庭院的石燈籠上敲擊出單調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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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園寺家主宅的西側,有一座名為「聽雨軒」的獨立建築。
這裡原本是祖父用來接待外國使節的地方,採用了大正時期流行的「和洋折衷」風格。深色的橡木護牆板,彩繪玻璃窗,以及鋪著榻榻米的內室,都在營造出一種沉穩的貴族氣息。
今天,這裡被重新啟用了。
皋月這次穿了一身淺紫色的和服,腰間繫著繪有白鷺圖案的腰帶。她跪坐在茶室的主位上,面前是一套精緻的英式骨瓷茶具——在這個和式的房間裡,這種搭配並不顯得突兀,反而透著一種明治維新以來的西化底蘊。
「藤田爺爺,香薰的味道太濃了。」
皋月微微皺了皺鼻子,輕聲說道。
「換成沉香。要那種...若有若無的感覺,最好是能讓人放鬆警惕的味道。」
老管家藤田鞠了一躬,無聲地退了下去。
皋月轉頭看向窗外的雨簾。
距離上次在學校里羞辱大倉雅美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大倉雅美請了長假(據說是「病」了,實際上是被家裡禁足),而那個曾經圍著她轉的小圈子也徹底樹倒猢猻散。
現在的聖華學院一年級,西園寺皋月這個名字,開始展露出鋒芒,已經開始形成所謂的「小團體」。
「差不多該到了。」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剛好是下午兩點。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了女僕輕柔的聲音:「大小姐,吉野小姐和伊索川小姐到了。」
皋月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的冷漠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標誌性的的溫婉笑容。
「快請進來。」
拉門被推開。
兩個穿著私服的少女有些侷促地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正是吉野綾子。她今天穿得很素淨,手裡提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臉上的神情混合著恭敬與緊張,甚至不敢直視皋月的眼睛。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留著波浪捲髮的女孩。那是伊索川禮子,她的眼神倒是大膽得多,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充滿了歷史感的豪宅。
「綾子,禮子,歡迎光臨寒舍。」
皋月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迎客禮,「下雨天還要勞煩你們跑一趟,真是過意不去。」
「哪裡的話!能收到西園寺大……同學的邀請,是我的榮幸!」吉野綾子急忙鞠躬回禮,差點把手裡的禮盒掉在地上,「這是……這是家父托我帶來的一點心意,是靜岡縣最好的玉露茶。」
皋月示意女僕接下禮物,目光在吉野綾子那張略顯憔悴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看來,那一晚的「驗證」很精彩啊。
「大家都坐吧。」皋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今天不談學校里的那些瑣事,只是作為朋友,一起讀讀書,聊聊天。」
三人圍坐在矮桌旁。茶香裊裊升起。
這當然不是一場普通的茶話會,在皋月的精心篩選下,甚至能稱得上一個小小的「內閣會議」。
吉野綾子,三井銀行支店長之女,代表著「資金流向的情報」。
伊索川禮子,自民黨竹下派大佬的孫女,代表著「政策風向的情報」。
再加上皋月自己,這一個茶話會就聚集了金融、政府、門閥三方勢力的相關人員。
「今天我們讀什麼?」伊索川禮子性格直爽,她雖然出身政治世家,但對讀書其實沒什麼興趣,來這裡純粹是因為覺得西園寺皋月是個「很有趣的怪人」,也願意給她一個面子而已。
「莎士比亞的《麥克白》。」
皋月從身後拿出三本裝幀精美的書,分發給兩人。
「這可是悲劇啊。」禮子翻了翻書頁,「第一幕就是女巫嗎?『Fair is foul, and foul is fair』(美即醜惡,醜惡即美)……真是句奇怪的話。」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不是嗎?」皋月端起紅茶,輕抿一口,眼神幽幽地看著窗外的雨,「表面上光鮮亮麗的東西,剝開來看,也許裡面早已腐爛。而那些看似骯髒的手段,有時卻是為了守護最珍貴的東西。」
吉野綾子聽到這句話,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皋月:「西園寺同學……上次的事情,真的……真的太感謝你了。」
伊索川禮子一臉茫然:「上次?什麼事?」
吉野綾子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但看著皋月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她還是決定坦白——這也是一種投名狀。加入皋月小團體核心的投名狀。
「就是大倉家的事。」綾子壓低了聲音,生怕有人趴在牆外聽著似的,「那天你說完之後,我立刻回家問了爸爸。結果……爸爸正在書房裡發脾氣。」
皋月放下茶杯,做出一副關切的樣子:「令尊遇到麻煩了嗎?」
「嗯。」綾子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後怕,「爸爸說,大藏省銀行局真的派人來查帳了。重點就是查對不動產企業的違規超額放貸。爸爸因為提前收到了……某種『風聲』(其實是綾子的誤打誤撞),連夜補齊了一些手續,還暫停了大倉家那筆追加貸款的審批。」
說到這裡,綾子深吸一口氣,感激涕零:「爸爸說,如果那筆款子放出去,正好撞上檢查組的槍口,他這個支店長就別想幹了。西園寺同學,是你救了我們全家!」
皋月心中暗笑。
其實她當時完全是瞎矇的。她知道大藏省會查,但不知道具體時間。沒想到吉野的父親這麼配合,自己嚇自己,反而把這件事坐實了。
不過,這正好。
「那真是萬幸。」皋月輕輕嘆了口氣,「我也只是聽父親大人隨口提了一句。看來,貴族院的消息還算靈通。」
「何止是靈通!」伊索川禮子突然插嘴,一邊往嘴裡塞著曲奇餅乾,「現在的貴族院簡直比內閣還難纏。我爺爺最近天天在家裡罵,說貴族院的那幫老頭子太固執了,什麼法案都要卡一下。」
皋月心中一動。來了,政治線的情報。
「伊索川爺爺是國家的棟樑,連他都覺得棘手的事情,一定是大麻煩吧?」皋月順勢引導話題。
「可不是嘛!」禮子也是個藏不住話的主,加上皋月這裡的環境刻意營造出一種私密、放鬆的氛圍,導致她戒心全無,「還不是因為美國人。」
「美國人?」
「是啊。」禮子喝了一大口茶,抱怨道,「爺爺說,美國那邊最近逼得很緊,非要日本解決什麼貿易順差的問題。竹下先生(時任大藏大臣竹下登)下個月可能要去一趟美國,據說要簽個什麼協議,讓日元升值一點,好讓美國人消消氣。」
皋月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竹下登、去美國、簽署協議......
這些關鍵詞像拼圖一樣,在她腦海中拼湊出了那幅名為「廣場協議」的巨大藍圖。
前世的歷史書上寫著是9月簽訂,但前期的談判肯定早就開始了。伊索川禮子的話反映了,日本政府內部大概率已經達成了妥協的共識——他們準備犧牲日元匯率,來換取美國在貿易制裁上的鬆手。
只是他們大概做夢也沒想到,這一鬆手,日元會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升值得失控。
「讓日元升值啊……」皋月裝作不懂的樣子,歪了歪頭,「那我們的錢豈不是更值錢了?這是好事吧?」
「誰知道呢。」禮子聳聳肩,「反正爺爺說,那些做出口生意的老頑固肯定會跳腳。比如大倉家那種借了一屁股債搞建設的,估計也要倒霉。畢竟如果經濟不好了,誰還買房子啊?」
皋月微微一笑。
不,禮子,你錯了。
正是因為出口不行了,為了刺激經濟,日本央行才會瘋狂降息放水,到時候大家手裡全是錢,沒地方花,才會瘋狂買房子。
不過,這個真相,她不需要告訴任何人。
「看來大家都有大家的煩惱呢。」皋月合上手裡的《麥克白》,輕聲念道,「『Stars, hide your fires; Let not light see my black and deep desires.』(星星啊,收起你們的火焰!不要讓光亮照見我內心深處的黑色的欲望。)」
室內安靜了片刻。
「說起來,」皋月突然轉換了話題,語氣變得輕鬆起來,「既然大倉家的貸款被暫停了,那吉野同學的父親,最近手裡的額度應該很寬裕吧?」
吉野綾子愣了一下:「哎?是……是的。爸爸正發愁錢放不出去呢,畢竟指標還在那裡。」
這就是銀行的荒謬之處。怕壞帳不敢亂借,但又必須把錢借出去完成業績。
皋月從身邊的繡花手袋裡,拿出一封信函。信封上蓋著西園寺家的家徽——左三巴紋。
「雖然這麼說有點冒昧。」皋月將信函輕輕推到綾子面前,「家父最近正打算在海外進行一些資產配置。如果三井銀行有多餘的美元額度,或者是那種……能夠快速變現的短期融資渠道,或許我們可以幫令尊分擔一點業績壓力。」
這不是請求,更像是一種賞賜。
對於剛剛躲過一劫、急需優質客戶來填補空缺的三井銀行新宿分行來說,西園寺家這種百年華族(雖然有些沒落,但在外人眼裡依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主動上門貸款,簡直是雪中送炭。
吉野綾子受寵若驚地接過信函:「當、當然!爸爸一定會很高興的!如果是西園寺家的話,利息方面一定可以申請到最低檔!」
皋月微笑著點了點頭。
通過這種方式,她不僅拿到了情報,還打通了一條備用的融資渠道。雖然主要的做空資金走的是瑞士信貸,但在國內,她也需要日元現金流來維持家族的日常運轉和迷惑外界。
「那麼,今天的讀書會就到這裡吧。」
皋月看了一眼窗外。雨勢似乎小了一些。
「這本書,你們帶回去慢慢看。」她指了指那兩本《麥克白》,「下周這個時間,我們再來聊聊後面的劇情。比如……麥克白是如何殺死了國王,戴上那頂帶血的王冠的。」
兩個女孩起身告辭。
……
西園寺家的大門口,皋月親自送走了兩位客人。
看著黑色的轎車消失在街道盡頭,她站在門口,臉上那熱情的笑容慢慢淡去,恢復了平日裡的沉靜。
「大小姐,辛苦了。」
老管家藤田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備用的黑傘,雖然雨已經停了,但他依然習慣性地準備著。
他看著自家小姐略顯疲憊的背影,眼中滿是心疼。才十二歲的孩子,就要學著像大人一樣搞社交,甚至還要幫老爺牽線搭橋。
「藤田爺爺,」皋月轉過身,聲音恢復了那種小女孩特有的軟糯,「今天的點心,吉野小姐她們很喜歡呢。我是不是……沒有給西園寺家丟臉?」
藤田連忙鞠躬:「怎麼會呢!大小姐的儀態完美無缺,簡直和夫人生前一模一樣。老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欣慰的。」
「那就好。」皋月輕輕拍了拍胸口,似乎鬆了一口氣,「吉野小姐還答應了要把父親大人的信帶給她爸爸。希望能幫到父親大人一點忙吧……畢竟,父親大人最近為了公司的事情,頭髮都白了好多。」
說到這裡,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為了父親操碎了心的孝順女兒。
「大小姐真是太懂事了。」藤田感動得聲音都有些哽咽,「老爺今晚有應酬,可能會晚點回來。」
「沒關係,我會等父親大人的。」皋月攏了攏身上的和服,「那我先回房間複習功課了。晚飯我想吃清淡一點。」
「是,我這就去吩咐廚房。」
看著管家走向廚房的背影,皋月臉上的那絲「孝順」與「柔弱」依然掛著,直到她走上二樓的樓梯,轉過那個沒人能看到的拐角。
「咔噠。」
臥室的門被反鎖上。
皋月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走到巨大的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紫色和服、像瓷娃娃一樣精緻的自己。
「完美的演出。」
她對自己低聲評價道。
隨即,她走到書桌前,從一個帶鎖的抽屜里拿出了本黑色的筆記本。
翻開新的一頁,她拿起鋼筆,在上面寫下了今天的收穫。
情報 1:廣場協議談判已啟動。關鍵人物:竹下登。關鍵時間點:赴美行程(需密切關注)。
情報 2:國內融資渠道已打通。三井銀行新宿分行將成為西園寺家的備用金庫。
她看著筆記本上的字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在管家眼裡,她只是幫父親送了一封信。
但在她和父親的棋盤上,這封信意味著西園寺家將在國內獲得源源不斷的日元彈藥。這些日元不會投入實業,而是會通過一系列複雜的離岸操作,最終匯入瑞士的那個做空帳戶。
「父親大人……」皋月喃喃自語。
雖然她不能直接命令家族抵押資產,但今晚等父親回來,她有的是辦法讓父親簽下那些抵押文件。畢竟,有了「三井銀行急需放貸」這個完美的藉口,再加上她今天帶回來的關於「美國施壓」的實錘情報,父親只會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竹下先生要去美國吵架……」
皋月想起伊索川禮子那句天真的抱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吵吧,吵得越凶越好。」
她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那道刺破烏雲的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