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管工的奇蹟


  八月中旬的秋葉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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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千台顯像管電視機同時運行散發出的靜電味,混合著焊錫、廉價塑料以及大蔥烤串的煙火氣。

  此時的秋葉原還不是後世那個被二次元紙片人占領的聖地。這裡是「電器街」,是收音機元件、吸塵器、以及剛剛興起的個人電腦的叢林。狹窄的街道兩旁,掛滿了紅紅綠綠的招牌,「大特賣」、「現金返還」的旗幟在悶熱的穿堂風中無力地垂著。

  皋月戴著一頂遮陽帽,帽檐壓得很低,身上是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背帶褲。

  她站在萬世橋的護欄邊,手裡拿著一罐冰鎮的烏龍茶。罐壁上的水珠順著指縫滑落,滴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瞬間蒸發。

  「西……西園寺同學!」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鈴木艾米背著一個大得有些誇張的雙肩包,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她的劉海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眼鏡片上也蒙著一層霧氣。

  「對不起!電車……電車晚點了!」

  艾米一邊道歉,一邊慌亂地擦著眼鏡。

  皋月遞過去一塊手帕。

  「沒關係。我也剛到。」

  她看了一眼艾米身後那個鼓鼓囊囊的背包。

  「東西帶來了嗎?」

  艾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用力點了點頭。她拉著皋月,鑽進了旁邊一條堆滿紙箱的小巷子。

  巷子裡陰暗潮濕,幾隻流浪貓受到驚嚇,跳上了生鏽的空調外機。

  艾米把背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鏈。

  裡面並不是什麼違禁品,而是一塊亮黃色的塑料殼。

  並沒有貼紙,也沒有電路板,只是一個空空蕩蕩的外殼。但在外殼的背面,刻著一行不起眼的小字:Nintendo 1985。

  「爸爸說,這是廢品,注塑的時候顏色稍微深了一點點。」艾米像是在展示稀世珍寶,壓低聲音說道,「但是西園寺同學,那個遊戲真的超級厲害!我偷偷看了一次測試畫面,那個長鬍子的小人吃蘑菇變大的時候,聲音是『叮』的一下!」

  艾米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爸爸的工廠接了三十萬個這種外殼的訂單。而且聽說,這只是第一批。京都那邊催得像是要殺人一樣,卡車就在工廠門口等著,注塑機剛吐出來還是熱的,就被裝車拉走了。」

  皋月伸出手,接過那個黃色的塑料殼。

  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

  這就是那個即將統治世界的管道工的盔甲。

  1985年9月13日。這個日子在後世的遊戲史上是紀元元年。

  但在此時此刻,除了任天堂內部和少數代工廠,沒人知道這場海嘯即將以此為中心爆發。大部分經銷商還在雅達利大崩潰的陰影下瑟瑟發抖,對電子遊戲這種「電子海洛因」持有深深的懷疑。

  「做得好,艾米。」

  皋月把外殼放回包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三十萬的首批訂單。對於任天堂來說,這只是試水。

  「那個板倉叔叔,約好了嗎?」

  「嗯!」艾米背起書包,「板倉叔叔是我爸爸的老朋友了,就在前面的無線電會館後面。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

  無線電會館背巷,一家名為「板倉商會」的店鋪。

  捲簾門半拉著,店裡沒有開燈,昏暗得像個洞穴。貨架上雜亂地堆放著各種品牌的計算器、電子表,以及幾箱積灰的雅達利遊戲卡帶。

  一個穿著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夾著一支煙,對著面前的一張催款單發呆。

  菸灰都已經掉在桌子上了,他也懶得擦。

  「板倉叔叔……」

  艾米探進半個身子,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男人抬起頭,眼神有些渾濁。看到是艾米,他那張滿是鬍渣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是艾米啊。怎麼,又是來幫你爸爸送發票的?」板倉嘆了口氣,把菸頭按滅在滿得溢出來的菸灰缸里,「回去告訴你爸,注塑的錢再寬限幾天。這鬼天氣,連個買收音機的都沒有。」

  「不……不是的。」

  艾米側過身,把身後的皋月讓了出來。

  「我有位朋友,想跟您談談……關於那個黃色卡帶的事。」

  板倉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皋月身上。

  一個小女孩。雖然穿著普通,但那雙鞋子……板倉眯了眯眼。那是義大利的小牛皮鞋,一雙頂他店裡半個月的流水。

  「小朋友,這裡可不是玩具店。」板倉重新點了一支煙,「如果是想買遊戲機,去前面的百貨大樓。」

  皋月沒有說話。

  她徑直走到櫃檯前,這裡有一張破舊的摺疊椅。她從包里掏出一張手帕,墊在椅子上,然後坐下。

  「板倉先生是任天堂的一級代理商吧?」皋月開口了,聲音清脆,在昏暗的店鋪里迴蕩。

  「以前是。」板倉哼了一聲,「如果你是來說那個該死的『紅白機』,那就請回吧。京都那幫人瘋了,進貨要全款現金,還不准退貨。老子上次進的那些『打鴨子』還在倉庫里吃灰呢。」

  他指了指角落裡那堆箱子,一臉晦氣。

  「聽說,下個月有一款新遊戲要上。」皋月無視了他的抱怨,手指輕輕敲擊著櫃檯玻璃,「代號『馬里奧』。」

  「是有這麼回事。」板倉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任天堂的業務員天天打電話催,說什麼『劃時代的傑作』。呸!每個推銷員都這麼說。要是再壓一批貨賣不出去,我就得去跳東京灣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訂貨單,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五百萬日元!起訂量就要一千盤!還是現金!我去哪給他們變五百萬?」

  皋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訂貨單。

  上面寫著:Family Computer Cassette「Super Mario Bros.「- 1000 Units.

  發貨日期:9月10日。

  「如果我給您這筆錢呢?」

  皋月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昏暗的店鋪。

  板倉手裡的煙掉了下來,燙到了他的大腿。他猛地跳起來,拍打著褲子,眼睛卻死死盯著皋月。

  「你……你說什麼?」

  皋月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幾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她解開信封上的纏繞繩,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櫃檯上。

  一捆,兩捆,三捆……五捆。

  福澤諭吉那嚴肅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迷人的油墨香氣。

  整整五百萬日元。

  在這個普通工薪族月薪只有二十萬日元的年代,這是無疑是一筆巨款。

  板倉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摸,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你……你是誰家的小孩?」板倉的聲音變得乾澀,「這錢……」

  「這是我的壓歲錢。」皋月撒起謊來面不改色,「板倉先生,我對這款遊戲很有信心。我想跟您做個交易。」

  她伸出手指,按在那堆錢上。

  「這五百萬,我借給您進貨。作為交換,這一千盤卡帶的銷售利潤,我要拿七成。」

  「七成?!」板倉叫了起來,「你搶錢啊!渠道是我的,店面是我的……」

  「但風險是我的哦。」

  皋月打斷了他。

  她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板倉的眼睛。

  「板倉先生,您剛才也說了,您不敢進貨。如果我不出這筆錢,您連一成的利潤都沒有,還會因為完不成任天堂的配額任務,被取消一級代理權。到時候,您損失的可就不止這點利潤了。」

  板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任天堂的霸道在業界是出了名的。完不成任務就滾蛋,這就是山內溥的邏輯。

  他看著桌上那五百萬現金,又看了看那張如同催命符一般的訂貨單。

  如果不進貨,代理權沒了,店也就完了。如果進貨賣不出去,也是死。

  但現在,有個小女孩跑過來說,她來承擔進貨成本。

  「如果……如果賣不出去呢?」板倉小心翼翼地問道。

  「如果賣不出去,這批卡帶歸我。您不用還我一分錢。」皋月淡淡地說道。

  板倉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除了少賺點利潤,他沒有任何風險!

  「成交!」

  板倉生怕她反悔,一把按住那堆錢,速度快得驚人。

  「小姑娘……不,大小姐!爽快!我這就給任天堂打電話!」

  半小時後。

  皋月拿著一份手寫的、蓋著「板倉商會」公章和私章的代購協議,走出了店鋪。

  外面的陽光依然刺眼。

  艾米跟在她身後,整個人還是懵的。她看著皋月的背影,覺得這個比自己還要小的女孩,此刻高大得像個巨人。

  「西園寺同學……」艾米結結巴巴地問道,「那可是五百萬啊……要是那個遊戲真的沒人買怎麼辦?」

  皋月停下腳步。

  路邊的電器店裡,電視牆上正在播放著松田聖子的演唱會,喧囂的音樂聲充斥著街道。

  沒人買?

  皋月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噪點,仿佛看到了一隻穿著背帶褲的水管工,正頂著一塊塊金磚,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這款遊戲不僅僅會有人買。它還會賣出四千萬份。它會拯救整個北美遊戲市場。它會讓任天堂的股價在未來幾年翻著跟頭往上漲。

  而這一千盤卡帶,只是第一批種子。

  等到缺貨潮爆發的時候,這一千盤現貨的價格,會被炒到原價的三倍、五倍。

  「艾米。」

  皋月轉過身,把那罐已經變溫的烏龍茶貼在艾米的臉上。

  「不用擔心。」

  她指了指頭頂那片被電線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這個世界,馬上就要變成那個水管工的了。」

  「而我們,買了門票。」

  ……

  回到西園寺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修一還沒有回來。

  皋月回到房間,把那份協議鎖進了保險柜的最深處。

  這五百萬,是她完全脫離家族、脫離父親,用自己的判斷和手腕賺到的第一筆「私房錢」。

  雖然對於接下來要做空的幾十億美金來說,這只是九牛一毛。

  但這是一種證明。

  雖然說這種有先知優勢的投資簡直就像是在現實中開著作弊一樣簡單,但對於皋月來說,這是一次對自己的證明——向西園寺修一證明她的才能絕不僅僅局限在紙上談兵的階段。

  「大小姐,晚餐準備好了。」

  門外傳來女僕的聲音。

  「來了。」

  皋月應了一聲。她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劉海。

  鏡子裡的女孩,依然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

  晚餐桌上。

  修一顯得有些疲憊。他在外匯市場上的建倉已經基本完成,現在每一天的匯率波動都在牽動著他的神經。美元依然在高位盤整,這讓他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

  「皋月,今天去哪玩了?」修一放下筷子,隨口問道。

  「和同學去了秋葉原。」皋月夾了一塊豆腐,動作優雅,「那裡有很多有趣的電子零件。」

  「秋葉原啊……」修一笑了笑,「那種亂糟糟的地方,以後還是少去。想要什麼讓傭人去買就是了。」

  「知道了,父親大人。」

  皋月乖巧地點頭。

  她還沒有告訴父親,就在那個亂糟糟的地方,她剛剛埋下了一顆將在一個月後炸翻整個日本娛樂業的地雷。

  窗外的蟬鳴聲漸漸弱了下去。

  1985年的夏天,正在以一種躁動不安的方式,走向它的終點。

  而在那終點之後,將是更加瘋狂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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