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黎明前的至暗時刻


  九月的東京,颱風「馬莉」正在太平洋洋面上積蓄著力量,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鉛灰色,雲層低垂,仿佛觸手可及。空氣中濕度極大,名貴的實木家具表面都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黏膩冰冷。

  西園寺家書房的厚重窗簾緊緊拉著,只留下一條縫隙。

  西園寺修一坐在辦公桌後,那張寬大的真皮座椅此刻像是一張刑椅。

  桌上沒有擺放茶具,只有一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水晶菸灰缸,和一台正在不斷吐出報價單的傳真機。

  「滋——滋——」

  

  傳真機又吐出了一張熱敏紙。

  修一伸手扯下,動作快得有些粗魯。

  USD/JPY: 242.15

  又漲了。

  相比於昨天,美元兌日元又上漲了0.5個點。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只是匯率板上微不足道的波動。但對於在這個點位上壓了二十倍槓桿空單的西園寺家來說,這0.5的波動,意味著數億日元的保證金瞬間蒸發。

  修一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眼球上布滿了血絲。

  自從7月份在大阪決定「梭哈」以來,這兩個月簡直是地獄。

  美元並沒有像皋月預言的那樣立刻下跌,反而因為美國公布的二季度GDP數據好於預期,展現出了令人絕望的韌性。它像是一頭倔強的公牛,頂著所有看空者的壓力,頑強地往上沖。

  「還要漲嗎……」

  修一的聲音沙啞,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瘋了?是不是被那個荒謬的「大壩理論」洗腦了?全世界的經濟學家都在唱多美元,憑什麼一個12歲的孩子能看準?

  如果賭輸了,不僅僅是破產。

  西園寺家百年的聲譽,祖先留下的宅邸,甚至死後能不能進祖墳,都是問題。

  「叮鈴鈴——」

  桌上的黑色電話突然炸響。

  在死寂的書房裡,這鈴聲尖銳得像是指甲划過黑板。

  修一身體猛地一顫,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兩秒鐘,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伸出手,穩穩地拿起了聽筒。

  睜開眼時,那個焦慮、恐慌的賭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西園寺家主冷硬的面孔。

  「我是西園寺。」

  「大哥!是我,健次郎!」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機器轟鳴聲和健次郎亢奮的大嗓門,「你還在東京那個發霉的老宅子裡待著嗎?大阪這邊可是熱火朝天啊!剛才又有兩輛卡車把貨拉走了,史密斯先生高興得剛才還要請我去喝花酒呢!」

  修一將話筒拿遠了一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是嗎。那是好事。」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大哥,不是我說你。」健次郎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聽族裡的長輩說,你最近把千葉的那塊地皮抵押了?還有大阪的兩個倉庫也賣了?你到底在搞什麼鬼?現在實業這麼賺錢,你把錢抽走去幹嘛?去填那個虛無縹緲的金融窟窿嗎?」

  修一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又是這些話。這段時間,家族裡的長老們輪番轟炸,質疑他挪用公款,質疑他要把家族帶入深淵。

  「健次郎。」

  修一打斷了喋喋不休的弟弟。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寒意。

  「你要弄清楚,我才是家主。」

  電話那頭稍微安靜了一下。

  「家裡的資產怎麼配置,什麼時候輪到分家來指手畫腳了?你既然簽了那個對賭協議,就管好你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如果11月交不出貨,別指望本家會拿出一個子兒來救你。」

  「你……」健次郎氣結,「好!好!到時候我賺得盆滿缽滿,你別眼紅就行!你會後悔的!」

  「嘟——嘟——」

  電話掛斷。

  修一慢慢放下聽筒。他依舊挺直著背脊,維持著那個威嚴的姿勢。

  聽著聽筒里傳來的一陣陣忙音,他像是一個被抽走了骨頭的木偶,癱軟在椅子上。

  他從煙盒裡抖出一支煙,叼在嘴裡。

  「咔噠。」

  打火機打了幾次都沒打著——他的手在不停地抖。

  並不是因為怕健次郎,而是健次郎剛才無意中戳中了他的痛處——「虛無縹緲的金融窟窿」。

  是的,那就是個窟窿。每天都在吞噬著家族的血液。

  窗外,風聲漸緊。

  雨點開始噼里啪啦地拍打著窗戶,颱風的前鋒已經到了。

  ……

  深夜兩點。

  暴雨如注。

  整個東京都被籠罩在狂風暴雨之中,樹木在風中悲鳴,仿佛世界末日。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

  修一還沒有睡。他根本睡不著。

  他面前擺著一本帳簿。上面的赤字觸目驚心。瑞士那邊的保證金帳戶已經發出了黃燈預警。如果美元再漲一個點,就需要追加保證金,否則就會被強制平倉。

  要想追加保證金,就得賣掉這棟祖宅。

  這棟房子……

  修一抬起頭,環視著這個昏暗的房間。牆上掛著曾祖父的畫像,書架上擺著父親生前最愛的古董花瓶。

  真的要為了一個賭局,把這一切都搭進去嗎?

  「叮鈴鈴——」

  電話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那部專門用來聯繫海外的紅色專線。

  修一看著那部電話,就像看著一條毒蛇。

  他知道是誰。蘇黎世的客戶經理,弗蘭克。

  這種時候打來,只有一種可能。

  接,還是不接?

  接了,就要面對現實。不接,明天早上可能就會看到爆倉的通知。

  修一的手伸向電話,在半空中停滯了許久。他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帳簿上,暈開了那行鮮紅的數字。

  「如果你現在平倉,還能剩下一半的家產。」

  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地吶喊。

  「至少還能保住這棟房子,還能讓皋月過上富足的生活。承認失敗吧,修一。你不是那種天才,你只是個普通的庸人。」

  那個聲音充滿了誘惑。

  修一的手指觸碰到了冰涼的聽筒。他想拿起來,告訴弗蘭克:平倉吧。我不玩了。這太瘋狂了。

  「吱呀——」

  這時,門開的聲音打斷了修一的胡思亂想。

  厚重的書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道昏黃的光線切入了黑暗的房間。

  修一像是個做壞事被抓現行的孩子,猛地縮回手,慌亂地轉過身。

  皋月站在門口。

  她穿著白色的睡裙,長發披散在肩頭,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熱牛奶,還有一張薄薄的紙。

  外面的雷聲轟鳴,閃電劃破夜空,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皋月?」修一的聲音乾澀,「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打雷了,睡不著。」

  皋月走進房間,用腳後跟輕輕帶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

  她走到書桌前,放下牛奶。並沒有看那一直在響的電話,也沒有看桌上凌亂的報價單。

  她的目光落在了修一的手上。

  那隻手還在微微顫抖,指尖被煙燻得焦黃。

  「是瑞士那邊打來的嗎?」皋月輕聲問道。

  修一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在女兒面前,早已沒有了秘密。

  「他們大概是來催保證金的。」修一苦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皋月,爸爸可能……撐不住了。那個大壩,好像比我想像的要堅固。」

  他低下頭,不敢看女兒的眼睛。

  「如果我現在平倉,雖然會虧掉大阪的工廠和千葉的地,但至少這棟房子還能保住。我們可以過普通人的生活……」

  這就是他的底線。他可以輸掉野心,但他絕不能輸掉女兒的未來。

  他可以忍受自己失去一切,家產、名譽、地位,這些都不重要,但唯獨自己的女兒,他是絕對會堵上性命去守護的。

  皋月沒有說話。

  她繞過寬大的書桌,走到父親身邊。

  她伸出小手,從父親的指間抽走了那支已經燃盡、快要燒到手指的菸蒂,按滅在菸灰缸里。

  然後,她把那張一直拿在手裡的紙,平鋪在桌面上,蓋住了那些紅色的赤字。

  那是一張手繪的日曆。

  九月。

  上面的每一個日子都被劃掉了,只剩下最後半個月。

  在9月22日那一天,畫著一個紅色的骷髏頭,旁邊寫著一行英文:Judgment Day(審判日)。

  「還有17天。」

  皋月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個12歲的孩子,倒像是一個經歷了無數風浪的老船長。

  「父親大人,您知道為什麼黎明前最黑嗎?」

  修一愣愣地看著那張日曆。

  「因為太陽就要出來了。它在積蓄力量,要把所有的黑暗都撕碎。」皋月伸出手指,按在那個紅色的骷髏頭上。

  「美國人已經等不及了。竹下登先生的專機下周就要起飛。劇本已經寫好,演員已經就位。」

  「可是……」修一指著那部還在響的電話,「如果在這17天裡,它再漲哪怕一點點……」

  「那就讓它漲。」

  皋月打斷了父親。

  她抬起頭,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讓修一感到陌生的火焰。那不是瘋狂,那是絕對的、近乎神性的理智。

  「父親大人,我們現在就像是在海底憋氣。」

  「肺很疼,腦子很暈,感覺快要死了。只要浮上去換一口氣,就會很舒服。」

  「但是,如果我們現在浮上去,之前憋的氣就全白費了。我們就只能抓到幾隻小蝦米。」

  皋月抓住了修一的大手。她的手很小,很涼,但力氣大得驚人。

  「您想做一輩子的庸人嗎?您想看著健次郎那種蠢貨在您面前耀武揚威嗎?您想以後西園寺家只能靠變賣古董苟延殘喘嗎?」

  修一的瞳孔劇烈收縮。

  不想。

  他做夢都不想。

  「如果輸了……」修一的聲音在顫抖。

  「如果輸了,」皋月突然笑了,笑得燦爛而天真,「那我們就去深川的貧民窟租個只有六疊大的小房子。父親去碼頭扛大包,我去給人家縫衣服。只要我們在一起,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吧?」

  這句看似幼稚的話,卻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修一心中最後的恐懼。

  是啊。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一無所有。

  但他本來就是抱著「復興家族」的執念才走到這一步的。如果不能復興,守著這棟空蕩蕩的豪宅當個沒落貴族,和去貧民窟有什麼區別?

  死守著所謂的「體面」,才是最大的懦弱。

  電話鈴聲突然停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風雨的咆哮聲。

  修一看著女兒。

  在閃電的映照下,她那瘦弱的身軀仿佛蘊含著無窮的力量。她都不怕,自己一個四十歲的大男人,怕什麼?

  一種奇異的感覺從丹田升起,流遍全身。

  那是一種徹底放下的輕鬆感,也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所有的焦慮、恐慌、猶豫,在這一刻,統統被燒成了灰燼。

  修一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杯牛奶,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身體裡的寒意。

  「你說得對。」

  修一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變得低沉、渾厚。

  他重新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

  這一次,他的手穩如磐石。

  「咔噠。」

  火苗竄起,點燃了菸草。青色的煙霧在檯燈下繚繞升騰。

  「既然已經坐在了賭桌上,哪有把籌碼往回拿的道理。」

  修一拿起那部紅色的電話,撥回了那個號碼。

  皋月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父親的背影。她知道,那個優柔寡斷的「守成之主」死了。從今夜起,站在這裡的,是西園寺財閥的「初代暴君」。

  「我是西園寺。」

  電話接通了,修一的英語流利而冰冷。

  「弗蘭克,不用廢話。我不需要平倉。」

  「保證金?明天我會把東京最後兩塊地皮的抵押款匯過去。」

  「另外,如果匯率再漲……」

  修一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意。

  「那就給我繼續加空!我要加到你不敢接為止!」

  「記住,弗蘭克。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咔嚓。」

  電話掛斷。

  修一轉過身,看著皋月。他的眼神里依然有紅血絲,但那種惶恐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狼一樣的光芒。

  「去睡吧,皋月。」

  修一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自信。

  「這裡交給爸爸。哪怕天塌下來,爸爸也會頂著。」

  皋月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晚安禮。

  「是,父親大人。」

  她拿起空了的牛奶杯,轉身走向門口。

  在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修一正站在窗前,伸手拉開了那厚重的窗簾。

  一道刺眼的閃電劈下,照亮了他孤傲的身影。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直面著窗外的狂風暴雨,像是一座沉默的燈塔。

  黎明前的黑暗確實可怕。

  但只要熬過去,即便是地獄,也會開出花來。

  皋月關上門,嘴角揚起一抹勝利的微笑。

  「晚安,我的暴君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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