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堂與地獄


  九月底的東京,雨下得沒完沒了。

  並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暴雨,而是陰冷的、黏膩的秋雨。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積起一個個小水窪,倒映著灰暗的天空。

  在西園寺本家的書房裡,空氣卻乾燥而溫暖。

  壁爐里燃著上好的橡木,橘紅色的火光在銅質的擋火板上跳躍,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修一坐在書桌前,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他並沒有喝茶。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面前那本攤開的帳簿上。

  那上面的數字,是用黑色的鋼筆水寫下的。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總資產淨值:增加 180%

  流動資金:76億日元(不包括境外美元)

  短短一周。

  從廣場飯店那個簽字儀式開始,美元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頭栽了下來。

  240,235,230,225……

  就在今天早上,東京外匯市場開盤,匯率牌價擊穿了220大關,定格在219.50。

  這一周里,全日本的出口商都在哀嚎,通產省的電話已經被打爆了,各大報紙的頭條全是「日元升值蕭條」的恐怖預測。

  但在西園寺家的這個書房裡,這一切都意味著一場無聲的狂歡。

  修一拿起鋼筆,在一個數字後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那是他剛剛平掉了一半空頭倉位後,落袋為安的現金數額。這筆錢,不僅填平了之前所有的銀行貸款和抵押債,還剩下了足以買下半個銀座街角的盈餘。

  「太瘋狂了……」

  修一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精美的水晶吊燈。半個月前,他還在為了保住這盞燈而徹夜難眠。現在,他甚至覺得這盞燈有些太暗了,配不上西園寺家如今的身價。

  這種從地獄一步跨入天堂的失重感,讓他有些眩暈。

  「父親大人。」

  書房角落的沙發上,傳來翻書的聲音。

  皋月正盤腿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本畫冊。她穿著一身乳白色的棉質長裙,長發隨意地披散著,整個人看起來柔軟而無害。

  「您已經在那個數字上畫了五遍圈了。」她頭也不抬地說道,「紙都要被劃破了。」

  修一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合上帳簿。

  「咳……我只是在確認。」修一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畢竟,這也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是不小。」皋月翻過一頁畫冊,語氣平淡,「但也只不過是剛開始而已。」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

  「父親大人,錢只是子彈。如果不打出去,放在庫房裡是會生鏽的。」

  修一點了點頭。經過這一役,他對女兒的判斷已經到了盲信的地步。

  「放心。我已經讓財務部成立了那個『西園寺實業』的資產管理課。接下來,我們會按照計劃,去『撿垃圾』。」

  說到「撿垃圾」三個字時,修一的眼神冷了一下。

  那些即將破產的工廠,那些因為還不起貸款而被銀行拍賣的地皮,還有那些走投無路的落魄名門……

  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寒冬里,西園寺家將扮演禿鷲的角色。

  「砰!」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嘈雜的吵鬧聲,即使隔著厚重的橡木門和地毯,也能聽到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修一皺了皺眉,放下了茶杯。

  「怎麼回事?」

  還沒等他按鈴叫管家,書房的門就被猛地撞開了。

  「大哥!大哥救我!」

  一個渾身濕透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那是西園寺健次郎。

  但他此刻的樣子,恐怕連街邊的乞丐都不如。

  那套曾經在大坂奠基儀式上閃閃發光的銀灰色西裝,此刻全是泥漿和褶皺,領帶歪在一邊,活像是上吊用的繩索。他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臉上混雜著雨水、淚水,還有不知道在哪蹭到的油污。

  更刺鼻的是那股味道。

  隔著幾米遠,修一就聞到了那股濃烈的、發酵般的酒精臭味,那是宿醉未醒又灌了新酒的腐爛氣息。

  「老爺!對不起!我們攔不住……」

  老管家藤田帶著兩個年輕的男僕追了進來,一臉驚慌。傭人二話不說,就要上前把健次郎架出去。

  修一抬起手,制止了傭人的動作。

  他坐在椅子上,動也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趴在地毯上的弟弟。

  那塊波斯地毯是祖父留下的,現在被健次郎身上的泥水弄髒了一大塊。

  「出去。」修一對傭人們說道,「把門關上。」

  藤田看了一眼地上的健次郎,嘆了口氣,帶著人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恢復了死寂。

  只有壁爐里的火還在噼啪作響。

  「大哥……」

  健次郎手腳並用,在地上爬行了兩步,抓住了修一的褲腳。他的手在發抖,那是一種極度恐懼下的痙攣。

  「救救我……真的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健次郎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那個美國佬史密斯……他是魔鬼!他把律師函發到工廠了!違約金!三倍!還有銀行……三井和住友今天早上直接凍結了分公司的帳戶!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他抬起頭,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修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匯率……匯率跌破220了!每一秒鐘我都在賠錢!我已經把在大坂的房子、車子都抵押了,還是不夠!大哥,本家有錢對不對?我聽說你在東京這邊賺翻了!你幫幫我!只要五億……不,十億!只要把史密斯的嘴堵上,我就能活下來!」

  修一低頭看著那個抓著自己褲腳的手。

  那隻手曾經在兩個月前,在大坂的工地上,不可一世地揮舞著,指點江山。

  現在,它只是一隻乞討的髒手。

  修一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動了動腿,想要把褲腳抽出來。

  但健次郎抓得太緊了。

  「鬆手。」修一的聲音很輕。

  「不松!我不松!」健次郎瘋狂地搖著頭,「我是你親弟弟啊!是大嫂喪禮上唯一的親人啊!你要是不救我,我就去死!我就死在西園寺家的門口!讓全東京的人都看看,西園寺修一是個多麼冷血的哥哥!」

  這是威脅。

  也是無賴最後的撒潑。

  坐在角落裡的皋月,合上了手裡的畫冊。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如果是在前世,或者是在幾個月前,修一或許會心軟。因為他是個極其看重「體面」和「親情」的舊派貴族。

  但現在,他應該已經初步成為一個合格的資本家了。

  皋月很自信自己對修一的調教,饒有興致地看著修一準備怎麼應對。

  只見修一轉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四點。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剛剛簽發了購買瑞士法郎債券的指令。

  「健次郎。」

  修一從抽屜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幾個月前,在家族會議上,健次郎為了爭奪新工廠控制權而簽署的《獨立經營協議》。

  他把文件扔在地上。

  白色的紙張飄落在污濁的地毯上,正好蓋住了那攤泥水。

  「你自己看看。」修一指著文件末尾那個鮮紅的印章,「上面寫著什麼?」

  健次郎愣住了。他看著那熟悉的印章,那個他當時得意洋洋蓋下去的印章。

  「『分公司獨立核算,自負盈虧。本家僅對初始啟動資金承擔有限擔保責任,不對後續經營產生的債務承擔連帶責任。』」

  修一冷冷地背誦著那段條款。

  「這就是你要的自由,這就是你要的權力。」

  「我曾經給過你選擇,是你沒選對罷了。」

  健次郎呆滯了片刻,突然像是瘋了一樣把文件撕得粉碎。

  「那是廢紙!那是你設的局!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他指著修一,歇斯底里地吼道,「你那個時候就知道日元要升值!你那個時候就知道那個合同是毒藥!你故意讓我簽的!你想害死我!」

  修一看著狂吠的弟弟,依舊沒有半分憤怒的神情。

  「我害你?」

  修一站起身,走到壁爐旁,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炭火。

  「那天在大阪,我是不是提醒過你產能不足?皋月是不是提醒過你違約金太高?是你自己被貪婪蒙了心,聽不進人話。」

  「西園寺家不需要賭徒,尤其是那種輸了賴帳的賭徒。」

  修一轉過身,背對著火光,他的影子投射在健次郎身上,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回去吧,等著破產清算。」

  「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我會出錢買下你那個工廠的殘骸。至於你欠的一屁股債……你自己去和債主解釋。」

  「不——!」

  健次郎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嚎叫。

  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沖向修一。他的理智已經崩斷了,他想打人,想殺人,想把眼前這個高高在上的人拉進泥潭。

  「砰!」

  還沒等他碰到修一,書房的門再次被撞開。

  一直在門口守候的藤田帶著兩個強壯的男僕沖了進來,一把按住了健次郎。

  「放開我!我是常務!我是西園寺家的人!」

  健次郎拼命掙扎,像是一頭待宰的豬。

  「拖出去。」

  修一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他甚至懶得再看弟弟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本帳簿。

  「以後沒有預約,不許這個人進大門一步。」

  「是,老爺。」

  藤田鞠了一躬,對著男僕使了個眼色。

  兩個男僕架起健次郎,把他往外拖。健次郎的雙腳在地毯上拖出兩道長長的泥痕,嘴裡還在不停地咒罵著,哭喊著。

  聲音漸漸遠去。

  書房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修一看著地毯上的污漬,皺了皺眉。

  「藤田,把地毯換了。」

  「是。」

  一直坐在角落裡的皋月,此時站了起來。

  她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把手放在父親的肩膀上。

  「父親大人,心疼嗎?」

  修一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疼。」

  他看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

  「只是覺得……有些吵。」

  ……

  西園寺本家的主樓梯,是一座寬大的紅木旋轉樓梯。

  健次郎被兩個男僕架著,一路拖到了玄關。

  他還在掙扎,還在哭嚎。他的鞋子掉了一隻,襪子濕漉漉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就在他即將被扔出大門的那一刻。

  他抬起頭,看到了一幕讓他終生難忘的景象。

  二樓的迴廊上。

  皋月正站在那裡。

  她沒有開燈。走廊里顯得有些昏暗,只有一樓玄關的水晶燈光斜斜地照上去,勾勒出她嬌小的輪廓。

  她穿著潔白的睡裙,裙擺處有著精緻的蕾絲花邊,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懷裡還抱著那隻棕色泰迪熊。

  她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按在泥水裡的健次郎。

  健次郎幾乎無法在她臉上捕捉到任何神情。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被車輪碾死的青蛙,或者是一張被揉皺了扔進垃圾桶的廢紙。

  平靜。

  絕對的、殘酷的平靜。

  健次郎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他想喊皋月的名字,想求這個平時看起來最乖巧的侄女幫他說句話。

  但他看到了皋月的嘴角。

  那裡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勾起。

  那是一個微笑。

  甜美,純真,卻讓健次郎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腦門。

  那個微笑在說:

  「叔叔,地獄冷嗎?」

  皋月抬起一隻手,抓著泰迪熊的小爪子,對著健次郎輕輕揮了揮。

  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把他扔出去!」藤田的聲音響起。

  大門打開。

  外面的風雨聲瞬間灌了進來。

  健次郎被無情地扔進了雨中。他摔在泥濘的碎石路上,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全身。

  「砰!」

  厚重的柚木大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那一聲悶響,像是斷頭台落下的聲音。

  將天堂與地獄,徹底隔絕。

  ……

  二樓迴廊。

  皋月收回了視線。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泰迪熊。

  「你看,小熊。」

  她輕聲說道,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垃圾清理乾淨了。」

  她轉身,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向自己的房間。

  窗外的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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