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名古屋的寒風(上)
一九八六年的新年,對於名古屋的製造業來說,並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喜慶氣氛。
這裡是日本的中部工業地帶,豐田汽車的大本營,也是無數紡織、機械工廠的聚集地。往年這個時候,熱田神宮裡擠滿了祈求「商売繁盛」的企業主,但今年,神宮的簽筒里似乎只剩下了「凶」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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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很大。
厚重的濕雪壓彎了道路兩旁的行道樹,將整個工業區染成了一片慘白。天空陰沉得像塊生鐵,隨時都會砸下來。
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碾過泥濘的積雪,緩緩駛入西園寺紡織株式會社的大門。
並沒有門衛出來敬禮。保安室里空無一人,只剩下一台還在播放著早間新聞的收音機,裡面正播報著關於「日元急升導致中小企業倒閉潮」的專題報導。
車子停在了一棟建於大正時期的紅磚辦公樓前。
車門打開,一股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灌了進來。
西園寺修一裹緊了身上的大衣,邁出車門。他的皮鞋踩在並未清掃的積雪上,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社長,小心地滑。」
身後的秘書撐開一把黑傘,遮住了漫天的飛雪。
修一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就連呼吸都帶著白霧的廠區。
太安靜了。
這裡本該充斥著織布機那富有節奏的「咔嚓咔嚓」聲,本該有運貨卡車進進出出的轟鳴聲,本該有蒸汽鍋爐排放出的白色煙柱。
但現在,這裡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只有遠處的幾隻烏鴉,停在已經熄滅的煙囪上,發出嘶啞的叫聲。
「走吧。」
修一沒有多做停留,徑直走向辦公樓。
走廊里的燈光昏暗,牆皮因為受潮而剝落,露出了裡面的霉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棉絮味和機油味,那是幾十年沉澱下來的、屬於舊工業時代特有的味道。
廠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就算是家主來了也不行!這些工人都是跟著老太爺幹過來的!他們把青春都獻給了西園寺家,現在說趕走就趕走?這是人幹的事嗎?!」
那是小野寺廠長的聲音。
修一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面無表情地推開了門。
屋裡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辦公室內煙霧繚繞,像是個毒氣室。
小野寺廠長正拍著桌子,對幾個試圖勸說的年輕管理層咆哮。他今年已經六十五歲了,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上還沾著油污。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每一道皺紋里都塞滿了對這個變動時代的憤怒。
看到修一進來,小野寺愣了一下,隨即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恭敬地行禮,而是重重地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回了那張同樣破舊的轉椅上。
「喲,家主大人終於肯從東京的溫柔鄉里出來了?」
小野寺陰陽怪氣地說道,手裡那根劣質香菸燒到了手指,他卻渾然不覺。
「來看看我們這些鄉下老鼠是怎麼餓死的?」
修一揮了揮手,示意秘書打開窗戶。
寒風湧入,吹散了滿屋的煙味,也讓屋內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小野寺叔。」
修一開口了,用的是小時候的稱呼。
「我不是來吵架的。我是來解決問題的。」
他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滿是菸灰的桌面上。
「這是新的重組方案。從下個月開始,停止所有低端成衣線的生產。一車間、二車間全部關閉。保留三車間的『西陣織』工藝線。裁員名單我已經擬好了,涉及三百二十人。」
「啪!」
小野寺猛地一巴掌拍在文件上,力氣大得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解決問題?你這是殺人!」
老頭子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著修一的鼻子,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三百二十人!那是三百二十個家庭!他們上有老下有小,在這個鬼天氣里被趕出去,你讓他們去喝西北風嗎?!」
「現在的匯率是192。」
修一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念誦經文。
「我們的出口訂單上個月是零。倉庫里堆著五萬件賣不出去的襯衫。每一天,工廠都在燒錢。如果不裁員,下個月連電費都交不起。到時候,不僅是這三百人,剩下的兩百人也要跟著一起死。」
「那是你的事!」小野寺咆哮道,「你是家主!你就該想辦法!以前老太爺在的時候,哪怕是戰敗那年,都沒餓著大家一口飯!怎麼到了你這一代,就要拿自己人開刀?」
他繞過桌子,逼近修一,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修一啊修一,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小時候尿褲子還是我給你洗的!你現在心腸怎麼變得這麼硬?是不是被東京那些吸血鬼帶壞了?」
修一看著眼前這個情緒失控的老人。
他記得小野寺年輕時的樣子。那時候父親還在世,小野寺是廠里的技術骨幹,意氣風發。
但現在,時代變了。那份所謂的「人情味」,在這個資本極速流動的泡沫前夜,已經變成了最沉重的枷鎖。
如果不砸碎它,西園寺家這艘船就會沉。
「時代變了,小野寺叔。」修一輕聲說道,「父親已經不在了。現在這個家,我說了算。」
「你說了算?」
小野寺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悽厲。
「好,好一個你說了算。」
他猛地轉身,沖向牆角的那個紅色按鈕。
那是工廠的緊急集合汽笛。只有在發生火災或者重大事故時才會拉響。
「嗚——!!!」
悽厲的汽笛聲瞬間撕裂了廠區的死寂,穿透了風雪,迴蕩在空曠的操場上。
「既然你要裁員,那就當著大家的面說!」
小野寺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同歸於盡的瘋狂。
「看看大家答不答應!看看你這個家主,今天能不能走出這個大門!」
……
十分鐘後。
工廠中央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幾百名工人穿著沾滿油污的工裝,戴著安全帽,在雪地里縮著脖子。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迷茫、恐懼,以及被汽笛聲激起的憤怒。
工會代表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擴音器,正在大聲質問著什麼。
修一站在二樓的鐵製平台上,俯瞰著下面的人群。
風雪打在他的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社長……要不先撤吧?」身後的秘書嚇得臉色蒼白,「這情緒不對勁啊,萬一……」
「撤?」
修一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大衣領口。
「我要是現在撤了,西園寺家以後就別想再管住任何一家公司。」
他推開想要阻攔的秘書,一步步走下鐵梯。
皮鞋踩在鐵板上的聲音被風雪吞沒,但他的身影卻像是一根釘子,死死地扎進了這混亂的畫面中。
人群出現了一陣騷動。
「是家主……」
「聽說要裁員了?」
「要是沒工作了,我家裡的貸款怎麼辦啊……」
竊竊私語聲匯聚成一股低沉的嗡嗡聲。
小野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拿著一隻麥克風。看到修一下來,他舉起手,像是個悲劇英雄般高喊:
「大家聽著!這位就是我們的家主大人!他今天來,不是來發年終獎的,是來砸大家飯碗的!他說要關掉車間,要把我們像垃圾一樣扔出去!」
「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開什麼玩笑!」
「我們給公司幹了一輩子!」
「不能答應!堅決不答應!」
有人開始推搡,有人舉起了手裡的扳手。憤怒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眼看就要失控。
修一走到了臨時搭建的主席台上。
他沒有拿麥克風。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扭曲的臉。
他的眼神並不兇狠,甚至可以說是平靜。
下面的人當然也不是說要立刻就擁上去用扳手把一個貴族活活砸死,慢慢地,他們便自己安靜了下來。
但那種詭異的安靜,比剛才的喧鬧更讓人心悸。
修一伸出手,從一臉錯愕的小野寺手裡拿過麥克風。
「滋——」
電流聲響過。
「我是西園寺修一。」
他的聲音通過陳舊的喇叭傳遍了整個廠區,甚至壓過了呼嘯的風聲。
「剛才小野寺廠長說,我是來砸大家飯碗的。」
修一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小野寺那張漲紅的臉上。
「他說得對。」
全場譁然。
沒人想到資本家會承認得這麼幹脆。
「但是,」修一提高了音量,「如果我不砸這三百人的飯碗,等到明年這個時候,這裡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內,都會沒飯吃。」
「因為這個工廠,已經死了。」
他指著身後那棟沉默的廠房。
「你們生產的那些襯衫,現在堆在倉庫里發霉。美國人不要了,因為太貴。日本人也不要了,因為款式太土。每一件衣服,我們都在虧本。」
「小野寺廠長是個好人。他想保護大家,他想維持那種大家庭一樣的溫暖。但他忘了,家也是要吃飯的。」
「用感情來經營企業,是對所有人的不負責任!」
修一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心頭。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家要養。與其在這裡聽什麼『家族情懷』的空話,不如談談最實際的東西。」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展開。
「這裡是新的遣散方案。」
人群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張紙。
「所有在裁員名單上的員工,公司將一次性支付……」
修一深吸一口氣,報出了那個讓所有財務顧問都覺得瘋了的數字。
「十二個月的工資。作為遣散費。」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就連漫天的飛雪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在這個年代,日本雖然有終身僱傭制的傳統,但一旦企業真的倒閉或裁員,能拿到三個月工資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十二個月!N+12!
這不僅僅是遣散費,這簡直是一筆橫財。
「另外,」修一繼續說道,「對於願意提前簽署協議的人,額外再加三個月的獎金。也就是……十五個月的工資。」
「這筆錢,現金支付。簽完字,領了錢,回家過年。」
「轟——!!!」
這一次的喧譁聲,不再是憤怒,而是震驚,是難以置信,甚至是……狂喜。
對於這些拿著微薄薪水的工人來說,十五個月的工資,足以讓他們還清大部分房貸,或者回老家做點小生意。
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這筆錢比任何口號都溫暖。
原本還站在小野寺身後的幾個工會代表,此刻已經悄悄放下了手裡的標語。他們互相對視著,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這……這不可能!」
小野寺臉色慘白,像是見鬼了一樣看著修一。
「你瘋了!這麼多錢……公司哪來這麼多錢?!你是要把祖產敗光嗎?!」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修一轉過身,看著這個已經被時代拋棄的老人。
「小野寺先生,鑑於您剛才煽動罷工、破壞生產的行為,董事會決定立即解除您的廠長職務。」
「念在您服務了四十年的份上,您的退休金,我會按照雙倍發放。現在,請您離開。」
「你……你……」
小野寺指著修一,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轉過頭,看向下面那些工人。他試圖尋找支持者,尋找那些剛才還喊著「誓死追隨廠長」的老部下。
但是,沒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修一手裡那張紙上,或者正在低頭計算著自己能拿多少錢。
所謂的「忠誠」,在十五個月的工資面前,脆得像是一張薄紙。
小野寺的身體晃了晃。
他突然明白了。
他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被錢砸死的。
「好……好……」
小野寺慘笑一聲,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他摘下頭上的安全帽,隨手扔在雪地里。
那頂伴隨了他幾十年的帽子,在雪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泥濘。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走向大門。風雪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黑點。
修一看著那個背影,心中閃過一絲不忍,但轉瞬即逝。
他轉過身,面對著下面那些眼神熱切的工人。
「財務室已經準備好了現金。想領錢的,去排隊。」
「不想領錢的,明天繼續來上班。但我醜話說在前面,留下來的,就要按新的規矩辦事。西園寺紡織不再養閒人。」
話音剛落,人群就像炸了窩的螞蟻一樣,瘋狂地湧向財務室的方向。
這次人們沒有了任何不滿的情緒。
只剩下了對金錢的渴望。
修一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攢動的人頭。
他感覺自己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這就是「斷臂求生」。
皋月說得對。
如果不切除這些腐肉,西園寺家這棵大樹,真的會死。
「社長……真有您的!」身後的秘書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一臉崇拜,「剛才那一瞬間,我還以為要打起來了。」
「打不起來的。」
修一拿出手帕,擦了擦被雪水打濕的眼鏡。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錢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是錢不夠多。」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遮住了眼底那一絲深深的疲憊。
「準備一下,明天我要見那幾個留洋回來的技術員。工廠還要轉,但不能再這麼轉了。」
風雪依然在下。
但這寒冷的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陳腐氣息,似乎散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