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名古屋的寒風(下)
名古屋的雪停了。
清晨的陽光反射在厚厚的積雪上,刺得人睜不開眼。工廠的煙囪不再冒煙,那個曾經日夜轟鳴的巨獸仿佛在昨夜的那場清洗中被抽乾了血液,此刻正癱瘓在白茫茫的荒原上。
二樓的會議室里,空氣乾燥而沉悶。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稀稀拉拉地坐著七八個年輕人。他們穿著並不合身的舊西裝,領帶系得歪歪扭扭,雙手侷促地放在膝蓋上。偶爾有人的目光碰到坐在主位上的西園寺修一,便像觸電般迅速移開。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𝓣o55.C𝓸m
昨天發生在操場上的那一幕,至今還像烙印一樣刻在他們的腦海里。
那些拿著十五個月工資歡天喜地回家的老工友,還有那個背影佝僂、被扔進雪地里的前廠長小野寺。
修一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目光緩慢地掃過這群倖存者。
「怎麼,都很緊張?」
修一放下了茶杯,瓷杯碰到桌面,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在座的幾個人肩膀猛地一縮。
「不用緊張。」修一淡淡地說道,「既然你們選擇留下來,沒去領那筆遣散費,就說明你們對西園寺紡織還有期待,或者說……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
他從那一疊人事檔案中抽出了一份,扔在桌子中央。
「高橋宏。」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有些亂糟糟的男人猛地站了起來。他看起來三十出頭,襯衫口袋裡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原子筆,典型的技術宅打扮。
「是!社長!」高橋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劈叉。
「我看過你的履歷。麻省理工紡織工程碩士,回國後在技術科幹了五年。去年你提過一個關於『柔性生產線改造』的方案,被小野寺廠長駁回了?」
高橋愣了一下,臉色漲紅:「是……那個方案被批示為『不切實際』。」
「為什麼不切實際?」
「因為……因為需要引進德國的數控設備,成本太高。而且……」高橋咬了咬牙,「而且如果上了新設備,那些老練的熟練工就沒用了。小野寺廠長說,這是在革大家的命。」
修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現在,那些熟練工已經拿著錢回家過年了。」
修一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著高橋的眼睛。
「如果我現在讓你當廠長,你有辦法讓這個工廠活下來嗎?」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得連暖氣管道里水流的聲音都聽得見。
高橋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廠長?他?一個在技術科坐冷板凳的邊緣人?
「我……」高橋吞了吞口水,大腦飛速運轉。
這是機會。這輩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寫字板前,拿起一隻馬克筆。
「社長,既然您問了,那我就直說了。」
高橋在白板上畫了一條下降的曲線。
「現在的匯率是190。按照這個趨勢,明年可能會破160。在這種匯率下,我們在國內生產任何低附加值的成衣,都是死路一條。不管怎麼壓縮成本,日本的人工和電費擺在這裡。」
他在曲線下方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所以,我的建議是——放棄量產。」
「我們要轉型做『高精尖』。利用我們現有的專利技術,專門生產高強度的工業濾布、醫用人造血管基材,還有航空座椅面料。這些東西的技術門檻高,受匯率影響小,而且利潤率是襯衫的十倍!」
高橋越說越激動,手裡的筆在白板上敲得啪啪作響。
「只要給我兩億日元的研發資金,我有信心在一年內拿出樣品!到時候我們就不再是紡織廠,而是材料科技公司!」
周圍的幾個技術員紛紛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是屬於工程師的浪漫,是用技術征服市場的宏大敘事。
修一靜靜地聽著。
平心而論,這是一個非常標準的、教科書式的轉型方案。很多日本企業在這次升值危機中都是這麼幹的——向產業鏈上游爬升。
但是。
這太慢了。而且,風險太高。
西園寺家現在需要的是快速回籠資金,去搶占地產和金融的高地,而不是把寶貴的現金流投進一個名為「研發」的無底洞,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修一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皋月。
皋月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羊毛衫,正趴在桌子上,用彩色鉛筆在一張白紙上塗塗畫畫,仿佛對大人們的談話毫無興趣。
「皋月,」修一輕聲問道,「你覺得高橋叔叔的想法怎麼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小女孩身上。他們早就聽說,這位大小姐深受家主寵愛,但在這個嚴肅的商業會議上問一個孩子的意見,是不是太兒戲了?
皋月停下筆。
她吹了吹紙上的橡皮屑,然後拿起那張畫,舉了起來。
那是一幅簡單的簡筆畫。
畫上既不是什麼高科技的濾布,也不是複雜的航空材料。
那是一件T恤。
純白色的,圓領的,沒有任何花紋和裝飾的T恤。
在T恤旁邊,還畫著一條牛仔褲,以及一雙帆布鞋。
「高橋叔叔說得好深奧哦。」皋月眨了眨眼,一臉天真,「可是,如果工廠變成了做『材料』的,那我們穿什麼呢?」
高橋愣了一下,耐心地解釋道:「大小姐,衣服可以去買別的工廠做的嘛。我們做更高級的東西。」
「可是,別的工廠做的衣服好貴啊。」
皋月指著自己身上的羊毛衫。
「這件衣服在銀座要賣兩萬日元。我的同桌鈴木同學,她爸爸的工廠也快倒閉了,她媽媽今年都不給她買新衣服了。」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拿著那張畫走到高橋面前。
「高橋叔叔,您去過美國留學對吧?」
「是,是的。」
「那您在美國的時候,那些大學生哥哥姐姐們,平時都穿什麼呀?」
高橋回憶了一下:「呃……就是T恤,牛仔褲,衛衣。很隨便的。」
「對呀!」皋月用力點了點頭,「我在電視上也看到,美國人好像不太喜歡穿那種很複雜的衣服。他們喜歡這種……」
她指著畫上的白T恤。
「簡單,舒服,壞了就扔也不心疼的衣服。」
「如果……」
皋月的聲音稍微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絲誘導的意味。
「如果我們能做出一種衣服,質量很好,怎麼洗都不變形,但是價格只有銀座的十分之一……比如,一件T恤只要500日元。」
「500日元?!」
高橋驚呼出聲,「不可能!光是棉紗的成本都不止這個數!再加上人工、水電、運輸……在日本根本做不出來!除非……」
「除非什麼?」修一追問道。
「除非是在那種人工幾乎不要錢的地方。」高橋下意識地說道,「比如東南亞,或者……華國。」
「那就去華國。」
皋月脫口而出。
這五個字,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會議室里凝固的空氣。
高橋呆住了。修一也眯起了眼睛。
「去華國?」高橋結結巴巴地說道,「可是……那邊剛開放沒幾年,基礎設施很差,也沒有熟練工……」
「沒有熟練工,可以教。」
皋月把那張畫拍在桌子上,語氣突然變得不像個孩子,而像個獨斷專行的暴君。
「高橋叔叔,您是技術專家。教人踩縫紉機,應該比研發人造血管簡單吧?」
她指著那件白T恤。
「我們不需要他們做複雜的西裝,也不需要他們做精美的和服。我們就讓他們做這個。」
「只要把布料裁好,縫起來。左邊一下,右邊一下。非常簡單,訓練三個月很容易就能學會。」
「因為款式簡單,所以可以大規模生產。因為規模大,所以成本可以壓到極致。」
皋月抬起頭,看著修一。
「父親大人,我在書上看到一句話:『Quantity has a quality all its own.』(數量本身就是一種質量)。」
「既然日本人沒錢買貴的衣服了,那我們就賣給他們最便宜的。不僅賣給日本人,還要賣給美國人,賣給全世界。」
「這不是『低端』,而是『基礎』。」
修一看著女兒。
他想起了那天在茶室里,皋月提到的「S-Style」計劃。
當時他只覺得那是一個遙遠的構想,但現在,當這個構想被具象化為一件500日元的T恤時,他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
「高橋君。」修一轉過頭,看向依然處于震驚中的高橋宏,「你覺得,技術是為了什麼?」
高橋愣住了:「為了……為了造出更好的產品?」
「不。」
修一搖了搖頭。
「技術是為了賺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死寂的廠區。
「你剛才說的轉型方案,確實很誘人。但西園寺家等不起一年(其實可以)。我們需要現金,大量的、快速流動的現金。」
「傳我的命令。」
「第一,保留第三車間的『西陣織』生產線,作為家族的門面。這部分的老師傅,一個都不許動。」
「第二,除第三車間外,所有的織布機、染色機、縫紉機……全部打包出售。聯繫二手設備商,或者直接賣廢鐵。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廠房變空。」
「第三……」
修一走到高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橋宏,我任命你為西園寺紡織的新任廠長。但我不需要你在實驗室里搞研發。」
「我要你組建一個考察團。帶上圖紙,帶上翻譯,帶上你對紡織的所有知識。」
「去華國。」
「去上海,去廣東,去任何有人願意幹活的地方。」
「我要你在三個月內,給我找到一家能生產這種白T恤的代工廠。成本必須控制在……」
修一伸出三根手指。
「200日元以內。」
高橋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
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放棄百年的製造基業,變成一個純粹的品牌商和貿易商。而且還是去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度。
但他看著修一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張出自12歲女孩之手的塗鴉。
一種莫名的戰慄感從脊椎升起。
那是見證歷史的預感。
如果不做,他也就是個普通的工程師,或許過幾年也會被裁員。
但如果做了……
「是!社長!」
高橋猛地鞠躬,聲音大得在會議室里產生了回聲。
「我這就去準備!三天內……不,明天我就能拿出考察方案!」
修一點了點頭。
「去吧。資金方面不用擔心。我會讓東京那邊給你開一張特別支票。」
會議結束了。
年輕的技術員們魚貫而出,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雖然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他們看到了一條路。
會議室里只剩下修一和皋月。
修一走到桌邊,拿起那張畫著白T恤的紙。
「皋月,」他看著那稚嫩的筆觸,「你真的覺得,大家會穿這種東西嗎?」
在這個崇尚名牌、講究個性的泡沫前夜,這種毫無特色的衣服,簡直就是廉價的代名詞。
皋月收拾著自己的彩色鉛筆,動作慢條斯理。
「父親大人,您知道什麼是『流行』嗎?」
「流行?」
「流行就是一陣風。今天吹東風,大家就穿阿瑪尼;明天吹西風,大家就穿香奈兒。」
皋月把最後一隻紅色的鉛筆放進筆盒,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但是,風總會停的。」
「當風停了,大家感覺到冷的時候,他們就會發現,只有這種最簡單的棉布,才能給他們最真實的溫暖。」
她背起書包,走到門口。
「而且,正是因為它什麼都沒有,所以它才擁有一切。」
「它是一張白紙。穿的人是誰,它就是什麼。」
修一看著女兒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畫。
他突然覺得,這張薄薄的紙,比那份幾十頁的技術改造方案要沉重得多。
那是通往下一個時代的入場券。
「走吧,父親大人。」皋月在門口回過頭,「我想去吃名古屋的鰻魚飯了。」
「好,好。」
修一收起那張畫,小心翼翼地摺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窗外,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
積雪開始融化,匯聚成細小的水流,沿著屋檐滴落。
滴答。滴答。
那是舊時代消融的聲音,也是新世界破土而出的前奏。
西園寺紡織的煙囪徹底熄滅了。
但在海的那一邊,一顆名為「S-Style」的種子,正準備在另一片廣袤的土地上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