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The Club


  一九八六年的五月,東京入夏得格外早。

  還沒到梅雨季節,空氣里就已經充滿了那種黏膩的、讓人透不過氣的濕熱感。知了在樹梢上沒完沒了地嘶鳴,仿佛在預告著這個夏天即將到來的躁動。

  港區,麻布十番。

  這裡距離那個充滿了欲望的六本木只有一步之遙,卻仿佛是兩個世界。這裡沒有徹夜狂歡的迪斯科舞廳,只有蜿蜒起伏的坂道(坡道),和隱藏在鬱鬱蔥蔥的古樹後面的深宅大院。

  一輛黑色的日產總統轎車,沿著名為「暗闇坂」的陡峭坡道緩緩爬行。

  「這裡的蟬叫聲比本家那邊要吵得多啊。」

  皋月坐在后座,手裡拿著一把檀香扇,輕輕扇動著。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領口繫著白色的蕾絲,像是一朵盛開在陰影里的鳶尾花。

  修一正在翻看手裡的一份房產資料,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那幾乎要遮蔽天空的茂密樹冠。

  「因為這裡的樹老。」修一淡淡地說道,「麻布這一帶,從江戶時代起就是大名們的下屋敷(別墅)。有些樹,大概比西園寺家的歷史還要長。」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ѕтσ55.¢σм

  車子在一扇生鏽的黑色鐵門前停了下來。

  鐵門很高,足有三米,頂端有著尖銳的矛頭裝飾,像是一排森嚴的衛兵。門上纏滿了枯死的藤蔓,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金屬光澤。

  在大門旁邊的石柱上,原本鑲嵌名牌的地方只剩下一個長方形的凹槽,裡面積滿了青苔。

  一個穿著條紋西裝、手裡拿著手帕不停擦汗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門邊,焦急地看著手錶。看到車子停下,連忙小跑過來拉開車門。

  「西園寺先生!大小姐!讓二位久等了!」

  男人一邊鞠躬,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上源源不斷冒出來的汗珠。他是專門做港區豪宅中介的佐藤,平日裡也是個眼高於頂的人物,但此刻在這棟陰森的大宅前,他顯得格外侷促。

  「佐藤桑,你流了很多汗啊。」

  修一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袖口,並沒有急著進去,而是站在路邊,打量著這扇緊閉的大門。

  「是……是天太熱了。」佐藤尷尬地賠笑,「而且這地方……蚊子有點多。」

  「蚊子多是因為沒人氣。」

  皋月輕盈地跳下車,手裡的小扇子合攏,指了指門縫裡透出的那一抹深不見底的綠色。

  「門鎖著嗎?」

  「啊,鎖著,鎖著。」佐藤連忙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大串鑰匙,手有些哆嗦地去找那把最大的銅鑰匙,「那個……西園寺先生,有些話我得先說在前面。」

  他停下動作,一臉為難地看著修一。

  「這棟房子……已經在市場上掛了五年了。來看過的人不少,有些還是大地產商,但最後都沒買。」

  「因為太舊?」修一問。

  「不光是舊。」佐藤壓低了聲音,神神叨叨地看了看四周,「這地方……有點『那個』。」

  「哪個?」

  「就是……不乾淨。」佐藤吞了吞口水,「這原是京極伯爵的別邸。戰後京極家沒落了,這房子就荒廢了。聽說以前有個女傭在三樓上吊自殺了,後來……住進來的幾任租客,都說晚上能聽到高跟鞋在走廊里走路的聲音。」

  「還有人說,半夜能看到三樓的窗戶里有鬼火。」

  佐藤說完,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哪怕現在的氣溫有二十八度。

  「所以,周邊的鄰居都叫這裡『幽靈屋敷』。」

  修一聽完,臉上並沒有露出恐懼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絲懷念的神色。

  「京極家啊……」他低聲自語,「難怪我覺得這個門樓有點眼熟。小時候父親帶我來過這裡參加園遊會。」

  他轉過頭,看向皋月。

  「皋月,怕嗎?」

  皋月用扇子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

  「父親大人,比起沒錢,鬼算什麼?」

  她走到鐵門前,示意佐藤開門。

  「而且,鬼是不收房租的。如果這裡真的有鬼,那說明這裡的價格一定很便宜。」

  佐藤愣了一下,苦笑著把鑰匙插進鎖孔。

  「咔嚓。」

  生鏽的鎖芯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佐藤還用力擰了幾下,這才聽見一聲沉悶的開鎖聲。

  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陰冷的、帶著腐爛落葉和潮濕泥土氣息的風,從門縫裡吹了出來。

  ……

  院子很大。

  或者說,是一片原始森林。

  原本精心修剪的英式庭院,因為幾十年的荒廢,已經完全被雜草和灌木吞沒。野草長到了膝蓋高,那些曾經名貴的玫瑰花叢現在變成了帶刺的荊棘,橫七豎八地擋在路上。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已經看不清路面的石板路上。(由於皋月沒有預約是直接來看房的,所以才沒人提前來清理)

  透過茂密的枝葉,可以看到不遠處矗立著的一棟西洋式建築。

  那是一棟典型的「大正浪漫」風格的洋館。紅磚外牆,青銅色的坡屋頂,老虎窗像是一隻只睜開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闖入者。

  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幾乎將整棟樓都包裹在綠色的植被中,只露出一扇扇緊閉的百葉窗。

  「骨架還很結實。」

  皋月停下腳步,並沒有看那些破敗的表象,而是盯著建築的結構。

  「那個年代的房子,用料都很紮實。牆體厚度至少有五十公分,隔音效果應該不錯。」

  「是……是的。」佐藤一邊用公文包擋開伸過來的樹枝,一邊說道,「主體結構沒問題。就是內裝全爛了。如果要住人,恐怕得把裡面全部掏空重做。」

  他看了一眼那陰森森的玄關,試探著建議道:「其實,如果把這房子拆了,光賣這塊地……」

  「不拆。」

  皋月打斷了他。

  她邁上長滿青苔的台階,伸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

  門沒鎖。

  「吱呀——」

  大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長鳴,緩緩向內打開。

  當然,並沒有什麼蝙蝠飛出來,只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大廳里很黑。

  所有的窗戶都被木板釘死了,只有大門透進來的光線勉強照亮了腳下的拼花地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那是時間發酵的味道。

  正中央是一座寬大的雙向樓梯,扶手上有著精美的雕花,雖然落滿了灰塵,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奢華。樓梯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懸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上面結滿了蜘蛛網,像是一個巨大的白色繭。

  「這裡……」修一環視四周,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產生了回聲,「以前經常舉辦舞會。」

  他指了指右邊的一扇拱門。

  「那邊應該是宴會廳。我記得有一架斯坦威的三角鋼琴。」

  皋月順著他的手指走過去。

  宴會廳很大,足有一百多平米。地板雖然有些翹起,但依然平整。牆壁上掛著幾幅已經發黑的油畫,看不清畫的是什麼。

  那架鋼琴還在,只不過琴蓋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琴腿也斷了一根,歪斜地靠在牆角。

  皋月走到大廳中央,閉上眼睛。

  她沒有聽到什麼高跟鞋的聲音。

  她聽到的是另一種聲音。

  那是香檳開啟的「砰」聲,是絲綢摩擦的沙沙聲,是低沉的耳語,是權力的交易。

  「只有一個出入口。」

  皋月突然開口。

  「什麼?」佐藤沒反應過來。

  「這棟房子,除了正門,還有別的出口嗎?」皋月問。

  「呃……廚房那邊有個後門,通往傭人房,但那個門很小,而且也被封死了。」佐藤回答道,「這種老式洋房,為了防盜,一樓的窗戶都很高,而且都有鐵柵欄。」

  「很好。」

  皋月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我們要的就是這個。」

  她轉過身,看著修一。

  「父親大人,您覺得這裡像什麼?」

  修一想了想:「像……一座堡壘?」

  「沒錯。一座與世隔絕的堡壘。」

  皋月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看著外面那高聳的圍牆。

  「高牆,深院,單向出入口。」

  「這裡不需要陽光。因為這裡將要進行的交易,都是見不得光的。」

  她轉過身,眼神在昏暗中熠熠生輝。

  「對於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來說,所謂的『豪宅』到處都是。但一個絕對安全、絕對私密、連一隻蒼蠅飛進來都會被發現的地方,才是無價之寶。」

  「那個『幽靈』的傳聞,簡直是上天賜予的禮物。」

  皋月笑出了聲,聲音清脆,卻讓人感到一絲涼意。

  「它幫我們擋住了那些好奇的視線,也擋住了那些沒有資格進入這裡的庸人。」

  佐藤聽得一頭霧水。他不明白,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為什麼會對這種陰森森的地方這麼感興趣,還說什麼「交易」、「見不得光」。

  這西園寺家的大小姐,果然有點邪門。

  「佐藤桑。」

  皋月突然看向中介。

  「這棟房子,現在的報價是多少?」

  佐藤連忙翻開資料夾:「呃……現在的業主急著脫手。只要四億日元。如果您誠心要,三億八千也能談下來。」

  三億八千。

  在這個港區地價已經開始抬頭的年份,擁有一千坪土地的洋館,居然只要這個價格。簡直就是白菜價。

  那個「幽靈」,果然把價格壓到了地板上。

  「不用談了。」

  修一開口了。

  他站在樓梯口,手撫摸著那滿是灰塵的扶手,仿佛在撫摸一段逝去的歷史。

  「四億。我買了。」

  佐藤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哎?不……不再看看嗎?樓上還沒看呢……說不定真的有……」

  「有鬼更好。」

  修一打斷了他,語氣淡然。

  「如果真的有京極伯爵的亡魂在這裡,那我正好請他喝一杯。畢竟,當年的那些老朋友,現在也沒剩幾個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支票簿,他有隨身攜帶的習慣。

  「我現在就開支票。定金兩千萬。剩下的,下周過戶時一次性付清。」

  「另外,」修一抬起頭,看著那個結滿蜘蛛網的吊燈,「我不需要你找人來清理。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塊磚一片瓦,都不要動。」

  「我要原封不動地買下來。」

  佐藤捧著那張支票,感覺手心發燙。他做夢都沒想到,這個壓在手裡五年的燙手山芋,竟然在半小時內就賣出去了。而且買家連二樓都沒上去看一眼!

  「是!是!我這就回去準備合同!」

  佐藤激動得連連鞠躬,恨不得給修一磕個頭。

  「那個……那我就先去車裡等二位?」他實在是不想在這個陰森的地方多待一秒鐘。

  「去吧。」

  修一揮了揮手。

  佐藤如蒙大赦,轉身就跑,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顯得格外急促。

  大廳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周圍再次陷入了寂靜。

  「父親大人,」皋月走到鋼琴旁,伸出一根手指,按下一個琴鍵。

  「咚——」

  一聲沉悶走調的琴聲響起,驚起了一層灰塵。

  「這裡將會是『昭和鹿鳴館』的心臟。」

  皋月輕聲說道。

  「我們要把這裡翻修。外牆稍作翻新就可以了,保留那種破敗感,那是最好的偽裝。但裡面……」

  她指了指腳下。

  「要把地板全部掀開,鋪上最厚的地毯。要把牆壁全部做隔音處理。要把那個大吊燈修好,換上最亮的水晶。」

  「這裡將沒有白天,只有永恆的夜晚。」

  「政客們會在這裡決定首相的人選,財閥們會在這裡瓜分國家的預算。而我們……」

  皋月走到樓梯中央,站在高處,俯視著下方。

  「我們就坐在這裡,看著他們跳舞。」

  修一看著女兒。

  在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那些灰塵在光柱中變成了金色的粉末。這座死去的洋館,正在女兒的話語中復活,變成了一頭吞噬秘密與權力的巨獸。

  「既然是心臟,那就需要血來供養。」

  修一緩緩走上樓梯,站在女兒身邊。

  「入會費一億日元。我想,那些手裡拿著黑錢沒處花的人,會很樂意為了這張門票而排隊的。」

  父女倆並肩站在昏暗的樓梯上,看著那扇敞開的大門。

  門外,陽光燦爛,蟬鳴聒噪。

  門內,陰影深沉,靜謐如死。

  在這個悶熱的午後,西園寺家買下了一座鬼屋。

  而在未來的幾年裡,這裡將成為全日本最令人嚮往、也最令人恐懼的地方。

  名為「The Club」的傳奇,就此落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