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來自西武的陰影
六月的東京,天空仿佛漏了一個洞。
從月初開始,連綿不斷的陰雨就將這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之中。空氣濕度極高,丸之內的柏油路面上泛著一層黏膩的油光,汽車駛過時發出的聲音都變得沉悶而拖沓。
西園寺實業的辦公室里,儘管中央空調正在全力運轉,除濕模式開到了最大,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潮濕感依然揮之不去。
修一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大吉嶺紅茶。
紅茶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他看著窗外那仿佛永遠不會停歇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時,敲門的聲音傳來。修一轉過身來,把手中紅茶放到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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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深藍色雙排扣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權田。
西武國土開發株式會社的開發部次長。
一年前的夏天,在輕井澤的網球場上,就是這個男人,代表西武集團試圖收購西園寺家的別墅。
修一心裡很清楚,西武集團這樣的龐然大物,不會派一個無腦的蠢貨來談生意。權田的傲慢,更多是一種基於巨大的資本優勢所形成的「天然氣場」,而非個人的修養問題。
「西園寺議員,別來無恙啊。」
權田掛著職業化的笑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商務禮。
他的態度比一年前要客氣一些。畢竟,如今的西園寺家在銀座和赤坂的一系列運作,已經在圈子裡激起了不小的水花。另外,關於西園寺家在金融領域做的動作,西武也收到了些風聲。總之,在西武眼中,西園寺家已經從一隻螞蟻進化成一條強壯的狼了——擁有了狩獵的能力,但威脅不大。
「權田次長。」修一沒有站起來,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真皮沙發,「什麼風把您這個大忙人吹來了?如果是為了輕井澤的事,我想我們上次已經談得很清楚了。」
「呵呵,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
權田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膝蓋上,語氣輕鬆。
「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堤會長常說,西園寺家是名門之後,有著我們這些商業集團所沒有的底蘊。」
他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雙手遞了過來。
「這次來,是為了另一樁生意。也許能成為我們兩家建立友誼的起點。」
修一接過文件,掃了一眼封面。
《港區麻布十番地塊轉讓意向書》。
「又是買地?」修一放下文件,並沒有翻開,「西武集團的版圖擴張速度,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這不叫擴張,這叫資源整合。」
權田笑了笑,身體前傾。
「議員先生,我聽說您上個月入手了那個著名的『幽靈屋敷』?那塊地雖然也是港區,但你也知道,地形不規整,又是凶宅,商業價值很低。」
「正好,我們堤會長最近在規劃『東京王子飯店』的二期擴建。那塊地離我們的主樓不遠,雖然建不了主樓,但作為配套設施用地還是很合適的。」
權田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根手指。
「五億日元。」
他的語氣充滿了誘惑,仿佛在給孩子發糖果。
「您是四億買進的吧?這才過了一個月,轉手就能賺一億。而且所有的過戶稅費,西武全包。這可是實打實的現金利潤,西園寺家現在的擴張正好需要現金流,不是嗎?」
修一看著那五根手指。
一億日元的利潤。
確實,這很符合商業邏輯。低買高賣,落袋為安。如果修一隻是一個普通的商人,這時候已經簽字了。
但很可惜,實際上西園寺家並不缺現金流。即使是不算境外資產,如今西園寺家的流動資金也稱得上十分充裕。
「權田次長,冒昧問一句。」修一輕輕敲擊著桌面,「如果買下來,堤會長打算怎麼處理那棟老洋館?」
「洋館?」
權田楞了一下,隨即微微笑著說。
「雖然我們對老建築所蘊含的文化價值保持著敬意,但是那房子太老了,維護成本高,而且格局也不適合做商業。規劃部的意思是,推平了建一個多層立體停車場,或者做成綠化公園,以提升飯店周邊的環境。」
「推平……建停車場。」
修一重複著這句話,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那是京極伯爵的舊邸,是大正浪漫主義的見證。在西武集團眼裡,它的價值僅僅是變成一塊水泥地,用來停放那些昂貴的進口車。
這沒有錯。這就是資本的效率。
但這不是西園寺家的道。
「權田次長。」
修一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剪開,點燃。
青色的煙霧升騰而起。
「請您回去轉告堤會長。這一億日元,我不賺。」
權田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西園寺先生,您是嫌少?如果是價格問題,我們可以再商量……」
「不是錢的問題。」
修一搖了搖頭,目光平靜。
「那塊地,我留著有用。我要在那裡建一個俱樂部。」
「俱樂部?」權田皺起眉頭,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質疑,「在那那種偏僻的坡道上?而且還是凶宅?西園寺先生,做生意不是過家家。您真的覺得,憑您現在的資源,能撐起一個高端俱樂部?」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而且,您應該知道,西武集團看中的地塊,如果拿不到手……周邊的市政規劃、道路審批,甚至銀行貸款,可能都會變得『稍微』麻煩一些。這畢竟是東京,堤會長的面子,還是很值錢的。」
這是威脅。
雖然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不給西武面子,你在東京的生意會很難做。
修一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多了一份銳利。
「權田次長,您剛才說,堤會長的面子是通行證。」
修一淡淡地說道。
「但在我看來,面子是互相給的。」
「西武集團有西武的規矩,西園寺家也有西園寺家的規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權田。
「那塊地,我不僅不會賣,而且我會把它建成全東京門檻最高的地方。」
「門檻高?」權田冷笑一聲,也站了起來,「有多高?高到連我們堤會長都進不去嗎?」
修一轉過身,看著權田。
他的表情依然溫和,但說出來的話卻擲地有聲。
「那要看堤會長是以什麼身份來了。」
「如果是以『西武集團會長』的身份,想來談生意、談收購、或者想來展示他的財力……」
修一指了指門口。
「那很抱歉,這裡的門不會為他打開。」
「但如果他能卸下那個『西武天皇』的頭銜,僅僅作為一個懂得欣賞的客人,帶著對主人的尊重而來。」
「那麼,西園寺家隨時歡迎。」
權田愣住了。
這番話雖然沒有直接罵人,但那種骨子裡的傲慢比罵人還要狠。
這意思是說:在這裡,我的規矩比你的錢大。哪怕你是堤義明,到了我的地盤,也得按我的規矩來。
「好……好一個西園寺家。」
權田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他知道今天談不下去了。
「您的這番『高論』,我會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會長的。」
他抓起公文包,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西裝,恢復了那種冷冰冰的商務面孔。
「不過,西園寺先生,東京的雨季很長。希望您的這把骨頭,能扛得住接下來的風濕。」
說完,他微微欠身,轉身大步離開了會議室。
修一看著關上的門,重新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
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畢竟,剛才是在向全日本最有權勢的商人宣示「主權」。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皋月漫不經心地撫順泰迪熊的毛,走了出來。
「父親大人,剛才的心跳好像加快了哦。」
皋月走到桌邊,拿起那份被修一拒絕的意向書,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確實有點緊張。」修一苦笑著承認,「畢竟那是堤義明。剛才那番話,雖然留了餘地,但也算是駁了他的面子。」
「面子是打出來的,不是給出來的。」
皋月看著窗外的雨幕。
「如果您今天為了五億日元賣了地,或者因為害怕而妥協。那麼在堤義明眼裡,西園寺家永遠只是一個可以隨手打發的小角色。」
「但剛才那番話,您告訴了他一個事實。」
皋月轉過頭,嘴角上揚。
「西園寺家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哪怕是西武集團,想要進我們的門,也得先學會敲門。」
修一點了點頭,眼中的猶疑逐漸消散。
「是啊。既然決定要做,就不能怕得罪人。」
「通知安藤吧。」
修一掐滅了雪茄。
「按照你的想法改圖紙。圍牆加高,安保升級。」
「另外,把家紋刻在大門上。」
「既然要立規矩,那就把旗幟豎得更鮮明一些。」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麻布十番的那扇門裡,有著連堤義明都買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