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會員制的藝術
七月的輕井澤,風是綠色的。
不同於東京那種仿佛瀝青都要融化的酷熱,這裡海拔一千米的高原空氣涼爽而通透。陽光透過茂密的落葉松林灑落下來,變成斑駁的光點,在布滿青苔的石板路上跳躍。
「聽松山庄」。
這棟有著六十年歷史的木造別墅,靜靜地蟄伏在森林的懷抱中。深褐色的木牆散發著淡淡的松脂香,寬大的露台懸空伸向山谷,下面是潺潺流過的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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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擺著一張白色的藤編圓桌。
修一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起,手裡拿著一杯加了冰塊的檸檬水。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面前,堆著幾座「紙山」。
那是從東京送來的、經過初步篩選的「The Club」入會申請書和推薦信。
雖然麻布十番的會所還在裝修,連腳手架都還沒拆,但經過修一的精心營銷,關於「西園寺公爵要建一座頂級俱樂部」的消息,已經通過他的關係渠道傳遍了永田町和丸之內。
他已經邀請了幾位重量級人物進入The Club了,而且通過利益交換,他們也同意配合修一進行宣傳。
在這個金錢開始泛濫的年份,人們對於「階層」的焦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越是神秘,越是昂貴,越是拒人於千里之外,那些手裡攥著熱錢的人就越是趨之若鶩。
於是乎,不管是想來湊湊熱鬧的,還是真心想加入的,都向修一投遞了入會申請書。
「太多了。」
修一放下手裡的一份資料,揉了揉眉心。
「光是昨天一天,事務所就收到了二十份申請。有建築公司的社長,有連鎖超市的老闆,還有幾個剛在股市上賺了大錢的個人投資者。」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這個叫山田的,做彈子房起家,說是願意出兩億日元,只要能給他一張會員卡。」
「兩億?」
坐在對面的皋月發出一聲輕笑。
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頭上戴著一頂寬檐草帽,幾縷黑髮垂在臉側,隨風輕輕拂動。
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鋼筆,筆帽被她咬在嘴唇邊,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拒絕。」
皋月伸出手,從父親手裡抽過那份資料,看都沒看一眼內容,直接在封面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紅叉。
「為什麼?」修一有些惋惜,「那可是兩億現金。而且彈子房的現金流很充裕……」
「父親大人。」
皋月放下筆,從果盤裡拿起一片切好的西瓜。
「您見過米其林餐廳為了多賺錢,就在大廳里加塞這種滿身煙味的客人嗎?」
她咬了一口西瓜,紅色的汁水染紅了她的嘴唇。
「彈子房?那種賺普通人硬幣的生意,雖然暴利,但格調太低。如果讓這種人進來,大藏省的次官還會願意來喝茶嗎?三菱銀行的行長還會願意在這裡談生意嗎?」
皋月將西瓜皮扔進盤子裡,拿過濕毛巾擦了擦手。
「The Club賣的不是酒水,甚至不是服務。」
「我們賣的是『鄰座』。您的議員身份只是起到一個引線的作用,俱樂部的核心賣點反而是會員們。」
「當一個會員走進我們的休息室,他看到左邊坐著建設省的局長,右邊坐著高盛的合伙人。哪怕他一句話都不說,光是坐在這裡呼吸,他都會覺得那一億日元的會費物超所值。我們做的,是給這些人提供一個可以聚在一起的契機。」
「可是一旦混進了雜質,這個氣場就破了。」
修一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確實,這就是老派貴族的邏輯。圈子,永遠比錢更重要。
「那這個呢?」
修一又抽出一份資料。這份資料的封皮很考究,燙金的字體顯示著申請人的身份。
「大倉不動產,大倉正雄。這可是正經的地產商,最近在千葉填海造地,風頭很勁。而且……」
修一頓了頓,看了一眼女兒。
「他的女兒大倉雅美,好像是你在聖華的同學?」
皋月的目光落在那三個燙金大字上。
大倉。
那個在學校里總是帶著跟班、喜歡炫耀父親新買的遊艇、嘲笑西園寺家是「過氣貴族」的大倉雅美。
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倉家啊……」
她拿起鋼筆,筆尖懸停在那個名字上方。
「很有錢。非常有錢。聽說他們最近剛從住友銀行貸了三百億,準備在幕張建一個新的度假中心。」
「那應該夠資格了吧?」修一問。
「如果是半年前,或許夠。」
皋月的筆尖落下。
「唰——」
又是一個刺眼的紅叉。
「但是現在,不行。」
修一愣住了:「為什麼?他們家並沒有什麼不良記錄,也不是暴發戶……」
「因為他們是『豬』。」
皋月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風吹過樹梢,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掩蓋了森林深處不知名鳥類的啼鳴。
「豬?」修一沒聽懂。
「父親大人,您看過最近的財務報表嗎?大倉家的負債率已經超過了400%。他們把所有的錢都壓在了千葉的那個填海項目上。」
皋月用筆桿輕輕敲擊著桌面。
「現在是1986年。日元還在升值,出口蕭條還在持續。雖然地價在漲,但那是東京核心區的地價。千葉那種荒郊野嶺,現在還是無人問津的爛泥塘。」
「他們的資金鍊已經緊繃到了極限。只要銀行稍微收緊一點銀根,或者項目延期……」
皋月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砰。」
「他們會炸成碎片。」
她抬起頭。
「The Club是獵人的休息室。我們只歡迎拿著獵槍的人,或者是手裡掌握著獵場地圖的人。」
「至於像大倉家這種已經被餵得肥肥胖胖、馬上就要被端上餐桌的『獵物』……」
「獵人是不會邀請食物上桌一起吃飯的。」
修一看著那個紅叉,背後莫名地升起一股涼意。
「明白了。」
修一將那份資料扔進了廢紙簍。
「那我們該邀請誰?」
皋月從那一堆資料的最底層,抽出了幾份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連封皮都沒有的文件。
「這些人。」
她攤開第一份。
「大藏省主計局,木島課長。」
「他沒錢。那一億日元的會費,他這輩子都拿不出來。」修一皺眉。
「送給他。」
皋月毫不猶豫地說道。
「給他一張榮譽會員卡。免除一切費用。告訴他,這是西園寺家對國家棟樑的敬意。」
「還有這位,通產省產業政策局的副局長。也送。」
「這位,東京都都市整備局的小川課長。就是上次幫我們搞定赤坂批文的那位。給他打一折。」
修一明白了。
這是在鋪路。
用會所的頂級資源,去供養這些手握實權、卻薪水微薄的官僚。讓他們在這裡享受到在別處享受不到的尊榮,讓他們在這裡建立屬於他們的小圈子。
而且就算這些官僚進來了,那些真正的大佬也不會因此反感。因為他們都知道,在這個國家中,掌握實權卻地位低微的人可多得是了。
平時他們需要自持身份,雖然也不是說沒辦法讓這些官僚辦事,可命令在層層地傳遞當中不免會「失真」,而且執行的阻力和成本往往都會非常大。但在俱樂部中,他們要辦什麼事可就方便多了,或許在開瓶紅酒的功夫當中,平時按照正式程序來辦可能要拖好幾天的事情就辦好了。
而地位、權力都有了,還怕那些想求他們辦事的商人不砸鍋賣鐵也要擠進來嗎?在某些方面來說,金錢這部分反而是最好搞定的了。
「除了官僚,還有這一類。」
皋月拿出了另一疊資料。
「高盛東京分公司的負責人。摩根史坦利的首席代表。所羅門兄弟的債券交易員。」
「可是那是洋人……」修一有些猶豫,「鹿鳴館雖然是西式的,但核心還是……」
「父親大人,時代變了。」
皋月打斷了他。
「華爾街的狼群已經聞著血腥味來了。他們比我們更懂金融,更懂怎麼玩弄資本。」
「讓他們進來。我們要聽聽他們在說什麼,在買什麼,在賣什麼。」
皋月手中的紅筆在紙上飛快地勾選著。
每一個被圈中的名字,都在某個領域擁有著核心的話語權。
三菱的董事,住友的理事,讀賣新聞的主編,警視廳的高官……
這張名單越來越長,也越來越重。
它不再是一份簡單的客戶列表,而是一張覆蓋了政、商、媒、警各界的巨大蜘蛛網。
半小時後。
桌上的「紙山」消失了。
只剩下一張薄薄的信紙,上面整齊地列著四十八個名字。
「四十八人。」
皋月蓋上筆帽,將紅筆扔回筆筒。
「第一批會員,只收這麼多。」
「物以稀為貴。剩下的人,讓他們排隊。告訴他們,理事會正在進行嚴格的背景審查,大概需要……半年。」
修一拿起那張名單。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紙上,那些名字仿佛都在發光。
他清楚,現在這樣這些人進來,一部分是給他面子,另一部分是可以得到實際的利益,可這些都形不成一個切實的勢力,它頂多算是一個鬆散的「同好會」而已,如果說要讓這個「同好會」為西園寺家所用,那還差得遠來。
你還有什麼別的打算嗎?
修一看著女兒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可不相信女兒對此什麼安排都沒有,在此之前的多個事跡都證明了自己這個年幼的女兒比自己強多了。
既然皋月沒說,那肯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修一微微點頭,放下了手中的名單。
皋月站起身,走到露台的邊緣,扶著欄杆,眺望著遠處的淺間山。
山頂雲霧繚繞,看不清真容。
「父親大人,您感覺到了嗎?」
「什麼?」
「風向變了。」
皋月伸出手,感受著山谷里吹來的風。
「去年的這個時候,風裡滿是焦慮和絕望的味道。大家都在擔心破產,擔心失業。」
「但今年,風裡有一股……躁動的甜味。」
「那是貪婪的味道。」
她轉過身,抬手撩住被吹動的髮絲,微笑地看著父親,裙擺在風中飛揚。
「人們開始忘乎所以了。銀行開始求著人貸款,股市開始天天創新高,連計程車司機都在談論哪裡的地皮又漲了。」
「狂歡就要開始了。」
修一走到女兒身邊,同樣看著那片雲霧。
「所以,我們建了這個俱樂部。」
「是的。」
皋月點了點頭。
「當洪水來臨的時候,這裡就是諾亞方舟的頭等艙。」
「我們挑選乘客,不是看他們現在穿得有多光鮮,而是看他們手裡有沒有船票。」
「大倉家沒有船票。他們太重了,會把船壓沉的。」
修一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髮。
「看來,這四十八個人,要好好感謝你這位小船長了。」
「父親大人,您是不是對我的做法還有某種疑慮呢?」
皋月任由修一撫摸著她的頭,輕聲說到。
聞言,修一愣了一下,手停了下來。
他的沉默替他回答了。
「放心,父親大人。當我們一次又一次成功地預言洪水到來的時候,他們會求著留下來的。」
「你是說,像上次那個『廣場協議』類似的事情嗎?可…這種事情真的能夠預測嗎?」
修一看著皋月,轉而變得肅穆起來。
「皋月,你不會真是神明派來的使者吧?已經到了能夠預測未來的程度了嗎?」
噗嗤。
聽到修一一本正經地這樣說,皋月忍不住掩嘴輕笑了起來。
「哈哈…父親大人您可真是會開玩笑呢…」她拿起桌上的一杯茶,「神使我可稱不上,我只不過是…利用了這個多災多難的時代而已。」
皋月抿了一口茶,看著修一。
「況且,利用災難的…還是稱之為惡魔更為恰當一些吧?」
她翻看著桌子上的檯曆,手指輕輕點在了一個日期上——
1987 年 10 月 19 日
「好,我這個惡魔決定了,災難就降臨在這一天吧!」
少女微笑著,似乎決定了明天吃哪個好吃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