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優勝劣汰


  一九八七年的十二月中旬,東京的冬天乾燥而寒冷。

  大田區,鈴木電子工場。

  這裡的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那股熟悉的、辛辣的焊錫味,混合著機油加熱後的焦糊氣息。

  對於兩年前的鈴木艾米來說,這股味道是自卑的源頭,是她在聖華學院抬不起頭的罪證。

  但現在。

  「滋——滋——」

  全新的自動化波峰焊機正在高速運轉,將一個個精密的電子元件牢牢地焊接到綠色的PCB板上。

  「艾米!太神了!真的太神了!」

  鈴木社長滿面紅光地衝進辦公室,手裡揮舞著一張傳真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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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天堂追加了五十萬個接口組件!說是為了明年那個叫《勇者斗惡龍III》的遊戲備貨!單價給到了以前的兩倍!」

  鈴木社長激動得手都在抖。

  「要不是兩年前你非逼著我把那筆買地皮的錢拿來升級生產線,咱們現在早就因為產能不足被踢出供應鏈了!」

  艾米坐在那張有些年頭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捧著最新一期的《無線電技術》。

  她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

  現在的她,雖然還是有點微胖,但整個人的氣質完全變了。

  她穿著一件S-Collection當季限量的米白色羊絨大衣,剪裁利落地包裹著她的身體。那條曾經讓她自卑的校裙被藏在大衣下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自信」的氣場。

  「爸爸,西園寺同學說過的。」

  艾米合上雜誌。

  「『未來不在土地里,在晶片裡。』任天堂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有NEC的PC-Engine,還有索尼……只要我們守住這個技術壁壘,以後哪怕不靠任天堂,我們也餓不死。」

  「對對對!西園寺小姐就是神啊!」

  鈴木社長把那張訂單像寶貝一樣鎖進保險柜。

  「艾米,你今晚不是約了同學去新宿嗎?錢夠不夠?再拿二十萬?」

  「不用了,我有。」

  艾米站起身,走到鏡子前。

  她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依然有一點點淡淡的焊錫味,那是從車間裡飄進來的。

  但她不再覺得那是臭味了。

  那是錢的味道。

  是皋月告訴她的,「未來的味道」。

  既然是皋月說的,那就肯定是對的。

  現在的她,喜歡那種味道。

  ……

  同一時間。

  荒川區,町屋。

  破舊的木造公寓裡,寒風順著窗戶縫隙往裡灌。

  「咳咳咳……」

  大倉雅美跪在榻榻米上,用濕毛巾擦拭著父親的手背。

  房間裡很冷,為了省電,她只開了一檔電暖爐。

  曾經那個在聖華學院頤指氣使,嘲笑鈴木艾米「窮酸」、「鄉下人」的大倉雅美,此刻正穿著一件起球的舊毛衣,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

  母親捲款跑路回娘家了。父親的病幾乎花光了存款,卻只換來一個病弱的身子。

  曾經的豪宅、跑車、名牌包,都像是上輩子的夢。

  現在剩下的,只有還不完的債,和一眼望不到頭的苦日子。

  「雅美……不去上課嗎?」大倉正雄虛弱地問道。

  「明天再去。今晚有夜班。」

  雅美站起身,從牆上取下一件廉價的羽絨服。

  「你在家好好躺著,藥在桌上。我要走了。」

  她沒有回頭看父親愧疚的眼神。因為愧疚換不來麵包,也交不起房租。

  走出公寓,冷風撲面而來。

  雅美縮著脖子,快步走向地鐵站。

  她要去新宿。那裡有一家咖啡館還缺夜班服務員,時薪一千二百日元。雖然累,雖然要看人臉色,但這已經是她能找到的薪水最高的工作了。

  在地鐵的玻璃倒影里,她看到了自己蒼白的臉。

  以前,她最看不起那種為了幾千塊錢拼命的人。她覺得那是下等人的生活。

  現在,她成了下等人。

  ……

  新宿,歌舞伎町。

  復古咖啡館「羅曼史」。

  這裡是聖華學院女生們放學後最愛來的據點。巨大的水晶吊燈,紅色的天鵝絨沙發,空氣中飄著昂貴的咖啡香。

  靠窗的卡座上,坐著四個女生。

  「艾米,你快看!這是我剛買的《最終幻想》卡帶!」

  「哎呀別玩遊戲了,艾米,你這件大衣真好看,是S-Collection的那個限量款吧?」

  艾米被圍在中間。

  她一邊喝著藍山咖啡,一邊漫不經心地翻看著同學遞過來的遊戲雜誌。

  「那個遊戲挺一般的。」艾米隨口點評道,「不過下個月任天堂會有個大動作,你們先把零花錢存好,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哇!真的嗎?艾米的消息最靈通了!」

  周圍一片崇拜的聲音。

  以前,這些人只會圍著大倉雅美轉,嘲笑艾米是「怪胎」。

  但自從艾米成了西園寺皋月的「跟班」,又展現出了驚人的財力後,風向變了。

  在這個圈子裡,作為最開始跟著皋月的人,她儼然成為了校內的風雲人物。

  「服務員!這邊加水!」

  旁邊的一個女生喊道。

  過了一會兒,一個戴著棕色帽子、穿著制服的身影端著水壺走了過來。

  她走得很慢,似乎腿腳有些不便。

  「請……請慢用。」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在倒水的時候,或許是因為太累,或許是因為緊張,她的手腕一抖。

  「嘩啦。」

  一點熱水濺了出來,落在了桌子上,甚至有幾滴濺到了艾米那昂貴的大衣袖口上。

  「哎呀!」

  旁邊的女生尖叫起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怎麼做事的!沒長眼睛嗎?這可是二十萬的大衣!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女生站起來就要訓斥,卻被艾米攔住了。

  「沒事。」

  艾米拿出真絲手帕,輕輕擦了擦袖口。

  「一點水而已。」

  她抬起頭,看向那個服務員。

  「下次小……」

  話音未落。

  艾米愣住了。

  服務員慌亂地抬起頭,想要道歉,卻在看清艾米臉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張曾經多麼驕傲的臉啊。

  總是塗著最流行的口紅,總是用鼻孔看人。

  大倉雅美。

  現在的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帽子底下露出的髮絲枯黃分叉。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工作服上,帶著一股濃重的、廉價洗潔精的味道。

  死一般的寂靜。

  周圍的幾個女生也認出了她。

  吸氣聲此起彼伏。

  「天哪……那是大倉?」

  「真的是她?她怎麼淪落到這種地步了?」

  「聽說她爸破產了……嘖嘖,以前那麼囂張,報應啊。」

  那些竊竊私語像刀子一樣扎在雅美的身上。

  雅美的手在發抖。水壺裡的水在晃蕩。

  她想跑。

  可是腿像灌了鉛一樣。

  她看著坐在那裡的鈴木艾米。

  那個曾經被她踩在腳底下的「小胖妹」,此刻穿著她買不起的大衣,戴著她以前最喜歡的首飾,用一種她看不懂的眼神看著她。

  那是嘲笑嗎?是憐憫嗎?

  如果是以前的艾米,大概會嚇得低下頭。

  如果是以前的雅美,大概會一巴掌扇過去。

  但現在。

  「大倉同學。」

  艾米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嘲諷的意味。

  「在這裡打工嗎?」

  「……是。」

  雅美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里。

  這一刻,所有的自尊都被粉碎了。

  她等待著艾米的羞辱。哪怕是被潑一杯水,她也認了。

  但是,並沒有。

  艾米只是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了兩年前那個在紫藤花架下的午後。

  那個有著黑曜石般眼睛的少女告訴她:「以後如果有人再笑話你身上的味道,你就告訴她們,那是『未來的味道』。」

  現在。

  她身上是未來的味道。而大倉雅美身上,是過去的味道。

  勝負已分。

  再去踩上一腳,不僅沒意思,反而顯得自己格局太小,給西園寺同學丟臉。

  「挺辛苦的。」

  艾米從愛馬仕的錢包里,掏出了五張嶄新的福澤諭吉(一萬日元)。

  她沒有扔,而是輕輕地壓在了帳單下面。

  「這個月任天堂的新遊戲挺好玩的,如果不忙的話,可以去試試。」

  艾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

  「不用找了。」

  她拿起包,對著身邊的同學說道:

  「走吧。不是說要去S.A. KTV嗎?我有黑卡,帶你們去見識一下傳說中的『幽靈導唱』。」

  其實在坐的人誰都可以輕易把包廂包下來一整個月,但她們依舊歡呼著站起來,簇擁著艾米往外走。

  沒有人再看大倉雅美一眼。

  就像沒人會去在意路邊的一塊枯萎的苔蘚。

  雅美站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那個沉重的水壺。

  她看著那五萬日元。

  嶄新的,挺括的,在燈光下泛著金錢特有的光澤。

  這是施捨嗎?

  不。

  比施捨更殘忍。

  那是徹底的無視。

  在鈴木艾米眼裡,她大倉雅美已經不再是一個值得恨的對手,甚至不再是一個需要被羞辱的對象。

  她只是一個路人。

  一個服務員。

  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呵呵……」

  雅美發出一聲乾澀的笑聲。眼淚滴在那張鈔票上。

  她伸出粗糙的手,抓起那張錢,死死地攥在手裡。

  很燙。

  燙得心都在疼。

  但她不能扔。因為這筆錢,夠她家小半個月的生活費。

  「歡迎光臨……」

  門口的風鈴再次響起。

  雅美擦乾眼淚,彎下腰,對著新進來的客人露出了卑微的笑容。

  在新宿的霓虹燈下。

  有人走向了S.A. KTV的包廂,去享受那個名為ZARD的幽靈歌姬帶來的撫慰。有人留在了咖啡館,繼續為了生存而彎下脊樑。

  而那個坐在麻布十番書房裡的西園寺皋月,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

  時代的浪潮,早已替她完成了這場殘酷的審判。

  優勝劣汰,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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