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除夕夜(五千字大章)


  一九八七年的最後一天。

  東京的天空飄著細雪。

  與平日裡那種令人煩躁的喧囂不同,今晚的東京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分裂感。

  銀座和六本木的街頭,被擠得水泄不通。拿著年終獎的上班族、穿著皮草的陪酒女、開著法拉利的暴發戶,都在酒精和霓虹燈中嘶吼著,試圖抓住1987年的尾巴。

  但在文京區的西園寺本家,這裡安靜得仿佛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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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圍牆擋住了外面的紅塵浪潮。庭院裡的石燈籠散發著幽黃的光暈,落在積雪的五針松上。

  主餐廳里,地暖將整個空間變得溫暖如春。

  一張長長的紅木餐桌,只坐了兩個人。

  餐廳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柴魚高湯香氣,那是年越蕎麥麵特有的味道。

  修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漆器酒碟,抿了一口溫熱的屠蘇酒。

  酒精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愜意的暖流。他看著對面正小口吃著麵條的女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回顧這一年,簡直就像是一場驚心動魄的過山車。從年初的焦慮,到年中的布局,再到十月那場震驚世界的「黑色星期一」狙擊戰,西園寺家不僅活下來了,而且活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從容。S.A. Investment帶回來的巨額美金,S-Collection在澀谷掀起的風暴,還有那個正在悄然鋪開的卡拉OK帝國……

  這一切的成就,都讓他這個家主的野心隨之極度膨脹。

  雖然是除夕夜,但修一的大腦依然慣性地思考著下一步的棋局。

  既然已經手裡握著千億級別的現金,既然已經在東京站穩了腳跟,那麼1988年……是不是該更進一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牆上那幅巨大的東京都地圖。

  那是他最近剛讓人掛上去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顏色的圓點,那是西園寺家目前的資產分布。但在地圖的邊緣,比如臨海的副都心區域,或者是市中心那幾個還未被染指的頂級地塊,依然是大片的空白。

  那是誘惑。是權力的真空。

  「皋月。」

  修一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也帶著一種渴望戰鬥的亢奮。

  「現在的形勢一片大好。剛才我在想,既然我們的資金如此充裕,那麼明年的戰略重心是不是應該……」

  他放下酒碟,身體微微前傾,那是他準備談大生意時的習慣性動作。

  「大藏省那邊最近放出了風聲,說是可能會對臨海區域進行大規模的重新規劃。還有,我看大手町那邊的幾棟老樓似乎也有出售的意向。如果我們能趁著現在的勢頭,再拿下一兩個地標性的項目,那西園寺家在財界的位置就能徹底穩固下來。」

  「而且,S.A.的帳面上躺著那麼多現金,如果不動起來,光是通脹也是一筆損失。你看我們是不是應該在新年假期結束後的第一次晨會上,就宣布一個新的……」

  「父親大人。」

  皋月清脆的聲音,輕輕地切斷了修一那滔滔不絕的宏圖偉業。

  她並沒有抬頭。

  依舊在專注地用筷子夾起碗裡最後一隻炸得金黃酥脆的蝦尾。她的動作很慢,很優雅,仿佛這隻蝦尾比價值連城的地產項目重要一萬倍。

  「嗯?」修一愣了一下,「怎麼了?是你覺得這幾個方向不對嗎?還是你有更好的想法?」

  他下意識地以為女兒又要拋出一個驚天動地的計劃,就像之前那樣,指著地圖上的某個角落告訴他那是未來的金礦。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拿筆記下來的準備。

  然而,皋月並沒有看地圖。

  她將那隻蝦尾放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著,直到咽下,才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然後,她抬起頭,眼眸靜靜地注視著父親。

  「父親大人,現在是幾點?」

  修一被問得莫名其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

  「十一點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鐘就是新年了。」

  「是啊,還有十五分鐘。」

  皋月放下了筷子,雙手捧著那杯熱茶,感受著瓷杯傳來的溫度。

  「這意味著,1987年就要結束了。而您,還在談工作。」

  修一啞然失笑:「這有什麼關係?商場如戰場,戰機稍縱即逝。我們既然已經掌握了先機,就應該乘勝追擊……」

  「不,父親大人。」

  皋月輕輕搖了搖頭。她的眼神里沒有平時那種運籌帷幄的銳利,反而多了一絲與其年齡相符的柔和,甚至是一絲慵懶。

  「即使是最精密的瑞士鐘錶,如果發條上得太緊,也是會崩斷的。」

  「即使是馬力最大的蒸汽機車,也需要停下來加水、加煤,讓鍋爐冷卻一下。」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了指修一面前那份雖然已經合上、但依然占據著餐桌一角的厚厚文件——《1987年度S.A.集團總決算》。

  「這一年,我們跑得太快了。」

  「這輛戰車已經超負荷運轉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皋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您的神經繃得太緊了,父親大人。您難道沒有發現,最近您的白頭髮多了幾根嗎?」

  修一下意識地摸了摸鬢角。

  確實,雖然精神亢奮,但那種深層次的疲憊感是騙不了人的。這一年來,他不僅要應付繁雜的商業事務,還要在The Club里與那些政商界的老狐狸周旋,心力的消耗是常人無法想像的。

  「可是……」修一還是有些不甘心,「現在正是遍地黃金的時候,如果我們停下來,會不會被別人趕超?堤義明那邊可是動作頻頻啊。」

  「讓他們去跑吧。」

  皋月笑了笑。

  「在這個瘋狂的時代,並不是跑得越快就越好。有時候,懂得什麼時候踩剎車,比懂得什麼時候踩油門更重要。」

  她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修一的身後。

  那雙小手輕輕搭在父親寬厚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按捏著。

  「現在的西園寺家,就像是一個剛剛暴飲暴食了一頓的巨人。我們在華爾街吃得太飽了,在銀座吃得太好了。如果我們繼續張大嘴巴去吞噬,哪怕是腸胃最好的巨人也會消化不良。」

  「我們需要時間,把這一千多億的利潤,真正變成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我們需要時間,讓那些剛剛收購回來的公司適應我們的節奏。我們需要時間,讓那些新招進來的員工理解我們的文化。」

  「這就是所謂的『磨合期』。」

  皋月的手指有著神奇的魔力,讓修一緊繃的肩頸肌肉慢慢放鬆下來。

  「所以,父親大人。」

  她在修一耳邊輕聲說道。

  「關於明年的計劃,關於那些大樓、土地、股票……我們能不能先放一放?」

  「至少在今晚,在這個除夕夜,在這個只屬於我們父女二人的時刻,不要讓那些充滿銅臭味的東西,占據了這張餐桌。」

  修一愣住了。

  他感受著肩膀上那雙小手的溫度,聽著女兒那近乎懇求(雖然更像是命令)的語氣。

  那種一直驅使著他向前的、名為「野心」的火焰,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父親」的柔軟。

  是啊。

  他有多久沒有好好地、純粹地享受過一頓飯了?

  他有多久沒有像個普通的父親一樣,和女兒聊聊學校的趣事,聊聊最近流行的電視劇,而不是滿嘴的匯率和股價?

  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四歲的女兒。

  雖然她有著超越常人的智慧,雖然她是這個龐大商業帝國的實際掌舵人,但此刻,在那柔和的燈光下,她也只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她也會累。

  她也需要休息。

  「是爸爸不好。」

  修一的聲音變得格外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愧疚。

  「爸爸總是習慣了向前看,卻忘了有時候停下來看看風景也是必要的。」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你說得對。機器需要冷卻,人更需要休息。」

  「既然是除夕,那我們就把那些該死的報表、地圖、計劃書通通扔到一邊去。」

  修一站起身,親自將那份礙眼的決算報告拿起來,走到旁邊的斗櫃前,把它塞進了最底層的抽屜里。

  「啪。」

  抽屜關上。

  仿佛也關上了那個喧囂、貪婪、充滿算計的商業世界。

  「好了。」

  修一轉過身,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現在,這裡只有西園寺修一和他的女兒西園寺皋月。沒有社長,也沒有董事長。」

  「來,我們換個地方。」

  修一指了指旁邊更加舒適的暖爐桌(被爐)。

  「那邊暖和。我們一邊吃橘子,一邊看電視吧。剛才那個演歌歌手唱完之後,是不是該輪到那個很紅的偶像組合了?」

  皋月看著父親那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才是她想要的。

  在這個瘋狂加速的年代,保持清醒的頭腦比盲目擴張更重要。而清醒的前提,就是要有足夠的「余白」。

  不過扭轉父親思想要花的功夫比預計中的要小呢~野心這種東西可不是那麼容易壓得下去的,父親確實是值得培養。

  「是『光氏』(Hikaru Genji),父親大人。」

  皋月笑著糾正道,拉著父親的手走向暖爐桌。(這裡不是大餐廳,是比較私人性質的小餐廳,所以旁邊有暖爐。)

  「他們可是現在全日本女生的夢中情人呢。」

  「是嗎?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小伙子能把我的女兒也迷住。」

  「我才沒有被迷住呢,我只是在研究他們的商業價值……」

  「哎哎哎,打住打住!」修一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佯裝生氣,「剛才誰說的?今晚不談生意!」

  「啊,抱歉,職業病犯了。」皋月吐了吐舌頭,露出了少見的調皮神態。

  父女倆鑽進了溫暖的被爐里。

  桌上擺著一籃金黃色的蜜橘,還有一壺熱茶。

  電視裡,NHK的《紅白歌會》已經進入了高潮。

  舞台上,那群穿著溜冰鞋的少年偶像正在滿場飛奔,唱著那首紅遍大街小巷的《玻璃的十代》。

  「壊れそうなものばかり集めてしまうよ……」(總是收集那些易碎的東西……)

  青春洋溢的歌聲充滿了活力,也帶著一絲這個時代特有的脆弱感。

  修一剝開一個橘子,將一瓣橘肉遞給女兒,自己也吃了一瓣。

  「真甜啊。」

  他感嘆道。

  「比銀座那種高級料亭里吃的水果還要甜。」

  「因為心情不一樣吧。」皋月吃著橘子,看著電視,「在料亭里吃的都是面子,再好吃的東西到了嘴裡都一般般了。但在家裡,您可以仔細品嘗啊,而且銀座的那些水果也不見得比我們這些貴呢。」

  修一看著女兒的側臉。

  電視的光影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

  「皋月。」

  「嗯?」

  「明年的事情,真的不急嗎?」修一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但語氣里已經沒有了焦慮,只是單純的確認一下。

  「不急。」

  皋月轉過頭,眼神清澈而篤定。

  「就像種樹一樣。今年我們把種子撒下去了,把樹苗種下去了。明年,我們要做的就是澆水、施肥,看著它們紮根。」

  「S-Collection需要時間去沉澱品牌文化,而不是瘋狂開店;卡拉OK Box需要時間去培養用戶的消費習慣;上海的工廠需要時間去磨合工藝。」

  「這些都需要耐心。」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外面那些人,現在肯定還在瘋狂地打電話,還在焦慮地計算著明年的收益。他們恨不得把時間掰成兩半用。」

  「但我們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們要學會『慢』。」

  「我們要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里,做一個優雅的旁觀者。」

  「只有休息好了,積蓄了足夠的力量,等到真正的機會——那個名為『巔峰』的機會來臨時,我們才能比所有人都跳得高,咬得狠。」

  說到這裡,皋月打了個哈欠,像只慵懶的貓一樣趴在桌子上。

  「而且……父親大人,我也累了。這一年,我又要應付學校的考試(雖然很簡單),又要管著板倉那個傢伙,我也只是個還在長身體的國中生啊。」

  這句話,徹底擊中了修一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看著女兒眼底那淡淡的青色,心中滿是心疼。

  是啊。

  她才十四歲。

  別的女孩這個年紀在幹什麼?在追星,在談論隔壁班的男生,在為了一件新衣服撒嬌。

  而她,卻背負著整個家族的命運,在和華爾街的餓狼、東京的財閥博弈。

  「睡吧,皋月。」

  修一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長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收起利爪的小貓。

  「我們休息。稍微打個盹兒也好。」

  他看著女兒那張雖然疲憊卻依然寫滿倔強的臉,溫和地說道:

  「至少等到『成人之日』(1月15日)過後,等到這股新年的浮躁勁兒稍微散去……。」

  皋月在父親的掌心蹭了蹭,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嗯……半個月。這就夠了。」

  她微微睜開眼,雖然受身體的影響,她現在確實很困了,但思路依舊清晰。

  「1987年,我們在天上抓住了風。1988年,我們要落回到地上,去種樹,去修路。」

  「實業的布局可以開始了。」

  「實業的根基如果不打牢,飛得再高也是風箏,線一斷就沒了。」

  修一聽著女兒的話,心中默默點頭。

  沉迷於華爾街那種動動手指就賺幾億美金的快感,而看不上實業那種一針一線賺辛苦錢的枯燥肯定是不行的。

  她比誰都清醒。金融只是手段,實業才是目的。

  「好。」

  修一替她掖了掖被角,語氣堅定。

  「明年我們再一起努力。」

  「但現在,你的任務只有一項——那就是睡覺。」

  「嗯……」

  皋月的呼吸終於變得均勻綿長。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一陣沉悶而悠遠的鐘聲。

  「咚——」

  第一聲除夜之鐘,從附近的護國寺傳來。

  緊接著,增上寺、淺草寺……東京大大小小的寺廟仿佛約好了一般,鐘聲此起彼伏,在寒冷的夜空中交織成一片肅穆的聲浪。

  電視裡的主持人也開始激動地倒數。

  「十、九、八……」

  修一沒有去倒數。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暖爐桌旁,聽著那蕩滌心靈的鐘聲。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鐘聲,都像是在為那個瘋狂的1987年畫上句號。

  這一年,西園寺家在金融的驚濤駭浪中完成了原始積累。而接下來的1988年,將是他們把這些虛無縹緲的數字,轉化成鋼筋、水泥、棉花和商業網絡的關鍵一年。

  如果說1987年是「狩獵」,那麼1988年就是「耕種」。

  耕種往往比狩獵更辛苦,但也更踏實。

  「1988年了。」

  當最後一聲鐘聲落下,修一輕聲說道。

  他轉頭看向窗外。

  在那漫天的鐘聲里,無數的煙火升騰而起,照亮了夜晚的東京。

  窗外,雪越下越大。

  將整個東京,將那些躁動的欲望與野心,暫時覆蓋在一片純白而虛幻的夢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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