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白色的理性


  (感謝「珈琲璃夢」送出的20連催更符!感謝「喜歡綠果的梁王」送出的大神認證!加更一章~)

  二十分鐘後。

  一輛黑色的日產總統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涉谷公園通的坡道,停在了那棟正在施工的三層建築前。

  車門打開,一隻穿著平底皮靴的腳踩在了人行道上。

  皋月走了下來。

  她今天沒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剪裁極簡的黑色高領毛衣,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直筒羊毛長褲。脖子上隨意地圍著一條米白色的羊絨圍巾,沒有任何多餘的珠寶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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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潔,冷冽,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高級感。

  前後的護衛車上立即走下了兩名身穿黑色西裝的人,緊隨皋月身後。

  「大小姐。」

  早已等候在門口的遠藤連忙迎了上來,一邊擦汗一邊引路。

  「裡面……還在吵。」

  皋月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邁步走進了工地。

  工地的空氣中瀰漫著鋸末和油漆的味道。原本空曠的一樓大廳,此刻已經被幾面剛剛立起來的石膏板隔斷切得支離破碎。

  「我再說一遍!拆掉!把這些該死的迷宮給我拆掉!」

  柳井正的咆哮聲在迴蕩。

  他站在場地中央,腳下踩著一塊剛剛鋪好的、質感溫潤的胡桃木地板,手裡揮舞著一把捲尺。

  「這是賣場!不是捉迷藏的地方!我們要讓客人一眼就能看到所有的貨!效率!效率懂不懂?!」

  而在他對面,那個戴著貝雷帽的設計師鈴木,正死死地護著一張設計圖,臉漲得通紅。

  「柳井先生,請不要用你那套超市的理論來侮辱設計!這裡是涉谷!我們要營造的是『探索的樂趣』!是『私密的尊貴感』!如果一眼望到底,那和鄉下的倉庫有什麼區別?!」

  「倉庫怎麼了?倉庫就是最完美的賣場!」

  「你簡直不可理喻!這是對西園寺家格調的破壞!」

  兩人針鋒相對,誰也不肯讓步。周圍的工人們拿著工具,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該聽誰的。

  「都停下。」

  一個清冷的聲音切入了這噪雜的爭吵。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柳井正和鈴木同時停了下來,轉頭看向門口。

  看到皋月走進來,鈴木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摘下貝雷帽,一路小跑過來,指著柳井正告狀:

  「大小姐!您來評評理!這位柳井先生非要把這裡改成什麼『美國式大賣場』,要拆掉我精心設計的動線,甚至還要用那種最廉價的日光燈!這簡直是在把西園寺家的臉面往地上踩!」

  柳井正也走了過來,他把捲尺往腰帶上一掛,梗著脖子:

  「大小姐,不是我要省錢。是他根本不懂我們要賣什麼。1900日元的T恤,配這種像高級沙龍一樣的裝修?客人進都不敢進!就算進來了,看到價格也會覺得是假貨!」

  皋月沒有理會他們的爭辯。

  她徑直走到場地中央,環視了一圈。

  腳下的胡桃木地板確實很有質感,踩上去溫潤無聲。牆壁上預留的壁龕設計也很雅致,甚至還規劃了幾個帶有絲絨簾幕的休息區。

  如果不看商品,這確實是一個非常有格調的精品店設計。

  但也確實如柳井正所說,太「重」了。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貴氣。

  「鈴木先生。」

  皋月開口了。

  「這塊地板,多少錢一平米?」

  「這是北美進口的黑胡桃木,兩萬五千日元。」鈴木得意地介紹道,「只有這種色調,才能襯托出西園寺家那種沉穩的底蘊。」

  「兩萬五。」

  皋月走到角落,那是柳井正剛才為了演示而搬來的一箱樣品。

  她彎下腰,從紙箱裡拿出一件白色的T恤。

  那是上海工廠生產的,成本45日元,預定售價1900日元。

  她把那件T恤扔在那塊昂貴的胡桃木地板上。

  「你看。」

  皋月指著那個對比。

  「在這塊兩萬五千日元的木頭襯托下,這件衣服看起來像什麼?」

  鈴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過去。

  深沉、厚重、紋理複雜的胡桃木,與那件輕薄、簡單、毫無裝飾的白T恤放在一起。

  強烈的反差。

  「像……像是……」鈴木支吾著,不敢說出口。

  「像是傭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抹布。」

  皋月替他說了出來。

  「過度的奢華,會反噬廉價的商品。這叫『德不配位』。」

  「當顧客踩著這麼貴的地板,看著這種迷宮一樣的迴廊,他們潛意識裡會覺得這裡的東西至少要賣五萬。然後當他們拿起這件1900的衣服時,他們不會覺得『哇,好便宜』,只會覺得——『這肯定是次品』,或者是『這是給窮人準備的施捨』。」

  鈴木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

  皋月轉過身,看向柳井正。

  「還有你,柳井社長。」

  「聽說你想搞水泥地?裸露管線?用超市那種鐵貨架?還要把衣服像鹹魚一樣堆在籃子裡?」

  柳井正推了推眼鏡:「那是為了效率!美國人……」

  「這裡是東京,不是德克薩斯的鄉下。」

  皋月打斷了他。現在可不是泡沫破裂後,東京的人們都恨不得把萬元鈔捆自己腦門上了,真要按柳井正的方式來絕對會碰的頭破血流。

  「現在的東京人,眼睛裡只有錢和光。他們的自尊心比錢包還要鼓。如果你把店弄得像個防空洞,或者是批發市場,他們連進都不會進來。因為那會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

  「既不能太貴,也不能太破。」

  皋月走到場地中央,看著兩人。

  「我們要找的,不是『奢華』,也不是『廉價』。」

  「是『理性』。」

  她轉頭看向遠藤。

  「讓人把這些隔斷牆,全砸了。」

  「啊?可是這已經花了不少錢……」

  「砸了。」

  「把空間全部打開。我要一眼就能看到底的通透。」

  「地板,把這些胡桃木撬了。換成最淺色的樺木,或者楓木。要那種看起來就很乾淨、很亮、甚至有點『無印』感覺的顏色。」

  「牆壁,不需要壁紙,也不需要壁龕。刷白。最純粹的白。」

  「天花板,把那些複雜的吊頂拆掉,讓空間儘可能高。管線全部塗白。」

  她走到那面被砸開的隔斷牆前,比劃了一個直通天花板的巨大方框。

  「燈光。鈴木先生,把你那些曖昧的暖黃射燈全部扔掉。」

  「我要日光燈。最亮的、色溫最高的白色日光燈。要亮得像手術室,或者是牙科診所一樣。」

  「我們要讓這裡,變成一個『白色的盒子』。」

  「然後……」

  皋月示意柳井正把那些箱子全部打開。

  裡面是滿滿當當的、幾十種顏色的T恤。

  「鈴木先生,你覺得裝修最省錢,又最震撼的方法是什麼?」

  鈴木還在發愣,完全跟不上這位大小姐的思路。

  「是商品本身。」

  皋月拿起一件紅色的T恤,又拿起一件藍色的。

  「柳井社長,把你想要的超市鐵貨架也扔掉。我們要定做一種特殊的柜子。」

  「白色的層板,格子要密。直接做到頂,哪怕頂層的衣服客人夠不著也沒關係。」

  「每個格子裡,只能放同一種顏色的衣服。疊得像磚塊一樣整齊。」

  「紅的、橙的、黃的、綠的、青的、藍的、紫的……」

  皋月的聲音漸漸高亢起來,仿佛在描繪一幅宏偉的畫卷。

  「我們要把這一千種顏色,像彩虹一樣,按照色譜,鋪滿整面牆。」

  「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

  「用衣服堆出來一堵『牆』。在視覺上營造一個色彩的瀑布。」

  「在這個純白色的、極度明亮的空間裡,當幾千件T恤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起時,廉價感就會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秩序感帶來的震撼。」

  「一種名為『豐富』的奢華。」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畫面。

  不是迷宮,也沒有昏暗的燈光和廉價的水泥地。

  只有極致的白,和壓倒性的色彩。

  不像倉庫的雜亂。

  也不會感到精品店的做作。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工業化與美學完美結合的產物。

  「這就是我們的裝修。」

  皋月放下手裡的衣服。

  「這叫『超合理主義』。」

  「當顧客走進這裡,在那種手術室般明亮的燈光下,他們看到的每一根線頭都無所遁形。這代表著我們對質量的絕對自信。」

  「他們看到的不是『便宜貨』,而是『選擇的自由』。」

  她轉過身,看著柳井正。

  「這就是你要的效率。不需要複雜的陳列,只要把它們疊好,塞進格子裡。如果是顧客弄亂了,店員只需要重新疊好放回去。」

  又轉過頭,看著鈴木設計師。

  「這也是你要的格調。這種極致的整潔和色彩衝擊力,就是最現代的波普藝術。它既不土,也不貴。」

  鈴木設計師的眼神變了。從一開始的不屑,變成了震驚,最後變成了狂熱。作為藝術家,他比商人們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美學。

  「天才……這是天才的想法!」他喃喃自語,「把商品變成建材……用數量來製造質感……我怎麼沒想到!」

  「那……服務呢?」遠藤提出了疑問,「千葉那邊還在吵。白石主管堅持要有導購,要鞠躬,要一對一服務……」

  「不需要導購。」

  皋月走到場地中央,拿起一個紅色的塑料購物籃——那是柳井正帶來的樣品。

  她挎著籃子,在空地上走了一圈,像是在逛超市,但姿態卻優雅得像是在逛畫展。

  「在這裡,不需要任何人跟在顧客屁股後面推銷。不要那種『您穿這個真好看』的虛偽恭維。」

  「我們要給顧客一種『我在掌控局面』的感覺。」

  「所有的衣服都掛在外面,或者疊在架子上。尺碼、顏色、價格,一目了然。」

  「顧客自己拿籃子,自己挑,自己試,自己去收銀台結帳。」

  「這不叫冷漠。」

  皋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眾人。

  「這叫『不被打擾的特權』。」

  「在那些高級店裡,店員的殷勤有時候是一種壓力,逼著你買單。但在這裡,你是自由的。」

  「你可以試十件衣服一件都不買,也沒人會給你白眼。」

  「這種輕鬆感,才是這個緊繃的東京最稀缺的奢侈品。」

  寂靜。

  工地上只有風吹過腳手架的聲音。

  柳井正站在那裡,看著皋月,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像是看到了某種信仰。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這不就是他一直想做但沒做出來的東西嗎?把「量販」的內核,包上一層「現代藝術」的外殼。讓買便宜貨這件事,變得不再寒酸,甚至變得很酷。為什麼自己就沒想到呢?明明是自己最渴求的東西!

  「可是……」

  柳井正突然想到了什麼,皺起眉頭。

  「大小姐,如果這樣搞,那跟我們在銀座的『S-Collection』反差太大了。那邊的客人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我們在自降身價?」

  「這就是我要說的最後一點。」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涉谷的街頭。

  「我們要改名字。」

  「這裡不能叫S-Style。甚至不能出現任何西園寺家的家徽。」

  「我們要把它徹底切割出去。」

  她轉過身,看著柳井正。

  「柳井社長,你之前在廣島的那家店,叫什麼來著?」

  「Unique Clothing Warehouse(獨特的服裝倉庫)。」柳井正回答,「簡稱Uni-Clo。」

  「改一個字母。」

  皋月撿起地上的一塊石膏板,用紅色的馬克筆在上面寫下了幾個粗大的字母。

  UNIQLO

  她把「C」換成了「Q」。

  「優衣庫。」

  皋月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一種歷史的重量。

  「獨特的衣服。」

  「我們要讓所有人覺得,這是一家全新的、獨立的、甚至可能是來自國外的品牌。」

  「它和西園寺家的那家高定店沒有任何關係。」

  「S-Collection負責收割那些想要面子的富人,就像我們在釣金槍魚。」

  「優衣庫負責收割那些想要里子的普通人,就像我們在用網捕沙丁魚。」

  「這是兩條腿走路。」

  她把那塊石膏板遞給柳井正。

  「這個名字,歸你了。」

  「不要讓我失望。」

  柳井正雙手接過那塊板子。

  UNIQLO。

  這幾個紅色的字母,看起來有些怪異,又有些時尚。那個Q字的小尾巴,像是一個俏皮的鉤子。

  他仿佛看到了一艘巨輪正在起航。

  「是!我明白了!」

  柳井正猛地鞠躬,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自信。

  「我這就去安排!把那些木地板全撬了!把牆刷白!」

  「還有那個貨架!我要定做一千個!」

  「燈光!燈光要最亮的!」

  看著重新燃起鬥志、甚至比之前更狂熱的柳井正,皋月笑了。

  她整理了一下圍巾,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發愣的鈴木設計師。

  「鈴木先生。」

  「在!」

  「那種紅色的購物籃,太醜了。」

  皋月指了指那個塑料籃子。

  「重新設計一下。換成黑色的金屬網籃,或者是深灰色的硬塑料。把手要用磨砂的。」

  「既然我們要賣的是『尊嚴』,那就不能讓客人提著菜籃子逛街。」

  「哪怕是裝1900日元的衣服,也要裝得像是在裝藝術品。」

  「……是!大小姐英明!」鈴木設計師心悅誠服地鞠躬。

  皋月走出工地。

  門外,春風拂面。

  涉谷的街頭依舊喧囂。年輕人們穿著昂貴的名牌,在虛榮的泡沫中大笑。

  但在那棟即將變成純白色的建築里,一場關於「基本款」的革命,已經悄然打響了第一槍。

  這一次,沒有硝煙。

  只有那一面白色的牆,和即將填滿它的、屬於理性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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