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自由貿易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日,星期四。

  晚,七點。

  港區,大倉飯店(Hotel Okura)。

  作為「御三家」酒店之一,這裡是東京真正意義上的社交心臟。不同於赤坂王子酒店那種暴發戶式的張揚,大倉飯店的大堂里瀰漫著一種老派的、近乎沉悶的靜謐。

  名為「La Belle Epoque」(美好年代)的法餐廳位於別館。新藝術風格的彩色玻璃穹頂過濾了外界的燈光,將室內渲染成一片曖昧的琥珀色。厚重的織錦地毯吞噬了侍者走動的聲響,空氣中漂浮著黑松露與陳年波爾多的香氣。

  西園寺皋月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隔著一條幽靜的街道,就是美國駐日大使館的圍牆。星條旗在夜風中無力地垂著,被探照燈打得慘白。

  皋月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天鵝絨晚禮服,露出的肩頭在燈光下白得耀眼。頸間是一串御木本(Mikimoto)的阿古屋珍珠項鍊,圓潤的光澤襯托著她那張尚未脫去稚氣、卻透著冷艷的臉龐。

  她對面的座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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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園寺小姐。」

  一個蒼老但精神矍鑠的聲音響起。

  皋月放下手中的銀質刀叉,站起身,提起裙擺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晚上好,曼斯菲爾德大使。」

  麥克·曼斯菲爾德(Mike Mansfield)。這位七十五歲的老人不僅是美國駐日大使,更是美國政壇的常青樹,曾任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在日本,他的話語權有時甚至超過了首相。

  「抱歉,讓一位淑女久等了。」

  大使在侍者的服侍下落座。他雖然上了年紀,但眼神依舊像鷹一樣銳利。

  「哪裡,是我來早了。」

  皋月微笑著坐下。

  侍者無聲地滑過來,為兩人倒上了早已醒好的紅酒。

  「這是1982年的拉菲(Lafite)。」皋月輕輕晃動酒杯,「聽說您喜歡波爾多的結構感。」

  曼斯菲爾德抿了一口,讚許地點了點頭。

  「很好的酒。不過,西園寺小姐今晚約我,應該不僅僅是為了品酒吧?」

  老人的目光掃過皋月那張面帶微笑的臉。

  「我聽說了S-Food最近的遭遇。郵政省的動作很快,也很粗魯。在這個國家,雖然總是說『顧客是上帝』,但有些時候,官僚才是。」

  「是的。」

  皋月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委屈或憤怒。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鵝肝,動作優雅。

  「對於一家日本本土企業來說,這是滅頂之災。但對於美國來說……」

  她停頓了一下,將那塊鵝肝送入口中,細細咀嚼,仿佛在品嘗什麼絕世美味。

  曼斯菲爾德放下了酒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願聞其詳。」

  皋月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塊潔白的亞麻布上沒有留下一點污漬。

  「大使先生,您覺得思科的路由器,是『危險的違章電器』嗎?」

  曼斯菲爾德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違章電器?不,西園寺小姐。在矽谷,那是上帝賜予的禮物。它是連接未來的橋樑。」

  「是嗎?」

  皋月放下了刀叉。

  「噹啷。」

  銀器觸碰瓷盤,發出一聲輕響。

  她從身旁的手袋裡,拿出了一張照片,沿著潔白的桌布,推到了曼斯菲爾德面前。

  那是今天下午,S-Food機房被查封時的現場照片。畫面中,一名穿著灰色制服的郵政省官員正指著一台設備,臉上掛著不可一世的表情。

  曼斯菲爾德戴上老花鏡,看了一眼。

  「這是……思科的路由器?」

  「正是。」

  皋月的聲音平靜,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

  「今天上午,日本郵政省電信監理課的官員,指著這台印著『Made in USA』的機器,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這是『危害日本網絡安全的違章電器』,必須拆除並銷毀。」

  曼斯菲爾德的眉頭皺了起來,原本輕鬆的笑容逐漸消失。

  「銷毀?」

  「是的。理由是它不符合日本的JIS工業標準。」

  皋月看著大使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還有,我們使用的TCP/IP協議,也就是貴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制定的那套標準,被日本官方定性為『不穩定的、存在安全隱患的非法連接方式』。」

  餐廳里流淌著巴赫的大提琴曲,悠揚而低沉。

  但在這一桌的空氣,卻突然凝固了。

  曼斯菲爾德摘下眼鏡,慢慢地擦拭著。他的動作很慢,但這正是他憤怒的前兆。

  也許他並沒有真的生氣?又或許他真的已經生氣了?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因為這已經不再是一個日本私營企業違規搭建網絡的小案子了。

  這可是在打美國的臉。

  在1988年,日美貿易摩擦正處於最高峰,霸權主義在除了蘇聯的整個世界中推行著。半導體、汽車、農產品……美國人正在拿著顯微鏡尋找日本人的「非關稅壁壘」。

  而現在,日本政府竟然公開宣稱,美國最先進的網絡硬體和通訊協議是「違章電器」和「安全隱患」?

  「西園寺小姐。」

  曼斯菲爾德重新戴上眼鏡,聲音冷得像冰。

  「你確定那是郵政省官員的原話?」

  「我有現場的錄音。」皋月淡淡地說道,「如果需要,明天就可以送到大使館的辦公桌上。」

  「很好。」

  大使端起酒杯,但這回他沒有喝,而是透過紅色的酒液看著窗外的大使館。

  「如果連矽谷的驕傲都被東京的官僚定義為『非法』,那麼我想,華盛頓的尤特代表(美國貿易代表),可能會對日本開放市場的『誠意』,產生一些新的、不那麼愉快的看法。」

  皋月舉起酒杯。

  「這不僅僅是我的損失,大使先生。」

  她輕聲說道,像是一個在伊甸園裡遞出蘋果的蛇。

  「這是日本官僚體系在告訴矽谷:這裡不歡迎美國標準。」

  「如果不給他們一點教訓,明天被查封的,可能就是IBM的大型機,或者是摩托羅拉的電話。」

  曼斯菲爾德與她碰杯。

  「叮。」

  清脆的玻璃撞擊聲。

  「我想,今晚霞關(日本政府所在地)的空氣,會變得很稀薄。」

  「為了自由貿易。」皋月微笑著說道。

  「為了自由貿易。」大使一飲而盡。

  ……

  晚,十一點。

  港區,美國駐日大使館,地下二層加密通訊室。

  這裡是東京唯一一塊絕對屬於美國的「領土」,也是整座城市戒備最森嚴的黑盒。

  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陳舊咖啡混合的味道。幾台巨大的IBM加密電傳打字機正在瘋狂地吞吐著紙帶,發出那種令人焦慮的、密集的「噠噠噠」聲。

  通訊官甚至沒空去擦額頭上的汗。他手裡拿著那份由曼斯菲爾德大使親自簽發的備忘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這份文件被標記為「FLASH」(極急)——這是僅次於「開戰」級別的最高外交優先級。

  隨著他的操作,一段段文字被轉化為加密的二進位流,順著海底光纜,以光速穿過漆黑的太平洋。

  備忘錄的內容言簡意賅,卻字字誅心:

  【主題:關於日本電信監管部門針對美國高科技產品的歧視性待遇】

  【摘要】: 今日,日本郵政省利用行政手段,強制拆除並扣押了美國思科系統公司(Cisco Systems)生產的網絡設備。日方監管人員在公開場合詆毀美國國防部制定的TCP/IP協議為「不安全的非法技術」,並將美國製造的高端路由器定義為「違章電器」。

  【評估】: 此舉已超出單純的技術監管範疇,涉嫌構築嚴重的「非關稅技術壁壘」,意在將美國高科技企業徹底排除在日本電信市場之外。這不僅是對美國商業利益的侵害,更是對美國技術標準的公開羞辱。

  【建議】: 立即啟動『超級301條款』審查程序。建議將此案作為貿易談判的核心籌碼。

  ……

  華盛頓特區,上午九點。

  溫斯特大樓,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

  清晨的陽光灑在白宮對面的這棟大樓上,但克萊頓·尤特(Clayton Yeutter)的辦公室里卻醞釀著一場雷暴。

  這位以強硬著稱的美國貿易代表,手裡正捏著那份剛剛解密列印出來的傳真件。紙張還帶著熱度,但他眼中的溫度卻降到了冰點。

  「荒謬。」

  尤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

  他猛地將文件拍在桃花心木的辦公桌上,震得咖啡杯里的勺子叮噹亂響。

  「日本人是想告訴我們,矽谷造出來的東西,還不如他們秋葉原的電飯鍋安全嗎?」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華盛頓紀念碑。

  這段時間,國會山的那幫議員天天在他耳邊嚷嚷著「日本威脅論」,指責日本人賣給美國汽車和錄像機,卻不買美國的牛肉和晶片。他正愁找不到一個完美的藉口來敲打這群傲慢的亞洲盟友。

  而現在,藉口送上門了。而且是一個完美的、占據了道德和技術制高點的藉口。

  尤特轉過身,指著那份文件對秘書吼道。

  「這是在打五角大樓的臉!TCP/IP是國防部的孩子,日本人居然敢說是『非法』的?」

  他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那是直通各國相關部門首腦的熱線。

  「給我接東京。不管是誰,只要是能管事的,給我把他從被窩裡拽起來!」

  ……

  東京,凌晨。

  世田谷區,外務省事務次官宅邸。

  臥室里的電話鈴聲如同刺耳的警報,瞬間撕裂了深夜的寧靜。

  事務次官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看了一眼鬧鐘。

  該死,誰會在這個時候……

  他抓起聽筒,剛帶著起床氣「餵」了一聲,就被電話那頭傳來的咆哮聲震得瞬間清醒,仿佛被人當頭澆了一桶冰水。

  「我是克萊頓·尤特。」

  沒有任何外交辭令,赤裸裸的怒火撲面而來。

  即便隔著一萬公里的太平洋,次官依然能感受到那種大國特使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尤……尤特先生?」次官結結巴巴地換成了英語,「現在是東京時間……」

  「我不在乎現在是幾點!我只在乎一件事——」

  尤特的聲音如同轟炸機般低沉而具毀滅性。

  「就在剛才,我聽說日本政府認為美國的網絡技術是『垃圾』,是『違章電器』。次官先生,這是日本政府的官方立場嗎?」

  「什麼?不,這一定是誤會……」次官慌亂地握緊了聽筒,冷汗順著脊背流下。

  「誤會?」

  尤特冷笑一聲。

  「你們的郵政省官員今天上午剛剛查封了一家使用思科設備的公司,理由是『不符合日本標準』。怎麼,難道日本的標準是上帝定的嗎?」

  「聽著,我的朋友。」

  尤特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陰森而危險。

  「我們正在重新評估下個季度的進口關稅清單。如果日本堅持認為美國的路由器是『非法的』,那麼我們有理由相信,日本出口到美國的雷克薩斯和索尼電視,可能也存在某種『不符合美國標準』的安全隱患。」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用路由器換汽車。用思科換豐田。

  「不!尤特先生,請冷靜!這絕對是個別的行政失誤!我們絕對沒有歧視美國技術的意思!」

  次官嚇得幾乎要從床上跪下來。如果因為這件事導致汽車關稅上漲,通產省的那幫人會生吞了他。

  「我不想聽解釋,我要結果。」

  尤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現在是華盛頓時間上午九點十分。我給你們24小時。」

  「如果在明天的早餐桌上,我還看不到一個合理的、讓矽谷滿意的解釋,那麼……」

  尤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制裁名單,明天中午就會放在總統的辦公桌上。並且,我會親自召開新聞發布會,告訴全世界:日本正在對網際網路技術進行封鎖。」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只剩下盲音在深夜的臥室里迴蕩。

  次官手裡握著聽筒,呆呆地坐在黑暗中,心臟狂跳如鼓。

  五秒鐘後,他像被電擊一樣跳了起來,抓起另一部電話,瘋狂地撥通了郵政省次官家裡的號碼。

  「接電話啊!八嘎!!!你們這群蠢豬到底惹了什麼麻煩?!」

  吼聲在空曠的豪宅里迴蕩著。

  窗外,黎明前的東京灣漆黑一片,風平浪靜。

  雖然看不見那四艘噴吐著黑煙的蒸汽戰艦,但那種被巨炮抵住咽喉的窒息感,卻與一百三十五年前浦賀沖的那個清晨,別無二致。

  而在這一次的「開國」通牒面前。

  他們依然,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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