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失控》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五。
上午九點。
霞關,郵政省大樓,事務次官辦公室。
這裡的空氣比昨天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藥味。
「哐!」
一卷錄像帶被重重地摔在紅木辦公桌上,黑色的塑料外殼在撞擊下裂開了一道縫隙。
動手的是通產省(通商產業省)產業政策局的局長。這位平日裡以冷靜著稱的精英官僚,此刻卻面紅耳赤,領帶歪斜,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鬥牛。
「看看!你們自己看看!」
局長指著那是錄像帶,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郵政次官的臉上。
「這是今早美國NBC的新聞錄像!克萊頓·尤特在國會聽證會上點名了!他說日本正在構築『電子鐵幕』!」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極具壓迫感地逼視著坐在椅子上的郵政次官和旁邊的NTT副總裁。
「為了你們NTT的一根爛網線,為了那點可憐的壟斷利潤,你們是想拉著豐田、索尼、松下一起陪葬嗎?!」
「如果美國啟動『超級301條款』,對日本汽車徵收100%的報復性關稅,這個責任,你們郵政省擔得起嗎?!」
郵政次官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手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坐在旁邊的NTT副總裁卻依然梗著脖子。
「局長,請注意您的言辭。」
副總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僵硬。
「這不僅僅是商業利益,這是國家通信主權。如果我們允許美國的路由器長驅直入,日本的金融數據、通信秘密將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五角大樓面前。這是原則問題。」
「原則?」
通產省局長氣極反笑。
他轉過身,指著窗外大手町的方向。
「就在昨天,因為你們所謂的『原則』,東京股市停擺了十分鐘,幾百億日元蒸發了。金融界的人現在恨不得把你們的交換機給拆了。」
「聽著,外務省的大臣已經在去首相官邸的路上了。」
局長冷冷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我們要的是出口,是外匯,是汽車和半導體的市場。如果因為你們的頑固導致貿易戰爆發,我們會毫不猶豫地把NTT推出去擋子彈。」
說完,他抓起那捲錄像帶,轉身摔門而去。
「砰!」
巨響震得牆上的歷代大臣畫像都歪了歪。
辦公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NTT副總裁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向郵政次官,咬著牙說道:「次長,我們不能退。一旦開了這個口子,第一類電信業務的壟斷權就完了。我們必須咬死『技術安全』這一點。」
次官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那就看下午的聽證會吧。如果你們能在技術上證明那個S-Food的系統確實有毒,或許還有轉機。」
……
下午兩點。
永田町,眾議院第二議員會館,第一委員會室。
「電信技術安全特別聽證會」。
雖然名義上是聽證會,但這更像是一場兩個時代的角斗場。
長桌的左側,坐著NTT的技術代表團。清一色的深灰色西裝,頭髮花白的東大教授,以及幾位神情嚴肅的資深工程師。他們的面前堆滿了厚厚的技術圖紙和數據報告,像是在構築一道不可逾越的城牆。
長桌的右側,只坐著一個人。
下村努。
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連帽衛衣,腳上是一雙磨損嚴重的運動鞋。他沒有帶任何文件,面前只有一台黑色的東芝T3100筆記本電腦,以及一塊銀色的機械秒表。
他在嚼口香糖,甚至還時不時吹出一個泡泡。
而在他們身後,呈階梯狀分布的旁聽席上,坐滿了各大銀行、證券公司、商社的高管,以及幾十名手持長槍短炮的記者。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嗜血的氣息。
「……綜上所述,ISDN(綜合業務數字網)才是未來通信的基石。」
NTT方面的技術顧問,一位東京大學的名譽教授剛剛結束了他長達四十分鐘的發言。他用教鞭敲打著身後複雜的拓撲圖,聲音洪亮而傲慢。
「通信網絡需要的是中心化的管理,是可控的信令系統。而TCP/IP這種源自美國軍方的協議,其本質是『盡力而為』的傳輸模式。它沒有中央控制,數據包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這種不可控的技術如果接入國家骨幹網,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台下的財閥代表們聽得雲裡霧裡,但出於對權威的慣性尊重,依然有人微微點頭。
「感謝教授的精彩發言。」
主持會議的議員轉頭看向右側。
「下面,請S-Food的技術代表,下村努先生發言。」
下村努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向講台,也沒有看那些複雜的圖表。他只是按下了筆記本電腦的電源鍵,屏幕亮起,發出幽幽的藍光。
「我不懂什麼信令,也不懂什麼中心化。」
下村努的聲音懶洋洋的,甚至還帶著一絲不屑。讓NTT的技術代表團聽得直皺眉頭。
「我只知道一件事:時間就是金錢。」
他拿起桌上那塊銀色的秒表,舉在半空中。
「教授剛才說了四十分鐘的理論。那我們現在來做個實驗。」
「假設,在座的各位是野村證券的交易員。現在市場崩盤了,你們要發出一筆賣出指令。」
下村努的手指懸停在筆記本的回車鍵上。
「這是模擬昨天NTT交換機過載時的網絡環境。」
他敲下回車鍵,同時按下了秒表。
「咔噠。」
秒針開始轉動。
並沒有人說話。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這種人為製造的沉默,讓人感到極度的不適。原本只是短短的幾秒鐘,在眾人的注視下,卻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四秒。
五秒。
「滴。」
電腦屏幕上終於跳出了一個紅色的彈窗:【TRANSACTION FAILED(交易失敗)】。
下村努按停秒表。
「5.2秒。」
他看著台下那些臉色開始發白的銀行家們。
「在金融市場上,五秒鐘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當你想賣的時候,價格已經跌停了。意味著當你想買的時候,機會已經消失了。」
「就在昨天,因為這該死的5.2秒延遲和隨後的系統崩潰,野村證券自營盤的帳面損失超過十二億日元。住友銀行的三千筆跨行轉帳超時退回。」
下村努的聲音不大,卻精準地捅進了在座所有資本家的軟肋。
「你們每年交給NTT幾百億的通信費,買來的就是這5.2秒的『安全』和『穩定』?」
台下開始出現了騷動。
銀行家們交頭接耳,看向NTT代表團的眼神不再是尊重,而是質疑,甚至是憤怒。
是啊……跟他們說什麼權威可都不好使。在金融界,時間可就是生命,他們甚至能為快上那麼幾毫秒而多付上億日元的租金去租用高級寫字樓,現在你告訴他們要搶走他們5秒多?這跟殺了他們有什麼區別?
「接下來,這是我們的系統。」
下村努再次把手懸停在鍵盤上。這一次,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十指化作殘影,飛快地輸入了一行指令:./route_test -target:JP_Exchange -load:MAX。
「啪。」
回車鍵被重重敲下。
幾乎是在手指離開按鍵的同一瞬間,原本黑底綠字的屏幕上,無數個代表數據包的光點瞬間炸開。
「模擬核心節點癱瘓。」
他隨口說道,按下了一個快捷鍵。
屏幕上,主傳輸鏈路被切斷了。如果是NTT的電路交換系統,此刻應該是全線飄紅的報錯和令人絕望的忙音。
但在這裡,那些光點甚至沒有一絲遲疑。它們像是有生命的水銀,在主路斷裂的微秒間瞬間分散,自動尋找了無數條細小的旁路——可能是千葉的伺服器,也可能是橫濱的網關。
它們繞過了那個紅色的「死亡節點」,並在毫秒級的時間內重新匯聚到了終點。
屏幕中央跳出了一行綠色字樣:
【TRANSACTION COMPLETED(交易完成)】
【LATENCY: 12ms(延遲:12毫秒)】
他手裡那塊剛剛舉起的秒表,甚至還沒來得及按下。
「0.012秒。」
下村努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他把那塊對這場演示來說毫無意義的機械秒表,隨手扔在了桌子上。
「哐當。」
銀色的金屬砸在硬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而刺耳的脆響,在死寂的聽證會現場迴蕩。
「這就是TCP/IP的分組交換。它不需要中央控制,也不需要向誰『申請』路線。」
下村努指著屏幕上那些還在像呼吸一樣自動調整路徑的數據流。
「正因為它沒有『中心』,所以它殺不死。當一條路堵死的時候,數據會自動尋找另一條路。哪怕你炸了東京的機房,只要還有一根電話線通向大阪,數據就能活下來。」
「它是活的。它是去中心化的野獸。」
說著,他轉過身,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氣地指著對面NTT代表團面前那堆厚厚的、畫滿了層級結構的圖紙。
「而NTT的程控交換系統……」
「那是精美的瓷器。看起來嚴謹、漂亮、符合所有官僚的審美。但只要碎了一塊,就是一地雞毛。」
「那是死的。是註定要被埋在土裡的恐龍。」
下村努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那雙藏在亂發後的眼睛死死盯著台下那些掌握著日本經濟命脈的大佬們。
「在座的各位都是聰明人。你們是願意坐一輛雖然號稱『絕對安全』、但每五分鐘就會熄火把你扔在路邊的老爺車……」
「還是願意坐一輛雖然可能會有些顛簸、但這輩子都不會停下來、能帶著你們的資金飛過懸崖的法拉利?」
他直起身,嚼著口香糖,吐出了最後一句。
「在這個分秒必爭的市場上,不流動,就是死。」
轟——
短暫的窒息後,旁聽席炸開了。
資本家沒有祖國,只有利潤。
對於這些每天在金錢海洋里搏殺的金融大鱷來說,什麼國家安全,什麼技術主權,在「5秒延遲」造成的巨額虧損面前,統統都是廢話。
「這太荒謬了!」
野村證券的常務站了起來,臉色鐵青地指著NTT的副總裁。
「我們每年支付高昂的線路租金,結果你們連最基本的實時交易都保證不了?如果S-Food的技術能做到0.1秒,為什麼我們要被迫使用落後的技術?!」
「就是!我們需要解釋!」
三菱銀行的代表也拍了桌子。
「如果因為技術壁壘導致東京金融市場的效率低於紐約和倫敦,這個責任誰來負?!」
局勢瞬間失控。
NTT的老教授氣得渾身發抖,試圖拿著麥克風解釋什麼「理論上的優越性」,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憤怒的質問聲淹沒。
郵政省的官員們縮在椅子裡,面如死灰。他們知道,大勢已去。
一旦資本家們因為利益而倒戈,所謂的行政壁壘就會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角落的旁聽席最後一排。
西園寺皋月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安靜地坐在陰影里。
她穿著聖華學院的制服,膝蓋上放著一本英文書,仿佛是一個誤入此地的學生。
她看著台下那些群情激奮的財閥大佬,看著台上狼狽不堪的NTT高管,又看了一眼那個正在吹口香糖泡泡的下村努。
「完美的演出。」
她輕聲低語。
她合上了膝蓋上的書,那是凱文·凱利的一本跨學科經典著作。
其名為——《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