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時間的竊賊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十點。
港區,新橋。西園寺情報系統(SIS)總部大樓。
原本屬於艾佩斯集團的地下金庫已經被徹底改造。厚重的防爆門後,是一片恆溫恆濕的純淨空間。
這裡沒有窗戶,甚至聽不到外面街道的一絲雜音。只有數百台伺服器風扇匯聚成的低頻嗡鳴,像是一頭巨獸在深海中沉睡時的呼吸。
地板採用了防靜電的白色高架板,在頭頂柔和的漫反射光源的照射下,使得整個場景像是科幻電影裡的一般。
下村努陷在一張黑色的真皮人體工學椅里。這把椅子是剛從美國空運回來的,據說能完美支撐脊椎,坐上一天也不會腰疼。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敲擊聲清脆悅耳。
屏幕上,綠色的代碼瀑布般流淌。
「下村先生,張嘴。」
耳邊傳來一個溫軟甜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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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村努的手指沒停,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一顆剝了皮、剔了籽,甚至連表面那一層薄薄的果肉纖維都被清理乾淨的巨峰葡萄,被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送進了他的嘴裡。
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嘴唇,帶著一絲微涼的濕潤。
下村努嚼了兩下。葡萄很甜,汁水充盈。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僕小百合。
她穿著那身剪裁合體的深色制服,正跪坐在旁邊的小圓凳上,手裡托著一隻銀盤。看到下村努看過來,她微微側頭,露出了一個明媚而毫無防備的笑容,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好吃嗎?這是剛從長野運來的,廚房特意挑了最熟的那一串。」
小百合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真心實意的關切,就像是在照顧一位辛苦工作的家人。她伸出手,自然地替下村努理了理衛衣上有些凌亂的帽衫繩子。
「還要嗎?」
「……這種生活真是太墮落了。」
下村努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視線重新回到屏幕上。
「再來一顆。」
「好的。」
小百合開心地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剝葡萄。她的動作很慢,很細緻,仿佛這顆葡萄就是她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下村努嘆了口氣,敲下回車鍵。
他正在編寫一段名為「High-Frequency Routing Priority」(高頻路由優先)的底層協議。
這段代碼並沒有什麼攻擊性,它只是利用了NTT交換機的一個邏輯漏洞:當數據包被打上特定的「緊急」標籤時,交換機會優先處理,從而擠掉其他普通用戶的排隊請求。
代價僅僅是會將普通用戶的請求通過一段冗長的、充滿干擾的線路繞行,從而人為地製造出大約500毫秒的延遲。
而騰出來的帶寬,將被強制分配給一條加密的專用通道。
這就像是在擁堵的高速公路上,給自己貼了一張救護車的貼紙。
「搞定。」
下村努看著屏幕上跳出的「Success」提示,抓起桌上的可樂灌了一口。
「VIP通道搭建完成。只要那邊錢到位,我就能讓上帝也得在門口排隊。」
小百合似乎並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但她立刻遞過去一塊溫熱的濕毛巾。
「辛苦了。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學了新的按摩手法,對頸椎很好的。」
下村努看著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拒絕的話卡在喉嚨里,最後變成了無奈的點頭。
「行吧……就十分鐘。」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那雙手按在肩膀上的力度。
舒服。太舒服了。
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有人崇拜地看著你寫代碼的日子,簡直就是黑客的終極夢想。
至於外面的世界?誰在乎呢。
玻璃牆外,兩名安保人員背手而立,目不斜視。
……
頂層,CEO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將新橋乃至半個銀座的景色盡收眼底。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西園寺正人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他今天穿著一身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的鏡片擦得鋥亮。
在他的對面,坐著兩個高鼻深目的白人。
那是高盛東京分公司的負責人戴維斯,以及他的首席技術顧問史密斯。
桌面上並排擺放著兩台終端機。左邊是一台標準的QUICK行情終端(當時日本通用的金融信息終端),連接著NTT的公用數據網(DDX-P)。右邊則是一台經過改裝的Sun工作站,連接著SIS的專用光纖網絡。
「二位,請看。」
正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然後按下遙控器,同時開啟了兩台屏幕的實時刷新。
牆上的掛鍾正好走到十點三十分。東證所的交易高峰期。
兩台屏幕上都顯示著日經225指數的實時走勢圖。
右邊的SIS終端上,指數突然跳動了一下:由29,448.00變為29,450.15。
戴維斯盯著右邊的屏幕,隨後迅速轉頭看向左邊的QUICK終端。
那裡依然顯示著29,448.00。
一秒。
一點五秒。
直到一點五秒後,左邊屏幕上的數字才懶洋洋地跳動,更新為了29,450.15。
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剩下戴維斯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的聲音。
史密斯猛地摘下眼鏡,身體前傾,那雙原本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SIS終端背後的接口。
「這不合常理。」
史密斯的聲音里透著質疑的意味。
「NTT的DDX-P網絡已經是目前最快的分組交換網,理論延遲應該在500毫秒以內。你們怎麼可能比它快出整整1.5秒?除非你們在東證所的機房裡裝了直連線。」
「我們沒有直連線,那不合規。」
正人端起咖啡杯,語氣平穩。
「NTT的網絡架構存在嚴重的路由冗餘。一個數據包從兜町出來,要經過至少三個局端交換機,進行三次協議握手和糾錯校驗,才能到達你們的終端。」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條直線。
「而SIS的網絡,剝離了所有非必要的應用層協議。我們重寫了路由器底層的轉發邏輯,讓數據包只進行物理層的透傳,不做邏輯校驗。簡單來說,我們放棄了『糾錯』,換取了『速度』。」
「放棄糾錯?」史密斯皺起眉頭,「那丟包率怎麼控制?」
「金融數據是高頻流數據。」正人冷靜地回答,「只要下一秒的最新報價到了,上一秒丟失的數據包就毫無意義。我們不需要完整性,我們需要的是實時性。」
史密斯愣了一下,隨即在腦海中快速推演了這個邏輯。
幾秒鐘後,他抬起頭,眼神變了。
「天才的瘋子……」他低聲喃喃自語,「拋棄TCP的握手確認,直接用UDP廣播模式進行金融數據推送……你們把網絡當成了電報在用。」
一直沉默的戴維斯並沒有理會技術細節。作為一名貪婪的銀行家,他在那1.5秒的時差里,看到的只有堆積如山的美元。
「1.5秒的信息不對稱窗口。」
戴維斯盯著正人,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精光。
「西園寺先生,您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當然。」正人推了推眼鏡,「這意味著在大阪的期指市場和東京的現貨市場之間,存在著一個巨大的、無風險的套利空間。」
「當東京的現貨價格發生變動時,我有1.5秒的時間,在大阪的期貨市場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提前下單。」戴維斯迅速計算著,「如果是程序化交易,這1.5秒足夠我們完成三輪高頻套利。」
這不僅僅是快。
這是上帝視角。這是在看透了底牌之後再下注。
「報價吧。」
戴維斯深吸了一口氣,不再掩飾自己的渴望。
「月租金一億日元。」
正人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
「另外,每筆通過該通道成交的交易,我們要抽取萬分之五的技術服務費。」
「萬分之五?這比交易所的佣金還高!」戴維斯眉頭緊鎖,「這會嚴重壓縮我們的套利空間。」
「您可以拒絕。」
正人拿起桌上的遙控器,直接切斷了右邊屏幕的電源。
那個代表著「未來」的數字瞬間消失,屏幕變成了一片漆黑。
「所羅門兄弟的套利部門主管下午兩點會來。我想,他們對於『壟斷大阪與東京之間的價差』這個提議,會非常感興趣。」
戴維斯看著那個黑下去的屏幕。
他很清楚,如果所羅門兄弟拿到了這個系統,而高盛沒有。那麼在接下來的每一個交易日裡,高盛的交易員都將變成瞎子,只能跟在所羅門兄弟的屁股後面吃灰,接那些已經被嚼爛了的剩單。
在這個零和博弈的市場裡,技術代差就是降維打擊。
「不用找所羅門了。」
戴維斯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支鋼筆,迅速在合同上籤下了名字。
「排他性協議。我要你們保證,這條線路的最高優先級,只能提供給高盛。」
正人微微一笑,從抽屜里拿出印章。
「SIS只認錢,不認人。只要您付得起那個所謂的『VIP優先費』,您的數據包就會永遠排在隊伍的最前面。」
戴維斯咬了咬牙:「成交。」
……
高盛的人走後。
辦公室的側門無聲滑開。
西園寺皋月走了出來。她手裡拿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腳步很輕,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正人迅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將桌上那份剛剛簽署、墨跡未乾的合同遞了過去。
「大小姐,高盛簽了。第一筆預付款明天上午九點入帳。」
皋月接過合同,並沒有細看條款,只是目光掃過最後一頁那個潦草的英文簽名,以及那個具體的金額數字。
「嗯。」
她合上文件夾,隨手扔回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比預想的快了十分鐘。」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新橋的街道上車水馬龍,遠處的國會議事堂圓頂在霧霾中若隱若現。
「正人叔叔。」
皋月喝了一口紅茶,視線並沒有在樓下的行人身上停留,而是投向了霞關的方向。
「永田町那邊最近很吵吧?」
正人有些疑惑為什麼大小姐會問他這些問題,不過還是迅速回答到。
「是的。」正人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關於消費稅的法案審議進入了攻堅階段,反對派的聲音很大。」
「讓他們吵去吧。」
皋月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玻璃。
「只要這條線路還在跑,只要數據還在流動,他們吵得再凶,最後也得用我們的網路來發傳真。」
她不再談論那些無趣的政治,話題一轉。
「地下室那個怎麼樣了?」
「很安靜。」
正人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
「小百合小姐剛剛給他送去了午餐。他吃完就睡了,沒有鬧著要出去,也沒有提過任何關於外界的要求。」
「那就好。」
皋月垂下眼帘,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梗。
「看好門。別讓其他的『野貓』溜進去,也別讓他跑出來。」
「是。」
皋月放下茶杯。
「那我回學校了。下午還有一節家政課。」
她拿起書包,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只是來父親公司送文件的女高中生一樣,推門離開。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正人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價值連城的合同,將其鎖進了保險柜。
而在腳下幾十米的深處。
恆溫機房內。
那台米色的思科路由器正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運行著。
面板上一排綠色的信號燈急速閃爍,每一次閃動,都意味著有一筆龐大的數據流,正順著西園寺家鋪設的管道,通向未知的遠方。
「滴、滴、滴。」
金錢在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