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理性的盲區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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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都,港區,麻布十番。

  冬雨夾雜著細碎的冰粒,敲打在「The Club」厚重的銅皮屋頂上。濕冷的空氣被嚴絲合縫的窗戶隔絕在外,室內只有壁爐中樺木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以及空氣淨化器極輕微的嗡鳴。

  二樓的雪茄房內,光線昏暗而曖昧。

  大澤一郎坐在深紅色的真皮沙發里,手裡夾著一支剛剪好的高希霸。他並沒有點燃,只是有些焦躁地轉動著那支昂貴的菸草,目光不時飄向牆角的電視機。

  屏幕上正在播放國會審議的實況轉播。

  畫面中,幾名在野黨議員正邁著極其緩慢的步子走向投票箱。他們每走一步都要停頓數秒,在野黨拿出來被稱為「牛步」的拖延戰術。

  國會議事堂內一片嘈雜,怒吼聲、叫罵聲此起彼伏。

  「支持率跌破15%了。」

  大澤一郎終於點燃了雪茄。青灰色的煙霧騰起,遮住了他那張寫滿野心的臉。

  「竹下派內部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渡邊那幫老傢伙每天都在料亭里密謀,想要找個替死鬼。但我看,這艘船已經到處都在漏水了。」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少女。

  西園寺皋月穿著聖華學院的冬季制服,外面披著一條蘇格蘭格紋的羊毛披肩。她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紅茶,神情恬淡,仿佛電視裡那個即將崩塌的政權與她毫無關係。

  「船長還在,船就不會沉得那麼快。」

  皋月輕輕吹了吹茶水表面的熱氣。

  「但是,船長也是人。是人就會計算得失。」

  「計算?」大澤皺起眉頭,「你是說竹下登?」

  「他是典型的昭和政治家。」

  皋月放下茶杯,瓷碟發出清脆的響聲。

  「講究平衡,講究利益交換,講究派系的延續。對他來說,政治就是一筆生意。既然是生意,就有止損線。」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條線。

  「利庫路特的火已經燒到了他的眉毛。青木伊平死了,特搜部還在挖他的後院。再加上這個要把全日本國民都得罪光的消費稅法案……」

  皋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在這個局面下,強推法案的成本,是整個竹下派陪葬。而放棄法案,辭職下台,代價只是他一個人的政治生命。」

  「如果讓您來選,您選哪一個?」

  大澤一郎愣了一下。他猛吸了一口雪茄,火星明滅。

  作為政治動物,他迅速在腦海中盤算了一遍。

  如果竹下登強行通過法案,自民黨在明年的參議院選舉中必將慘敗,竹下派也會成為眾矢之的,甚至可能分裂。

  如果竹下登現在宣布辭職,以此換取在野黨停止追究利庫路特醜聞,同時廢除消費稅案……那麼,竹下派作為黨內第一大派系的實力依然可以保存。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是最理性的選擇。

  也是唯一的選擇。

  「他會退的。」

  大澤一郎吐出煙霧,語氣篤定。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為了必輸的局押上身家性命。」

  「正是如此。」

  皋月點了點頭。

  「一旦他宣布辭職,派系內部會出現巨大的權力真空。那些還要靠選舉吃飯的年輕議員們,急需一個新的領袖,一個沒有沾染黑金、形象清新的改革者。」

  她看著大澤,目光清澈。

  「大澤先生,您的機會來了。」

  大澤一郎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將東京的夜景沖刷得模糊不清。

  在玻璃的倒影中,他看到了自己那張充滿欲望的臉。

  「我已經聯絡了三十名少壯派議員。」

  大澤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只要竹下登一鬆口,我們就會立刻發聲,要求『黨內刷新』。到時候,這面大旗就由我來扛。」

  皋月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背影。

  一切都在按照劇本進行。

  所有人都是理性的。所有人都在計算利益。在這個由數字和交換構成的世界裡,只要輸入正確的變量,就能得到必然的結果。

  竹下登是一隻老狐狸,他懂得什麼時候該斷尾求生。

  「那就提前祝賀您了,未來的……領袖。」

  皋月舉起手中的茶杯,對著大澤的背影,輕輕示意。

  ……

  同一時間。

  千代田區,永田町。

  內閣總理大臣公邸。

  這是一棟建於昭和初期的老式洋房,紅磚外牆在雨夜中顯得格外陰森。據說這裡曾發生過「二二六事件」,走廊里常年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

  二樓的書房裡,沒有開頂燈。

  只有桌角的一盞檯燈亮著,光圈局限在書桌的一小塊區域。

  竹下登獨自一人坐在高背椅上。

  他身上那件羊毛開衫有些起球了,袖口磨損得厲害。這位掌控著日本最高權力的老人,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隨處可見、即將被裁員的退休職員。

  桌面上很亂,堆滿了報告書、報紙摘要,還有幾張在野黨議員在國會大打出手、搶奪麥克風的照片。

  在這一堆雜亂的文件中間,放著一個黑色的天鵝絨盒子。

  竹下登伸出枯瘦的手,緩緩打開了盒子。

  裡面躺著一支鋼筆。

  筆桿是黑色的賽璐珞材質,已經被磨得發亮。筆帽上刻著一行小字,因為年代久遠,金漆已經脫落,只剩下模糊的凹痕。

  那是青木伊平三十年前送給他的。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在島根縣的鄉下,為了哪怕一張選票而四處奔波,在卡車後斗上演講,在居酒屋裡和選民拼酒。

  「首相……請用這支筆,簽下改變這個國家的文件。」

  青木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迴響。

  竹下登拿起那支筆。

  筆身冰涼,沉甸甸的。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塊絨布,慢慢地、仔仔細細地擦拭著筆桿。

  一下。兩下。

  動作遲緩而機械,像是一個正在擦拭自己墓碑的老人。

  窗外的雨聲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書房的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那是秘書官在徘徊,手裡大概拿著黨內大佬們要求他「暫緩稅法、優先平息醜聞」的建議書,或者是一份體面的「辭職聲明草稿」。

  竹下登沒有理會。

  他從文件堆的最底層,抽出了一張早已擬好的文書——《關於消費稅法案的最後決議》。

  在最後一頁的簽名欄上,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竹下登拔開筆帽。

  筆尖懸停在紙面上。

  一秒。

  兩秒。

  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如果簽下去,就是與全日本為敵,就是把整個竹下派拖入深淵。

  可是……如果還不能通過消費稅法案的話,國家的未來又該如何?

  已經有兩任自己的前任在這份法案面前慘敗了,甚至大平首相在選戰中被活活累死。難道這消費稅法案真的就是「觸之即死的鬼門」?現在自己是第三任了,要是再繼續失敗下去……

  他又想起了與摯友的誓言,想起了曾經意氣風發的自己。

  日本……到底該何去何從?

  墨水在筆尖凝聚,搖搖欲墜。

  「啪嗒。」

  最終,鋼筆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掉在桌面上,滾了兩圈,停在那份文件的邊緣。

  並沒有簽字。

  老人頹然地靠向椅背,整個人陷進陰影里。

  他看著天花板,眼神渾濁,像是一口乾枯的井。

  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這位擁有日本最高權力的男人,看起來是那麼的虛弱,那麼的不堪一擊。

  就像是一支即將燃盡的蠟燭。

  窗外,雷聲轟鳴。

  掩蓋了書房內那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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