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最昂貴的毒藥


  (感謝各位的支持!由於初二要去走親戚,所以是筆記本碼字比較慢,加更只能晚一些再發了~)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五日。

  法蘭西,吉倫特省,波亞克村(Pauillac)。

  午後的陽光毒辣異常,像是一層滾燙的金油,潑灑在這片礫石遍布的梅多克土地上。

  熱浪在葡萄壟之間翻滾,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葡萄葉在烈日下暴曬後散發著青澀且微微發苦的氣息。這幾天的波爾多熱得反常,葡萄藤上的葉子邊緣捲曲泛黃,看起來奄奄一息。

  一輛黑色的雪鐵龍CX緩緩停在拉圖酒莊(Château Latour)那座標誌性的圓柱形塔樓前。

  車門推開。

  一隻穿著米色細帶涼鞋的腳踩在了滾燙的白色礫石上。

  皋月下了車。她今天戴著一頂寬檐的草編遮陽帽,帽檐壓得很低,臉上架著墨鏡,身上是一件透氣的亞麻襯衫搭配米色長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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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熱。」

  藤田剛緊隨其後下車,迅速撐開一把黑色的遮陽傘,擋在皋月頭頂。即便穿著輕薄的夏款西裝,他的額頭上依然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裡的太陽,比東京還要毒啊。」

  她輕輕推開藤田遞過來的傘,仰起頭,看著頭頂那輪耀眼的太陽,以及遠處大片大片在熱浪中扭曲變形的葡萄園。

  她蹲下身。

  手指觸碰到地面,白色的礫石溫熱燙手。

  她捻起一顆石子,在指尖輕輕摩挲,感受著那股從地心深處傳來的燥熱。

  乾旱。

  1989 年是乾燥的一年。

  對於農民來說,這是災難。但對於葡萄來說,水分被蒸發,根係為了活命只能拼命向下扎,去吸取底層的礦物質。糖分在果實里瘋狂堆積,酸度被濃縮。

  這就是釀造傳奇年份的必要條件。

  皋月鬆開手,石子落回地里,發出一聲輕響。

  她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嘴角微微上揚。

  不遠處,一陣嘈雜的引擎聲打破了酒莊的寧靜。

  一輛滿載著日本遊客的大巴車停在路邊的訪客中心門口。車身上印著「農協海外考察團」的字樣。

  車門打開,一群穿著短袖襯衫、脖子上掛著佳能相機的日本中年男人涌了下來。他們大聲喧譁著,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汗,對著那些看起來有些乾枯的葡萄藤指指點點。

  「什麼嘛,這就是拉圖?看著跟山梨縣鄉下的葡萄架也沒兩樣啊!」

  「就是,葉子都黃了,這葡萄能好吃嗎?我看今年的酒懸了。」

  「別管了,來都來了,導遊說這裡的商店有賣副牌酒,趕緊去買幾瓶回去送禮!這可是拉圖,貼個標就能在銀座賣幾萬日元!」

  他們像是一群嗅到了甜味的螞蟻,一窩蜂地沖向酒莊的禮品店,揮舞著手裡的法郎和日元,把貨架上那些並不是頂級年份的「Les Forts de Latour」(拉圖副牌)一掃而空。

  甚至有人試圖翻越圍欄,想去摘一串還沒成熟的葡萄嘗嘗味道,被保安吹著哨子趕了下來。

  皋月站在塔樓的陰影里,看著這一幕。

  她的表情很淡,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神。

  「走吧。」

  皋月轉身,背對著那群喧鬧的同胞,走向酒莊辦公區的深處。

  「我們要去的地方,在地下。」

  ……

  穿過厚重的橡木大門,沿著蜿蜒的石階向下。

  這裡的空氣驟然變冷。

  地下酒窖。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厚重的石灰岩牆壁隔絕了室外的酷熱與喧囂,空氣陰涼潮濕,瀰漫著濕潤的橡木桶以及陳年紅酒揮發出的醇厚香氣。

  昏暗的燈光下,橡木桶堆疊如山,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

  每一個木桶上都用粉筆寫著編號和年份。

  拉圖酒莊的總經理,一位頭髮花白、穿著考究三件套西裝的法國紳士,正站在通道盡頭。他叫讓·保羅,此時正有些侷促地搓著手,目光在皋月和藤田身上打量。

  「西園寺小姐,關於您剛才提出的購買意向……」

  讓·保羅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東方女孩,眼神中充滿了懷疑與不解,甚至帶著一絲勸導不懂事孩子的無奈。

  「您確定……您要買的是『期酒』(En Primeur)?而且是這種規模?」

  「現在的市場並不好。」讓·保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美國那邊的訂單在減少,而且……今年的天氣太熱了,很多人擔心葡萄會被曬死。這個時候買期酒,風險很大。」

  期酒,葡萄酒的期貨。

  通常這是專業酒商和資深收藏家的遊戲,充滿了賭博的性質。而眼前這個小女孩,看起來連合法的飲酒年齡都沒到。

  皋月並沒有理會他的勸告。

  她走在一排排橡木桶中間,手指輕輕划過粗糙的木質桶身。指尖傳來木頭的紋理感,微涼。

  「風險?」

  皋月停在一個巨大的橡木桶前,回過頭,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清澈而無辜的眼睛。

  「讓·保羅先生,您可能誤會了。」

  她微微一笑,語氣里透著一種被寵壞了的千金小姐的那種任性與天真。

  「我買這些酒,並不是為了拿去賣,也不是為了什麼投資回報率。」

  「那是為了……?」讓·保羅有些跟不上思路。

  「為了收藏呀。」

  皋月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很快就要過十六歲生日了。父親大人問我想要什麼禮物,我說我想要建一個屬於自己的酒窖。可是現在的酒都太老氣了,我不喜歡。」

  她指了指那些寫著「1989」字樣的木桶。

  「我覺得這個年份的數字很吉利。而且,聽說今年特別熱?熱情的年份,應該會釀出很有趣的酒味吧?」

  「我想把它們全都買下來,放進我的酒窖里。等我以後結婚的時候(並不會有這個時候),或者開派對的時候拿出來喝。」

  「就……因為這個?」讓·保羅目瞪口呆。

  為了一個生日禮物,為了一個「數字吉利」,就要買下拉圖酒莊今年30%的產量?

  這可是數億法郎的大生意!

  「不然呢?」

  皋月歪了歪頭,神情困惑。

  「我們家在東京的房子很大,地下室空蕩蕩的,如果不塞滿點什麼東西,說話會有回音的。」

  她示意藤田。

  藤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意向書,以及一張瑞士銀行的本票複印件。

  「這是定金。瑞士法郎,現金,一次性付清。」

  皋月補充道。

  「但我有個條件。」

  「這批酒,我不想現在運回去。太麻煩了。我要你們把它繼續存在這裡的酒窖里,貼上我的名字。等我什麼時候想起來了,或者是東京的房子裝修好了,再讓人來取。」

  「另外,不僅是拉圖。瑪歌、木桐、奧比昂……我也都想要一點。讓·保羅先生,您在這個圈子裡人脈廣,能幫我打個招呼嗎?就說西園寺家的小女兒想買點玩具。」

  讓·保羅看著那張本票,又看了看一臉輕鬆的皋月。

  他原本準備的一肚子關於市場分析、關於配額限制的推辭,此刻全都咽了回去。

  跟一個把頂級紅酒當玩具買的亞洲豪門千金談市場?那簡直是對瑞士法郎的侮辱。

  在這個行業里,現金就是上帝。而如果上帝還是個不懂行的傻瓜,那她就是上帝他爸……哦,是上帝他媽。

  「既然西園寺小姐這麼有雅興……」

  讓·保羅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配額的事情我去協調董事會。能為西園寺家的酒窖添磚加瓦,是拉圖的榮幸。」

  他看了一眼皋月,似乎想到了什麼,試探性地問道:

  「其實,如果您對波爾多的風土這麼感興趣……我們隔壁有一家二級莊(Château),經營上遇到了一些困難,莊主有意出售。」

  「雖然名氣不如拉圖,但那裡的土質和我們一樣,都是頂級的礫石地。如果您願意,買下來作為一個……度假的莊園,也是很不錯的。」

  這是最近很多法國酒莊都在做的事。把經營不善的資產高價賣給日本人,讓他們去承擔高昂的維護費用,自己則拿著錢去享受生活。

  皋月看著讓·保羅那期待的眼神。

  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想把我當冤大頭?

  「唉?酒莊?」

  她歪了歪頭,眼裡滿是不解。

  「我才不要呢。」

  皋月用手帕掩住口鼻,似乎對酒窖里那種霉味有些不適。

  「讓·保羅先生,種地是農民幹的事。要擔心天氣、擔心蟲子、還要擔心工人罷工。那太髒了,也太累了。」

  「我只喜歡瓶子裡的東西。」

  「我只喜歡那種打開塞子就能享受的快樂,而不喜歡去踩泥巴。」

  讓·保羅愣了一下,隨即在心裡暗罵了一句:果然是被慣壞了的大小姐。

  但這正好。只買產品,不碰資產,這是最完美的客戶。

  「既然如此……」

  讓·保羅苦笑了一聲,為了緩和氣氛,他拿起掛在牆上的取酒器(Glass Thief),走到一個橡木桶前。

  「既然來了,不嘗嘗嗎?」

  「這是上周剛入桶的新酒,還在進行蘋果酸-乳酸發酵。雖然很難喝,但這才是它最原始的樣子。」

  他拔開桶塞,將玻璃吸管探入桶中。

  紫黑色的液體被吸了上來,注入一隻透明的品酒杯。

  酒液渾濁,顏色深得像墨水,完全沒有成品酒那種透亮的紅寶石色澤,邊緣還泛著一層發酵產生的泡沫。

  皋月接過酒杯。

  她沒有像那些懂行的人一樣去搖杯、聞香,而是像對待一杯普通葡萄汁那樣,直接舉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液體入口的瞬間。

  「唔……」

  皋月的整張臉瞬間皺了起來。

  她像是喝到了什麼毒藥一般,猛地捂住嘴,眉頭緊緊鎖死,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痛苦與嫌棄。

  「西……西園寺小姐?」

  讓·保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他看著皋月那副難受的樣子,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怎麼忘了,對方終究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這種還在發酵期、單寧強勁得像砂紙一樣的原液,連成年人都難以下咽,更別說是一個喝慣了甜飲料的千金大小姐了。

  「這……這個階段的酒確實……口感不太好……」讓·保羅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心裡已經開始絕望地計算著失去這筆訂單的損失,「如果您不喜歡,我們可以……」

  「咳、咳……」

  皋月強忍著想要吐出來的衝動,艱難地將那口苦澀的液體咽了下去。

  她用手帕用力擦了擦嘴角,甚至伸出舌尖嫌棄地哈了一口氣。

  「真是……太難喝了。」

  她毫不客氣地評價道,眼角甚至被澀出了淚花,一副被欺負了的委屈樣子。

  讓·保羅面如死灰。

  然而,下一秒。

  皋月並沒有放下酒杯。

  她看著杯中那渾濁、醜陋、散發著刺鼻味道的液體,原本嫌棄的眼神中,卻突然浮現出一絲奇異的光彩。

  「雖然難喝得要命,像是吞了一塊石頭。」

  皋月抬起頭,對著一臉絕望的讓·保羅展顏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發現新奇玩具的興奮,以及一絲屬於孩子的、殘酷的天真。

  「但我嘗到了……力量。」

  「力量?」讓·保羅愣住了。

  「是的,力量。」

  皋月晃了晃酒杯,看著那掛壁的紫色痕跡。

  「它現在像一頭還沒被馴服的野獸,在咬我的舌頭,在踢我的喉嚨。這種生命力……簡直太棒了。」

  「我聽爸爸說過,小時候越是調皮搗蛋的孩子,長大了越有出息。」

  「這桶酒也是一樣的吧?」

  她歪著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它的骨頭這麼硬,一定能活很久。我想把它關在我的地窖里,關它個十年、二十年,看它以後還敢不敢這麼咬人。」

  「這確實是……很有趣的『玩具』。」

  讓·保羅張大了嘴巴,呆滯地看著眼前這個思維跳脫的少女。

  這就是……怎麼說來著?中二期?

  把頂級紅酒的陳年潛力比作「調皮的孩子」,把收藏當成是「馴獸」……這種邏輯,簡直聞所未聞。

  但不知為何,他卻覺得……該死的合理。

  「西園寺小姐……您的見解真是……獨樹一幟。」讓·保羅擦了擦汗,心中狂喜。

  只要她肯買,別說是馴獸,就算是想拿去澆花都行!

  「不過……」

  皋月轉身,將手裡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毒藥」遞給藤田,似乎一秒鐘都不想再拿在手裡。

  「我現在可不想再喝第二口了。」

  她向著酒窖出口走去,鞋跟在石板地上踩出輕快的節奏。

  「藤田,付錢。我要回酒店吃甜點漱口。」

  「是,大小姐。」

  ……

  走出陰冷的酒窖。

  重新回到地面的瞬間,熱浪撲面而來。

  皋月戴上墨鏡,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冽。

  剛才那口酒確實難喝。

  但那股強勁到令人髮指的單寧,和極高的酒精度,正是1989年這個「世紀年份」最顯著的特徵。

  那是長壽的標誌。

  那是暴利的種子。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古老的酒莊塔樓。

  「野獸嗎……」

  皋月在心裡輕笑了一聲。

  「等這頭野獸被馴服的時候,它吐出來的,可都是金子啊。」

  在地底深處的酒窖里,那些橡木桶正靜靜地沉睡著。它們被貼上了S.A. Group的封條,將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著變成這世上最昂貴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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