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鐵幕下的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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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六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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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旺多姆廣場。

  麗茲酒店的厚重窗簾擋住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房間裡瀰漫著薰衣草安神香氛的氣味。

  吉野綾子和伊索川禮子還在沉睡,房門緊閉。大概是昨晚的社交消耗了太多精力。

  皋月已經穿戴整齊。

  她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最後調整了一下風衣的領口。這是一件剪裁利落的Burberry黑色風衣,比起巴黎那種慵懶的米色調,這就顯得更加肅殺而冷硬。

  「都安排好了嗎?」

  皋月輕聲問道。

  藤田剛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隻輕便的黑色皮箱。

  「是的,大小姐。學校方面已經打過招呼了。」

  藤田壓低聲音匯報。

  「理由是『西園寺家在德國的分公司有緊急資產需要監護人簽字』。教導主任雖然有些猶豫,但並沒有阻攔。至于吉野小姐她們,我留了便條,說是去處理一些家族的私務,兩天後在倫敦匯合。」

  「很好。」

  皋月戴上墨鏡,遮住了眼底的倦意。

  她推開房門,走出套房。走廊上的地毯吞噬了腳步聲。

  她並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還在沉睡的溫柔鄉。

  對於綾子她們來說,這是一場無憂無慮的修學旅行。但對於皋月來說,巴黎只是一個中轉站,一場用來掩人耳目的華麗舞會。

  舞會散場,獵人該上路了。

  ……

  兩小時後。

  戴高樂機場,私人停機坪。

  灣流G4的引擎已經預熱完畢,發出低沉的轟鳴聲。熱浪扭曲了跑道盡頭的空氣。

  皋月登上舷梯。

  機艙門緩緩關閉,將巴黎的浪漫和浮華的躁動,統統關在了外面。

  「目的地:西柏林,滕珀爾霍夫機場(Tempelhof)。」

  機長的聲音從廣播裡傳出。

  飛機滑行,加速,昂首沖入雲霄。

  在三萬英尺的高空,皋月看著窗外。下方的雲層從鬆軟的白色逐漸變成了壓抑的鉛灰。

  那是北德平原的顏色。

  也是冷戰最前線的顏色。

  ……

  傍晚時分。

  西柏林,滕珀爾霍夫機場。

  這曾經是NC德國的建築奇蹟,如今是盟軍控制下的孤島咽喉。

  巨大的弧形航站樓像是一隻鋼鐵巨鷹,張開翅膀俯視著每一個抵達者。

  艙門打開。

  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氣涌了進來。

  沒有了塞納河畔的栗子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粗礪的、褐煤燃燒後的酸味、陳舊的工業機油味,以及某種乾燥的塵土氣息。

  天空中飄著細碎的煤灰。

  皋月裹緊了風衣,踩著舷梯走下飛機。

  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髮。

  停機坪不遠處,幾架美軍的C-130運輸機靜靜地停泊著,巨大的螺旋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探照燈的光柱在灰色的天空中掃射,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噴氣式戰鬥機劃破音障的爆鳴聲。

  這裡是被紅色海洋包圍的孤島。

  一個隨時可能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火藥桶。

  一輛掛著西德牌照的黑色奔馳W126已經在等待。車身一塵不染,但在這種灰暗的背景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車旁站著一個有些謝頂、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漢斯·馮·施耐德(Hans von Schneider)。

  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背脊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他的西裝面料考究,但袖口有著極其細微的磨損。那張典型的日耳曼人臉龐上,刻著深深的法令紋,眼神中帶著一種舊貴族特有的那種傲慢與落魄交織的複雜情緒。

  看到皋月走下來,漢斯掐滅了手中的香菸,迅速整理了一下領帶,迎了上去。

  「西園寺小姐,歡迎來到柏林。」

  他的德語標準而生硬,微微欠身,禮儀無可挑剔,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疏離感。

  在他的眼中,這位來自東方的少女,大概又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日本暴發戶。最近這種人他見多了,揮舞著日元,在歐洲瘋狂地購買名牌包和城堡,試圖用金錢來填補文化的自卑。

  「車已經準備好了。」漢斯打開車門,動作機械,「凱賓斯基飯店的套房也已經確認。您是想先去休息,還是去庫達姆大街(Ku'damm)逛逛?那裡的商店還沒關門。」

  皋月停下腳步。

  她摘下墨鏡,那雙黑色的眼睛掃過漢斯那張略顯刻板的臉,然後看向遠處那道將城市切割開來的灰色陰影。

  「不去酒店。」

  皋月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也不去商店。」

  她鑽進車后座,這裡有著讓人安心的皮革味道。

  「帶我去波茨坦廣場(Potsdamer Platz)。」

  漢斯愣了一下,扶著車門的手僵在半空。

  「哪裡?波茨坦廣場?」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小姐,那裡現在……可不是什麼觀光的好去處。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廢墟和兔子。」

  「開車。」

  皋月沒有解釋。

  漢斯皺了皺眉,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這個奇怪的東方女孩,發動了引擎。

  ……

  奔馳車駛出機場,匯入西柏林擁擠的車流。

  此時正值周五的傍晚。

  窗外的景象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繁榮。

  庫達姆大街兩側,霓虹燈閃爍得令人眼花繚亂。巨大的GG牌上畫著性感的金髮女郎和萬寶路牛仔,以此來彰顯這裡是資本主義的櫥窗。

  街頭隨處可見留著五顏六色莫西幹頭的朋克青年。他們穿著皮夾克,身上掛滿金屬鏈條,手裡拎著柏林Kindl啤酒,在大街上旁若無人地接吻、大笑,甚至對著路過的警車豎起中指。

  音像店裡傳出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大衛·鮑伊的歌聲混合著大M那種甜膩的味道,在空氣中發酵。

  這裡的人們在狂歡。

  歇斯底里的狂歡。

  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早上醒來,蘇聯紅軍的坦克會不會開進這條大街。

  既然未來不可預測,那就透支現在。

  「一群瘋子。」

  漢斯看著窗外的景象,低聲咒罵了一句,升起了車窗。

  車子穿過繁華區,周圍的景象逐漸變得荒涼。燈光稀疏了,路面開始變得坑窪不平。

  最終,車子停在了一片死寂的廢墟前。

  「到了。」

  漢斯停下車,指著前方,語氣中透著一股無奈和嫌棄。

  「這就是您要找的波茨坦廣場。」

  如果是四十年前,這裡是歐洲最繁忙的十字路口,是柏林的心臟,是屬於普魯士榮耀的中心。

  但現在,這裡是世界的盡頭。

  一道醜陋的、高達四米的混凝土高牆橫亘在前方,粗暴地切斷了視線。牆體上噴滿了各色塗鴉,紅色的、黑色的、黃色的顏料層層疊疊,像是這座城市潰爛的傷口。

  牆頭上拉著帶刺的鐵絲網,遠處還能看到東德士兵在瞭望塔里晃動的探照燈光柱。

  而在牆的這邊,西柏林這一側。

  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

  這裡是死角。因為緊貼著牆,沒有商業價值,連流浪漢都不願意住在這裡。只有幾隻野兔在廢棄的有軌電車軌道間跳躍,還有幾個廢棄的貨櫃散落在草叢中。

  「西園寺小姐,您看。」

  漢斯轉過身,試圖勸說這位任性的金主。

  「這裡什麼都沒有。這塊地屬於戴姆勒-奔馳和幾個破產的家族,但已經荒廢了三十年。只要這堵牆還在,這裡就一文不值。甚至連想要倒垃圾的人都嫌這裡太遠。」

  皋月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鞋跟踩在碎石和瓦礫上,發出「咔嚓」的脆響。

  風很大,吹得風衣獵獵作響。

  她走到那堵牆下。

  牆面上噴著一句巨大的英文塗鴉:「Change Your Life」(改變你的生活)。

  皋月伸出手。

  手指並沒有觸碰那些鮮艷的顏料,而是按在了粗糙冰涼的混凝土表面。

  指尖傳來一陣寒意。

  她抬起頭,看著牆那邊陰沉的天空。

  那是東柏林。

  那裡死氣沉沉,但這堵牆,已經酥了。

  「漢斯。」

  皋月沒有回頭。

  「這塊地,我要了。」

  漢斯剛下車,聽到這句話,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碎磚堆里。

  「什……什麼?」

  「這塊地。」皋月轉過身,背對著那堵在所有人眼裡堅不可摧的柏林圍牆,指著腳下這片長滿荒草的廢墟,「從這堵牆根開始,一直到那邊的提爾加滕公園邊緣。」

  她伸出手,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圈。

  「全部。」

  漢斯張大了嘴巴,下巴上的肥肉顫抖著。他看著這個年輕的東方女孩,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全部?!這裡至少有六萬平方米!而且……」

  他指著身後那堵牆,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

  「這裡是死路啊!您買去做什麼?種土豆嗎?哪怕是種土豆,這裡的土裡也全是二戰留下的彈片!」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愚蠢,這簡直是在把錢扔進施普雷河裡。

  皋月並沒有理會他的失態。

  她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頭,輕輕拋了拋。

  「馮·施耐德先生。」

  「在……」漢斯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那個「馮」字讓他找回了一點貴族的矜持。

  「你聽到了嗎?」

  「聽……聽到什麼?」漢斯茫然地四下張望,「朋克搖滾?還是美國人的飛機?」

  「不。」

  皋月將手中的磚頭用力扔向那堵高牆。

  「啪!」

  一聲脆響。磚頭粉碎,在那厚厚的塗鴉上留下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白點。

  「是磚塊鬆動的聲音。」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在漢斯看來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堵牆,已經酥了。」

  漢斯看著她,覺得這個理由簡直荒謬透頂。

  酥了?

  這可是冷戰的鐵幕!是核武器平衡的支點!是兩個超級大國對峙的邊界!怎麼可能說倒就倒?

  一邊是蒸蒸日上的世界霸主美國,一邊是牢不可破的紅色巨人蘇聯,他實在是想不到這兩邊誰會退步。

  「西園寺小姐,我想您可能對地緣政治有些誤解……」漢斯試圖用理性的分析來挽救這個客戶的錢包,「這堵牆至少還會存在五十年,甚至一百年。」

  「沒有可是。」

  皋月打斷了他。

  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本支票簿,那是瑞士聯合銀行的本票。

  她在積滿灰塵的引擎蓋上攤開支票,拔出那支深藍色的萬寶龍鋼筆。

  「現在的地價是多少?」

  「因為無人問津,戴姆勒那邊的意向價大概是……每平米三百馬克。那幾個家族手裡的小地塊可能更便宜。」漢斯機械地回答道。

  皋月在支票上寫下了一個數字。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嘶啦。」

  她撕下支票,遞給漢斯。

  「我出五百馬克。」

  「告訴那些地主,我付現金。不管是戴姆勒還是什麼普魯士貴族,只要他們肯簽字,這筆錢就是他們的。」

  「條件只有一個: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所有地契。」

  漢斯接過支票。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

  那是一筆巨款。足夠在庫達姆大街買下一棟不錯的公寓樓,或者在巴伐利亞買一座小城堡。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作為沒落貴族,他雖然看不起暴發戶,但他無法拒絕金錢。尤其是這麼愚蠢、這麼慷慨、這麼不講道理的錢。

  在這張支票面前,他那點可憐的普魯士傲慢瞬間煙消雲散。

  「……遵命。」

  漢斯小心翼翼地收起支票,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語氣變得恭敬了許多。

  「既然您堅持。我想那些地主會很高興把這堆爛泥甩給您的。我會立刻去辦。」

  「那就去辦。」

  皋月不再看那片荒地一眼。

  她重新坐回車裡,關上了車門。

  「走吧。去查理檢查站(Checkpoint Charlie)附近找個地方吃飯。」

  「明天一早,我們要去牆的那邊。」

  奔馳車啟動,掉頭駛離了這片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夜幕徹底降臨。

  西柏林的霓虹燈亮了起來,遠處傳來重金屬搖滾的轟鳴聲。

  後視鏡里,那堵高牆依舊沉默地矗立著,像是一道巨大的傷疤,將世界一分為二。探照燈的光柱掃過牆頭,顯得森嚴而恐怖。

  車燈划過牆面。

  那句「Change Your Life」的塗鴉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皋月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風吹過鐵絲網,發出嗚嗚的聲響,與遠處東德士兵巡邏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葬禮正在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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