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京都的回答


  同一天,下午兩點四十分。

  東京。

  西園寺主宅,書房。

  遠藤把四份剪報攤在桌面上。

  每一份都用透明夾子固定好,角上用紅色原子筆標註了日期和出處。

  第一份:《關西財經旬報》十一月十日第三版—— 《東京資本的狩獵》

  第二份:京都府商工會聯合會內部周末簡報摘錄——引用了正文第一句。

  第三份:神戶地方報午後版經濟欄——標題已改為《誰來守住關西製造業的帳本》,署名是一個退休的前經濟部次長。內容比原文更激烈,直接引用了「被迫改姓」四個字。

  第四份:一本名為《船場·北浜與丸之內》的商工會關係雜誌的預告目錄——十一月下旬號將刊出專題:「信用危機中的本地自治」。

  更多內容請訪問sto55.c🍒om🎈

  「三天。」遠藤說,「從第一篇見刊到第三篇跟進,只用了三天。」

  皋月坐在書桌後面。她的目光從第一份剪報移到第四份,速度不快,每一份都翻到底。

  「神戶那篇,署名的人叫什麼?」

  「前田利夫。原《摩報》經濟部次長,六年前退休,現在是幾家地方財經雜誌的自由撰稿人。」遠藤翻出一張索引卡,「跟北新地有沒有直接聯繫,目前不確定。但他退休前的人脈圈,跟安井有交集。」

  「嗯。」

  皋月把第三份剪報放下,手指在第四份的預告目錄上停了一秒。

  「這個商工會雜誌的編輯,跟浦上是什麼關係?」

  「查了。編輯長是白水會前任幹事長的表弟。」

  皋月笑了一下。

  「分了三路。」她說。

  遠藤等著。

  「地方財經的刊物,寫的是規矩——關西商業自治的老傳統。」皋月的指尖依次點過三份剪報,「商工會的雜誌,寫的是風險——外來資本插手本地信用體系。神戶的地方報,寫的是感情——船場幾百年的根。」

  她頓了一下。

  「看著像三個不同的人,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各自寫出來的擔憂。」

  遠藤沉默了兩秒。

  「他們寫得很克制。」他說,「全篇不點名,不提伊藤萬,不提住友銀行的具體爛帳。我讓法務部看過了——目前這些文章的措辭都停在評論自由的範疇內,很難構成誹謗。」

  「當然難。」皋月靠回椅背,「因為他們根本沒替銀行辯解。」

  遠藤抬眼。

  「浦上很聰明。」

  「銀行已經髒了,伊藤萬的窟窿也堵不住。這些事實他壓不下去,所以他乾脆不壓。」

  「承認銀行有問題,承認金融體系出了毛病。這話一說,評論反而顯得公道。」

  「然後他把髒水倒進'關西'這口井裡。」

  皋月伸手端起那杯有些微涼的茶,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讓所有人都覺得——水是髒的,但好歹是我們自己的髒水。外人來攪,只會更髒。」

  遠藤點頭。

  「住友金屬那邊,今天有動靜嗎?」

  「內田沒有來電話。」遠藤說,「原本今天下午應該有一通事務性的確認。秘書課那邊說,住友金屬方面取消了。」

  「住友電工呢?」

  「川口也沒有遞資料過來。他上周準備好了一批東南亞結算的明細……」遠藤停了一下,「推遲了,但還沒有說原因。」

  「住友輕金屬?」

  「橋本那邊很安靜。」

  皋月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她拿起筆,在面前的便簽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橫線的左端寫了「銀行」,右端寫了「製造業」。中間打了一個叉。

  「關東和關西。」她放下筆,「這對對手選的戰場,比我預想的要准。」

  遠藤往前傾了傾。

  「日本的事情,很多時候不是靠數字和法律推動的。」皋月說,「尤其在關西。」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旁。書架第三層有一排舊書,大部分是修一年輕時留下來的。

  她抽出一本布面精裝的冊子,封面燙金的字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關西財界史」幾個模糊的輪廓。

  「大阪的商業傳統比東京老得多。」她翻了幾頁,又合上,「船場的批發商體系從豐臣時代就開始了。北浜的米市場,是日本最早的期貨交易原型。京都的西陣織、清水燒,那些產業鏈的運轉規則比明治維新還早三百年。」

  「可明治以後,錢和權力都流到了東京。丸之內起來了,日本橋起來了。政府在東京,央行在東京,大藏省在東京。」

  「大阪的商人被抽掉了金融話語權,但他們留住了一樣東西——」

  她把那本舊書放回去。

  「——做生意的規矩。」

  遠藤安靜地聽著。

  「關西人信的是'長年取引'——幾十年、幾百年的交易關係。」

  「你跟我做了三代生意,我就信你三代。你的父親跟我的父親喝過酒,那你的信用就多一層。」

  「這種東西寫不進會計報表。但在關西的買賣場上,它比銀行的授信評級還硬。」

  皋月回到桌前坐下。

  「浦上打的就是這張牌。」

  她拿起第一份剪報,手指停在「被迫改姓」四個字上。

  「我們在關西做的事,從金融技術上看,每一步都合規。信用證開得乾淨,提單改得漂亮,保證金用的是自己的美元。」

  「可在浦上的敘事裡,這些全部被轉譯成了另一件事——東京人來了,要改關西的規矩。」

  她放下剪報。

  「對製造業社長來說,銀行坑了他們的錢,他們當然恨。可被東京人當面掀了底褲——這他們更受不了。」

  遠藤沉默片刻。

  「那我們怎麼回?」他問,「是否啟動東京這邊能調動的媒體線?」

  皋月搖頭。

  「跟他們吵?」她說,「吵起來,我們就真成了'東京資本'。正文裡每多出現一次'西園寺'三個字,浦上的敘事就贏一分。」

  「那……」

  「我們在關西養的那些筆。」皋月說,「不是用來和他們隔空對罵的。」

  她頓了一下。

  「要讓關西人自己說——西園寺不是外人。」

  遠藤想了想。

  「怎麼讓他們說?」

  皋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剪報上「丸之內」三個字旁邊。

  那三個字被神戶的地方報加了黑體,格外醒目。

  「他們說我們是東京資本。」

  皋月的指尖在那三個字上輕輕划過,輕輕地笑著。

  「可'西園寺'這個姓,是從丸之內長出來的嗎?」

  遠藤微微一怔。

  他反應過來了。

  西園寺。

  作為清華家,公家門第。

  這個姓氏的根,在京都。

  它的淵源可以追溯到藤原北家閒院流。西園寺家的得名,便是來自京都北山的「西園寺」——那座由西園寺公經在鎌倉時代(鎌倉時代,1185年-1333年)修建的佛寺。

  西園寺家在京都的舊宅、舊寺、舊地,比船場的歷史更早,比北浜的米市場更老。

  如果有人要在關西打「幾百年的根」這張牌——

  西園寺家的根,比他們所有人都深。

  要跟西園寺家比資歷,別說關西了,放眼整個日本都沒幾個。

  更何況,西園寺家可不止自身的家名……

  遠藤正要開口,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了。

  「請進。」

  藤田推開門。他的姿態跟平時一樣端正,脊背筆直,目光平視。但他站在門口的時間比平時多了一拍——大約半秒。

  「小姐。」藤田說,「京都九條家來人了。」

  皋月的手指停在剪報上。

  「來的是九條老夫人身邊的御付女中。」藤田頓了一下,「名為松室千鶴。」

  遠藤轉頭看向皋月。

  九條家。

  五攝家之一。

  公家門第中僅居近衛之下的頂級名門。明治維新後,九條家獲封公爵,與西園寺家同為華族中最頂層的存在。

  而九條老夫人——當代家主的母親——在京都舊門第的圈子裡,是一個所有人提起來都會放低聲音的名字。

  她不管政治,不管商業,不管錢。

  她管的是規矩。

  京都舊華族圈子裡的規矩。

  誰家的女兒可以穿十二單出席新年儀式,誰家的嫡子能在葵祭中擔任御使——這些事,都要經過她的點頭。

  皋月看著藤田,表情沒有變化。

  她把手裡的剪報放下,蓋在那行「被迫改姓」上面。

  「請她到和室。」

  「是。」藤田退出去了。

  遠藤看著皋月起身,將桌上的四份剪報整整齊齊碼好,推到桌角。

  「您早就料到了?」他問。

  皋月沒有正面回答。

  她走到衣帽架前,換下書房裡穿的羊毛開衫,理了理領口。

  「浦上先生把戰場搬到了關西。」

  她在門口回過頭,彎了彎嘴角。

  「那就讓京都來回答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