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北山舊帖


  (感謝「我是約克城太太的狗」送出的大神認證!今天兩章~)

  藤田推開拉門時,和室里的光線很淡。

  南面的障子只推開了半扇,午後的日頭已經偏西,從庭院裡透進來的光落在榻榻米上,剛好照到坐席的位置之前就斷了。

  皋月跪坐在上座。遠藤在她左手側,靠窗的位置。

  來人跟在藤田身後,步子很小,間隔很勻。

  松室千鶴。

  三十出頭的女人,身量不高,穿一件鐵線色的色無地。髮髻綰得很緊,在後頸留出一段乾淨的弧線。面色清淡,眉目間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像是被人用很細的筆勾出來的輪廓,只畫了形,沒上顏色。

  她在入口處停下,雙膝併攏,緩緩跪坐。指尖落在榻榻米上時,兩手之間的距離剛好一拳半,然後上身前傾。

  禮儀教本里不會寫「一拳半」這個距離,這是舊公家的規矩。攝家以下、清華以上,正式拜禮時雙手間距一拳半,額頭不觸地,停在離指尖三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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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拜謁。松室千鶴,受九條家老夫人差遣,前來向西園寺家問安。」

  能聽得出些許京都口音。不重,但在句尾的收音上能聽出來——「問安」的「安」字尾音略向上揚了半拍,是洛中舊家的習慣發聲。

  皋月看了她幾秒。

  「遠道而來,辛苦了。」皋月的聲音很平,既沒有刻意的熱絡,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意思,「請起身。」

  千鶴直起上身,目光落在皋月頸下兩寸的位置。沒有往上看。

  藤田在拉門外站了一息,確認室內無異常後,輕輕將門合上。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遠了。

  和室里只剩三個人。

  南面那半扇障子外,庭院裡的楓樹已經紅透了。有一片葉子正打著旋往下落,影子投在障子的和紙上,像一滴墨慢慢洇開。

  千鶴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薄薄的桐木盒。巴掌大小,盒蓋上沒有漆,也沒有紋樣。

  木頭的顏色很舊,邊角被摩挲得發亮,看起來至少經過了二三十年的使用。

  她雙手將桐木盒平舉至胸前,微微前傾,呈向皋月。

  「九條家老夫人托千鶴帶來一帖。」

  皋月伸手接過桐木盒打開,裡面只有一張微微泛黃的手漉和紙(傳統匠人手作,格調的象徵~)。

  紙上的字是毛筆寫的。楷書,字很小,但筆畫乾淨。墨色濃淡一致,能看出書寫者的手非常穩。

  內容很短。

  豎排,從右至左,三行字。

  「北山舊緣。」

  「霜月下浣。」

  「恭候尊駕。」

  皋月把那張料紙看了兩遍。第二遍看得很慢,視線在「北山」兩個字上停了幾秒。

  遠藤從側面瞥到紙上的內容時,面部的肌肉動了一下。

  北山。

  京都北山。

  西園寺家得名之地。

  鎌倉時代,太政大臣西園寺公經在京都北山營建了一座寺院,名為「西園寺」。

  後來公經之孫將北山殿讓予足利義滿,那裡後來變成了金閣寺。但「西園寺」這三個字,作為家名,從那時候起就沒有變過。

  七百年了。

  九條老夫人用「北山舊緣」四個字發出邀約——這四個字放在桐木盒裡,就不只是一封請帖。

  它是一份確認書。

  確認西園寺這個姓氏,在關西這片土地上的根。

  皋月將料紙放回桐木盒,蓋上盒蓋。她沒有急著回應。

  遠藤的目光在皋月與千鶴之間轉了一圈,落在自己膝前——他已經明白了這張紙的份量,所以選擇安靜。

  和室里沉默了大約十秒。庭院裡那棵楓樹又落了一片葉子,但云遮住了日頭,這回沒有影子了。

  「九條老夫人近來身體可好?」

  「老夫人身體尚安。」千鶴答話的節奏很慢,每一句之間都留了將近兩秒的間隔,「入秋後微有咳嗽,已請了北野的町醫診過,無大礙。」

  「飲食呢?」

  「早課後飲一碗白粥。午間食清淡,晚間只用半碗湯物。近日偏好焙茶。」

  「焙茶。」皋月重複了一下這個詞。「不是煎茶?」

  「原先是煎茶。」千鶴說,「今年入秋以後,老夫人改了。」

  皋月沒有接話。她的手指擱在桐木盒蓋上,指尖沒有動。

  改了。

  從煎茶改焙茶——如果是在普通的老人身上,這個變化說明不了什麼。但九條老夫人不是普通人。

  在京都舊門第的圈子裡,茶的流派和飲用習慣,從來就不只是口味問題。

  煎茶待客,正式、端莊,是接待同等門第時的標配。

  焙茶自飲,鬆散、樸素,是「不見外人」時才會用的。

  老夫人從煎茶換成焙茶,意味著她最近減少了正式會客。

  「近日老夫人有會客嗎?」

  千鶴的回答又慢了半拍。

  「十月下旬以來,老夫人謝絕了四次來訪。」

  「哪四次?」

  「第一次,十月十九日,住友銀行京都支店支店長夫人以送菊為由來訪。老夫人讓女中在玄關收了花,回了一張帖。」

  「第二次,十月二十五日,關西經濟同友會京都分會的幹事托人遞了問候狀。老夫人讓人回了一封口信,說近日不便。」

  「第三次,十一月一日,白水會的一位理事夫人約了北野天滿宮的散步。老夫人稱身體微恙。」

  「第四次,十一月五日。」千鶴停了一下。「大阪北新地方面,有人通過中間人傳話,希望能在十一月下旬安排一場京都舊門第的聚會——不指名邀請誰,只希望老夫人能出面'主持'。」

  皋月的眉毛沒有動。

  「老夫人怎麼回的?」

  「沒有回。」千鶴說,「連口信都沒有給。」

  和室里的空氣靜了一瞬。

  遠藤的手擱在膝上,拇指微微收緊又鬆開。住友銀行京都支店、關西經濟同友會、白水會理事夫人、北新地——四個方向,四次試探,時間從十月下旬排到十一月上旬,與白水會發動輿論攻勢的節奏完全吻合。

  浦上不只是在報紙上做文章。

  他一邊讓雜誌和地方報炒「關西自治」的情緒,一邊在幕後拉京都舊門第入局——如果能讓九條老夫人出面「主持」一場聚會,哪怕只是喝一杯茶、說兩句場面話,「關西」這面旗幟上就等於蓋了京都舊華族的印章。

  可老夫人一個都沒有見。連那個最明顯的——「希望老夫人出面主持」——連回應都沒給。

  四次拒絕。

  然後,第五次動作,是她主動派人送帖子來東京。

  送給西園寺家。

  皋月把桐木盒輕輕推到面前一尺遠的位置,手從盒蓋上收了回來。

  「千鶴。」

  「在。」

  「老夫人帖上寫了'霜月下浣'。是否已定了具體日期?」

  「尚未。老夫人的意思是,日期由西園寺家來定。」

  皋月笑了一下。笑意很輕,在嘴角停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日期由西園寺家來定。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主動權在你。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

  這並非出於客氣。

  在舊公家的禮儀里,邀約者讓被邀者定日期,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出現——被邀者的門第等於或高於邀約者。

  九條家,五攝家之一,門第在公家體系中僅次於近衛。

  西園寺家,清華家,按舊制排序在五攝家之下。

  老夫人讓西園寺家來定日期,是在規矩之外做了一個姿態上的抬舉。

  皋月沒有客氣地推辭。她點了一下頭,語氣平淡。

  「多謝老夫人厚意。日期一事,容我與父親商議後回帖。」

  千鶴微微欠身。

  皋月看著她,卻沒有立刻結束對話。

  「千鶴。」

  「在。」

  「老夫人平日過問最多的,是哪一類事?」

  這個問題問得很泛,但千鶴的回答很具體。

  「三件。」她的語速比之前更慢了一點。「其一,舊門第家中子女的婚嫁安排——誰家的女兒到了年紀,誰家的兒子出了問題,老夫人都清楚。」

  皋月沒有插嘴。

  「其二,京都幾家舊寺院的修繕事務——大德寺、妙心寺、相國寺,老夫人每年會過問一到兩次。今年沒有過問。」

  「今年沒有?」

  「沒有。」千鶴說。「但她讓人去了一趟北山。」

  去了一趟北山。

  金閣寺,鹿苑寺。那裡曾經是西園寺家的舊領。

  皋月的手指在膝頭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其三。」千鶴繼續說,「商家的規矩。」

  「商家?」

  「京都的老鋪——西陣的織屋、清水的陶坊、一保堂、開化堂。這些店鋪的掌柜換代、商號變更、出讓接手,如果涉及舊門第的體面,老夫人會過問。」

  千鶴頓了一下。

  「前幾日,一保堂的老掌柜來拜訪老夫人。走的時候,掌柜在玄關對女中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東京的錢,再多,也買不到北山的水。'」

  遠藤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一收。

  北山的水。

  白水會打的牌叫「關西」。浦上想用大阪、神戶、京都的商業傳統做一面牆,把西園寺擋在外面。

  可九條老夫人用「北山」打回來了。

  關西是一個大概念,誰都能往裡塞東西——船場的批發商能塞,北浜的銀行也能塞。

  但北山是一個具體的地方。它只屬於兩段歷史——西園寺公經建寺,足利義滿建殿。

  銀行家往「關西」這面旗幟下面擠的時候,老夫人把旗幟拔掉了,換了一面更小、更窄、更無法偽造的——北山。

  這面旗幟上能站的人,白水會一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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