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下毒與解藥
(今天也有兩章~)
一九九一年五月十八日,星期六,傍晚。
開往西武球場前站的電車,從下午三點以後便沒有真正空下來過。
一批觀眾剛從站台湧向出口,下一班車很快又沿著狹山線駛入。年輕人占了大半,有人把唱片宣傳冊卷在手裡,有人提著剛從車站櫃檯買來的紙袋,更多人下車以後便抬頭尋找球場入口,腳步順著臨時設置的引導欄向前移動。
西武球場依著狹山丘陵的地勢修建,自一九七九年啟用以來,站名、線路和這座球場便幾乎綁在了一起。從站台走到入口只需要幾分鐘,鐵路把人送到看台下方,商店、攤位和售票窗口則沿著人流依次排開。
今天,這條動線比棒球比賽時更擁擠。
皋月坐在貴賓室內,透過玻璃看著下方擁擠的內野看台與草場座席。
玻璃擋住了大部分喧鬧,卻隔絕不了那種由數萬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躁熱感。工作人員正在過道里引導遲到的觀眾,遠處的商品櫃檯前仍排著長隊。
ṡẗö55.ċöṁ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堤義明坐在她旁邊。
兩人之間擺著一張小桌,上面放著飲料、今晚的節目單,以及剛剛送來的入場數據。千鶴與島田分別留在貴賓室後方,身邊各有幾名工作人員,除非需要遞送消息,並不會主動上前。
皋月只看了入場數據的第一頁,便將它重新放回桌上。
她的視線越過前排欄杆,很快在斜下方的關係者席里找到了高橋。
八個人坐在一起,位置很好。小島正拿著節目單和旁邊的人爭論舞台方向,前幾天還抱怨搶不到票的女生已經把望遠鏡掛在胸前,手裡抱著一隻印有坂井泉水名字的紙袋。
高橋察覺到貴賓室上的目光,抬頭看了過來。
皋月朝他輕輕抬了一下手。
高橋微微欠身。小島還在朝貴賓室揮手,動作大得幾乎碰到旁邊的人。高橋側過身提醒了一句,他才訕訕地把手放下。
「看來你的研究部很喜歡我的球場。」
堤義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皋月看得有些好笑。
「堤伯伯把經營權都交給我了,總得有人替我看看這裡的座位舒不舒服。」
「票是你送的,座位卻是西武的。」
堤義明拿起桌上的節目單,隨手翻到印著席位圖的那一頁。
「這份人情,怎麼最後全記到你頭上了?」
「那我待會兒提醒他們一聲。」
皋月終於收回視線,神情顯得十分認真。
「散場以前,記得向堤會長道謝。」
堤義明看了她一眼,把節目單丟回桌面。
「這種沒用的人情,你倒是大方。」
台上的暖場組合已經唱到最後一首歌。幾名大學生顯然還有些緊張,向四周鞠躬時動作並不整齊,其中一人的吉他背帶從肩頭滑下一截,又被他慌忙拉了回去。
堤義明看著那些被逐一撤走的器材,忽然提起了一個與今晚相隔很遠的地方。
「極樂館還在虧。」
皋月轉過頭。
「西武已經按你的條件低過一次頭了。」
堤義明收回目光,手指壓在節目單的邊緣。
「車站商業、球場周邊,還有北海道的合作,該交出去的東西,我都交了。西園寺也確實在其他地方幫西武把生意重新接了起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貴賓室外,工作人員正在重新布置正式演出的舞台。幾分鐘前還屬於大學生組合的位置,很快便換上了坂井泉水的樂器與燈光設備。
「可那枚釘子還留在原處。」
堤義明看向皋月。
「當初把它釘進去的人,現在有沒有辦法拔出來?」
皋月看著場上的布置,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面前的桌子。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入場數據,隨意翻過一頁,像是在確認他這句話里究竟有幾分求助,又有幾分試探。
「堤伯伯這是在向下毒的人要解藥嗎?」
「毒是你下的,這一點我們早就說清楚了。」
堤義明並未被她的調侃帶開。他向後靠進座椅,目光仍停在皋月臉上。
「過去的帳,我也沒打算讓你替西武認。可我們現在既然已經在一起做生意了,讓極樂館繼續流血,對你也沒有好處。」
皋月將資料重新放回桌面。
「三千五百億日元回不來了。」
這句話並不出乎堤義明的預料。他只是輕輕抬了一下手,示意她不必再重複兩人都已經接受的事實。
「我問的是明年。」
皋月看了他片刻,重新望向下方的舞台。
「您得先承認一件事。」
她看著工作人員將暖場設備撤走,只留下正式演出需要的部分。
「以後要經營的,已經不能再是當初那座極樂館了。」
堤義明微微皺眉。
皋月抬手示意他看向下方。
「堤伯伯覺得,這裡現在是什麼?」
「演唱會場。」
「明天呢?」
堤義明的視線越過臨時座席,落在被保護層蓋住的投手丘與本壘上。
「還是球場。」
「極樂館也一樣。」
皋月拿起節目單,在背面的舞台配置圖上輕輕點了一下。
「酒店繼續做酒店,別墅照常出租,雪場、溫泉和餐飲各自算帳。能賺錢的部分,不再拿自己的現金去填玻璃穹頂。」
「那麼那座穹頂怎麼辦?」
「縮小平時維持恆溫的範圍。有人願意為它亮起來付錢的時候,再把大型設備全部啟動。」
堤義明的目光重新落回舞台。
「演出?」
「還有企業包場、電視錄製和冬季活動。」
皋月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
堤義明等了片刻,見她沒有繼續,只好自己追問。
「西園寺願意把人送過去?」
「今年冬天,S.A.可以安排一次活動試試。」
皋月稍稍點了點頭。
「SIS負責控制系統,建設部門重新整理設備和動線。先讓穹頂學會只在需要的時候醒過來,至於值不值得繼續投入,看那一次的帳。」
「錢呢?」
「改造費用按項目談。」
堤義明聽見這句,反而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西園寺小姐準備大發善心呢。」
「內容、技術和改造資金由西園寺提供,西武承擔原有債務與資產責任。以後的經營權,再按雙方實際投入重新劃分。」
皋月微微歪著頭,有些疑惑地看著堤義明。
「這難道還不夠善良嗎?」
堤義明盯著她,忽而冷哼了一聲。
「首先,不論從哪個角度看,你都和『善良』這個詞沾不上邊。」
「其次,那些舊帳你是一日元都不碰吶。」
皋月對堤義明的「抨擊」已經習以為常了,繼續裝傻。
「哎?是我記錯了嗎?」她一副苦惱的樣子,「我可是記得,當初可是堤伯伯您吵著要買極樂館的呢……」
堤義明忽然深吸了一口氣,身後的島田已經很熟練地遞上了一瓶胃藥。
他一把倒出胃藥,就著茶水吞了下去,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算了算了,我爭不過你。」
「堤伯伯,您這是怎麼了?」
皋月擔憂地看著他,眼中滿是關切之色。
「要注意身體才行吶。」
堤義明將藥瓶放回桌上,根本不相信她此刻表現出來的關心。
皋月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對了,西園寺近期準備成立一家醫療機構。」
「怎麼?」
堤義明警惕地看著她。
「看完酒店和鐵路,又準備改行賣藥了?」
「醫療機構當然不會只賣藥。」
皋月掰著手指,認真向他介紹起來。
「除了體檢、專科診療和康復服務,我們還會為少數會員提供緊急醫療支援。」
「無論人在東京的會社、北海道的酒店,還是前往其他地方出差,只要撥通專用號碼,值班醫生、救護車輛和合作醫院就會同時開始準備。」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遇到特別緊急的情況,還可以調動直升機。我們會儘量在人倒下以後最短的時間內趕到,再把他送進最合適的醫院。」
堤義明慢慢眯起了眼睛。
「你突然和我說這些做什麼?」
「我想邀請堤伯伯成為第一位會員呀。」
皋月朝桌上的胃藥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愈發親切。
「您看,服務對象和使用場景都已經有了。」
貴賓室里安靜了一瞬。
島田低下頭,像是在認真檢查藥瓶上的說明。千鶴則將視線轉向玻璃外的舞台,肩膀卻極輕地動了一下。
「西、園、寺、皋、月。」
堤義明一字一句地叫出她的名字。
「你先把我氣得胃疼,然後還想賺我的醫療費?」
「堤伯伯怎麼能這麼說呢?」
皋月臉上的關切絲毫未減。
「正因為我可能是風險來源之一,才更應該負責到底嘛。」
堤義明盯著她看了許久。
「入會費多少?」
「第一位會員可以免掉。」
皋月回答得十分痛快。
堤義明剛要點頭,便聽見她繼續說道:
「但年費照常收取。」
「……」
「不過您放心。」
皋月笑得格外甜美。
「胃藥可以免費,而且我會給您準備最好的胃藥~」
堤義明捏著那隻藥瓶,半晌都沒有放回桌上。
「我是不是還應該謝謝你?」
「第一位會員,總要有些優待嘛。」
皋月回答得理所當然。
堤義明將藥瓶遞還給島田,已經不打算再和她爭下去。再說幾句,他懷疑自己剛剛吃下去的藥也會白費。
貴賓室里的燈光就在這時暗了一級。
舞台後方的屏幕忽然亮起,坂井泉水的名字第一次完整出現在球場上空。觀眾席的歡呼穿過玻璃,短暫壓住了貴賓室內的聲音。
皋月臉上的笑意稍稍收住,轉頭望向玻璃外。
堤義明卻還在看她。
這丫頭氣人的功夫日漸增長這件事暫且不提,但她願意幫助西武處理極樂館這個爛攤子,這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的。
西園寺答應派出藝人、技術人員和建設部門,也願意拿出改造資金。即使舊債仍由西武承擔,這也已經遠遠超過一場普通的商業合作。
「說到底,你為什麼肯管極樂館?」
等外面的歡呼稍微落下,他才重新開口。
皋月的目光仍停在舞台上。
「北海道的酒店供應、觀光線路和冷鏈業務都已經和西武接在一起。極樂館繼續虧下去,遲早會影響共同項目。」
她說得十分自然,仿佛這就是全部理由。
堤義明聽完,卻沒有立即移開視線。
「原來是怕弄髒西園寺的帳。」
「堤伯伯應該高興才對。」
皋月回頭看了他一眼,唇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至少您的身體和西武的資產,現在都有人惦記了。」
堤義明輕輕哼了一聲。
話依舊說得像生意,可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以皋月的性格,願意接手一處明知麻煩的舊資產,本身就比任何安慰都更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