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球場上空


  這時,貴賓室里的燈光又暗了一層。

  舞台兩側的工作人員迅速退入陰影,原本還在通道中走動的觀眾也紛紛回到座位。球場裡的聲音逐漸匯向同一個地方,幾萬道目光同時落在那片尚未亮起的舞台中央。

  坂井泉水從側後方走了出來。

  她穿著白色襯衫與深色長褲,頭髮自然垂在肩後,幾乎沒有任何與大型公開演出的架勢相匹配的華麗裝飾。與燈架和整片看台相比,那道身影甚至顯得有些單薄。

  泉水走到麥克風前,先向四周鞠了一躬。

  「晚上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聲音究竟傳到了哪裡。

  「我是坂井泉水。」

  觀眾席立即有人喊出她的名字。靠近舞台的幾排人同時舉起手,泉水似乎被突如其來的回應打亂了準備好的話,低頭笑了一下。

  「今天……謝謝大家來到這裡。」

  泉水抬頭望向遠處的外野看台,像是忽然意識到這座球場究竟有多大,停了片刻也沒能接上下一句。

  堤義明等了一會兒,才偏過頭。

  「這就是你今晚的主角?」

  皋月輕輕應了一聲,視線仍停在舞台上。

  「她好像忘詞了。」

  「大概吧。」

  皋月對此並不意外,甚至還淺淺笑了一下。

  「她本來就不擅長站在台上說這些。」

  堤義明原以為她至少會替自己的藝人辯解幾句,聽見這個回答,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皋月卻只朝舞台抬了抬下巴。

  「唱歌就不會了。」

  話音剛落,樂隊已經接入了前奏。

  泉水回頭看了一眼鼓手,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膀隨之放鬆下來。第一句歌詞落下以後,剛才那段沒能說完的開場白,很快便被觀眾拋在了身後。

  第一遍副歌唱到末尾,靠近舞台的幾排已經有人跟了上來。等旋律再次重複,草場座席和三壘側看台也響起了零散的歌聲,隔著玻璃聽不清每一個字,卻能聽出他們跟得十分熟練。

  堤義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下來。

  「這可不像第一次聽。」

  「本來也不是。」

  皋月望著舞台,語氣很隨意。

  「她這些年錄過四百多首卡拉OK導唱。今晚坐在下面的人里,總會有一些比唱片更早聽過她。」

  堤義明重新看向那些逐漸加入合唱的觀眾。

  他們當時或許並不知道錄音棚里的人叫什麼,也未必記得自己聽過哪一首歌。可熟悉的聲音再次出現時,記憶依舊會替他們認出來。

  「先讓人記住聲音,再把名字交給他們嗎……」

  「說得好像是我事先安排的一樣。」

  皋月嘴上推得乾淨,唇邊卻帶著一點笑意。

  第二首歌結束以後,泉水再次走到麥克風前。

  她感謝了剛才暖場的學生,又提起自己第一次來西武球場時,只坐在看台上看過比賽,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站到草場中央。

  話說到這裡,前排忽然有人朝舞台喊了一句。距離太遠,貴賓室里聽不清具體內容,周圍的觀眾卻很快笑了起來,緊接著又是一陣掌聲。

  泉水怔了怔,低頭避開了面前的燈光。

  「謝謝。」

  她只回了兩個字,便示意樂隊繼續。

  堤義明看著台下尚未停歇的掌聲,忽然笑了一聲。

  「這樣倒也省事。」

  「省什麼?」

  「她說不下去,觀眾會自己替她把場面接住。」

  皋月沒有反駁。

  泉水依舊不擅長在歌曲之間說太多話,可台下的人顯然並不介意。只要音樂重新響起,那一點短暫的停頓便很快成了她自己的節奏。

  貴賓室的門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推開。

  島田拿著一張剛匯總出來的報告走到堤義明身旁,將紙面壓低,免得擋住兩人的視線。

  「三壘側女洗手間的等候時間已經超過二十分鐘,兩款紀念品在開演前售罄。鐵道方面重新估算以後,認為原定的散場班次可能不足。」

  堤義明掃過紙上的數字,又將報告推到皋月面前。

  「你把人帶來了,看來沒想好他們進來以後怎麼辦。」

  今晚的觀眾依舊以年輕男性居多,女性人數卻遠高於平時的棒球比賽。球場原本的洗手間和櫃檯配置按照比賽客流安排,到了演唱會便很快暴露出偏差。

  皋月看完售罄商品的名稱,轉身向千鶴招了招手。

  「先在出口設一張登記桌吧。賣完的商品可以接受郵購,觀眾拿票根來登記,運費由我們承擔。」

  她又看了一眼報告上飲料櫃檯的庫存。

  「外場倉庫還有貨,讓他們再送一批進去。排隊的人也往外引一引,別把看台入口堵住了。」

  千鶴記下以後,很快跟著工作人員離開了貴賓室。

  「商品歸西園寺,洗手間歸西武,怎麼樣?」

  堤義明用手指在報告上敲了一下。

  「你倒是分得很清楚。」

  「所以才要一起解決呀。」

  皋月重新坐好,順手把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

  西武球場前站今天的進站人數已經超過了普通比賽日,沿線車站的便當、飲料和小型商品也跟著增長。場租只能算其中最先落袋的一筆錢,從觀眾坐上電車開始,這場演出便已經在替兩家公司賺錢。

  「散場以後加開十六班?」

  皋月看了一眼時間安排,便把報告遞還給堤義明。

  「應該不夠。」

  堤義明沉默著,等著她繼續。

  「棒球比賽到了後半場,總會有人提前離席。」

  皋月朝下方仍舊坐滿的看台示意了一下。

  「可今晚不一樣。安可(「再來一首」的意思)結束以前,恐怕沒多少人願意走。出口還要處理那些缺貨商品的登記,散場的人流會比原定時間壓得更晚。」

  堤義明點了點頭,將報告合上。

  「通知鐵道那邊。」

  他將報告遞迴島田。

  「散場後的客流要重新估算,能加開的車次儘量提前準備。今晚不能讓第一次來這裡的人,最後留下的是等車的印象。」

  島田點頭。

  「另外,站外的引導也不要撤得太早。」

  堤義明望向玻璃外逐漸亮起燈光的出口。

  「等最後一批觀眾離開以前,那裡都要有人。」

  島田應聲退了出去。

  球場裡的燈光隨著歌曲變化不斷掠過看台,也照亮了上方零散的薄雲。

  堤義明抬頭看了一會兒。

  「今晚不會下雨。」

  「今晚當然沒問題。」

  皋月的回答卻沒有多少慶幸。

  「一場大型公演要提前半年,甚至一年確定檔期。S.A.不可能每次都把能不能開場交給天氣預報。」

  堤義明的目光沿著內野看台上方緩緩移動。

  這座球場已經擁有鐵路、土地和數萬人的座席。比賽之外,它卻仍有太多時間空著。今晚的客流已經證明,只要有人能把觀眾帶來,那些空閒的日期同樣可以產生收益。

  「如果給它加上一層屋頂呢?」

  堤義明忽然說道。

  皋月這才轉過頭。

  堤義明的神情並不像是在說一句臨時冒出的玩笑。他已經開始重新審視這座自己熟悉了許多年的球場。

  「先讓工程部門把承重、草場、通風和消防算清楚。」

  皋月抬起手,在玻璃外大致比了一下舞台與看台的位置。

  「還要留出大型設備進場的通道。如果屋頂蓋好了,結果舞台運不進來,也只能繼續看棒球。」

  「西武負責方案。」

  堤義明將節目單壓在那份報告上。

  「S.A.給我未來三年的場地需求。公演、電視錄製和Campus Voice分開寫,告訴我每一種需要多少座位、多少準備時間。」

  「堤伯伯已經替我安排完工作了?」

  「你剛才還說要一起解決。」

  皋月想了想,勉強點頭。

  「三周。」

  「太短了。」

  「那就只能請島田先生少睡幾晚了。」

  恰好推門回來的島田聽見最後半句,腳步微微一頓。

  堤義明看了他一眼,終於笑了出來。

  「那就三周吧。」

  演唱會接近尾聲時,泉水已經不再頻繁看向舞台邊緣的提示標記。第一次退場以後,安可聲很快從草場中央響起,又沿著看台一層層匯攏,直到貴賓室的玻璃也傳來輕微的震動。

  泉水重新走上舞台。

  她換了一件簡單的白色上衣,額前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沾濕。站到麥克風前以後,她先向四周深深鞠了一躬。

  「最後一首歌。」

  她抬起頭,望向已經融進夜色的外野看台。

  「《Good-bye My Loneliness》。」

  前奏才剛剛響起,台下便有觀眾跟著打起了節拍。

  第一段歌詞唱到一半,靠近舞台的人已經開始跟唱。等旋律進入副歌,歌聲從草場座席向內野和外野擴散,很快便蓋過了擴音設備中傳出的伴奏。

  皋月想起泉水過去錄製的那些導唱帶。

  那時,她隔著錄音室的玻璃替陌生人唱完一首又一首歌曲,名字卻從未出現在磁帶上。如今,那些散落在卡拉OK包廂里的聲音終於回到了她面前。

  日本人比她想像的還要懷舊呢,特別是對那段美好時代的回憶。

  最後一遍副歌開始時,泉水慢慢放低了麥克風。

  數萬名觀眾替她唱完了下一句。

  她站在舞台中央,像是短暫忘記了接下來該做什麼。直到合唱快要結束,才笑著重新舉起話筒,與整座球場一起唱完最後一段。

  堤義明一直等到歌聲落下,才轉過身。

  「島田。」

  島田上前一步。

  「明天把球場、鐵道和工程部門的人叫過來。以前做過的改造資料也全部找出來,屋頂方案重新評估。」

  交代完以後,他又看向皋月。

  「三周以後,我要看到S.A.的需求。」

  「那就先讓我看看,西武準備怎麼蓋吧。」

  舞台上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

  散場廣播很快響起,數萬名觀眾沿著通道向西武球場前站移動。球場內部逐漸暗了下來,站台與外圍商店的燈卻仍舊亮著。

  第一列加開的電車駛離時,車廂里依舊有人哼著剛才的副歌。

  皋月站到玻璃前,看著草場中央的座位一點點空下來。

  下一次她和堤義明再來這裡,周圍大概會安靜許多。

  到了那一天,他們要看的,就是屋頂該從哪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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