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九個敵人(中)
「千鶴。」
一直站在她身後的千鶴向前一步,將帶來的黑色文件匣放到桌上。
直到這時,宴會廳里的人才發現,文件匣里並不只有一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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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鶴將上層隔板取出,下面整齊放著九隻顏色相同的文件袋。每一隻右上角都貼著寫有家名的白色標籤,與意向書上的九個名字一一對應。
主桌附近響起了幾聲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
剛才還認為皋月只是在利用現場信息反擊的人,此刻才發現,連他們各自會坐在哪張桌旁,西園寺大概都已經提前計算過了。
花山院當主的目光從那些標籤上逐一掠過,最後停在最下面那隻尚未取出的文件袋上。
他不必看清字跡,也知道那一隻屬於誰。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這是……」
「西園寺為諸位準備的回答。」
皋月從最上面取出第一隻文件袋。
標籤上寫著那名舊侯爵家族的名字。
男人的身體一下繃緊了。
「貴家的主力銀行已經將貸款列入重點管理。原本,西園寺金融確實準備在銀行啟動處置以前,提供一筆過橋資金。」
皋月看向他。
「二十八億保證金,剩餘貸款重新展期,祖宅與山林暫不處置。只要您願意接受財務監督,事情並不難解決。」
舊侯爵家主的眼中重新出現了一點希望。
「但是。」
皋月將文件袋放到他面前,卻沒有打開。
「那是五天前的方案。」
男人臉上的神情僵住。
「明天上午,西園寺金融會向銀行正式報價,收購貴家全部到期債權。」
「等債權轉讓完成以後,西園寺不會提供新的展期,也不會補足保證金。銀行原本準備執行的處置程序,會依照合同繼續進行。」
舊侯爵家主猛地站了起來。
「您剛才明明說過,可以讓搬運會社停下!」
「我說的是可以。」
皋月抬頭看著他。
「沒有說會。」
男人站在原地,臉色已經徹底失去血色。
五日前,他因為害怕西園寺接管家族,連條件都不肯聽。
五天以後,他終於知道西園寺原本願意給出什麼,卻已經失去了接受的資格。
皋月沒有再看他,取出第二隻文件袋。
「久我家。」
久我家的代表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西園寺文化財團的恆溫庫房,下個月會接收兩批從海外購回的文書與繪畫。剩餘空間原本足夠久我家使用。」
皋月將文件袋放到他面前。
「今晚以後,久我家的文書不會被接收。」
久我家的代表張了張口。
「只是不接收而已?」
「當然。」
皋月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
「那些文書是久我家的東西,西園寺當然不會去碰它們。」
「我們又不會做什麼違法亂紀的事。」
她將文件袋放到對方面前,手指卻沒有立刻收回。
「我們只是不再提供庫房、修復人員、運輸車輛與保險擔保而已。」
久我家的代表臉色微微緩和。
只要互助會聯繫的三家文化財團仍然願意接收,西園寺不肯幫忙,倒也不至於讓那批文書無處可去。
皋月看見他的神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那三家文化財團的情況,您應該還不太清楚吧?」
久我家的代表抬起頭。
「其中兩家的海外展覽,使用的是西園寺文化財團的運輸渠道。剩下那一家,明年的修復預算還在等西園寺旗下保險會社提供擔保。」
她說得很平靜,在好心地替他補充幾項容易遺漏的情況。
「既然諸位認為西園寺不該介入舊家的文化資產,我們自然會尊重這份意見。」
「今晚以後,西園寺也會重新審查與這三家財團之間的合作,免得我們的人員、資金與保險,最後還是繞上一圈,用在互助會接收的東西上。」
久我家的代表握著文件袋的手慢慢收緊。
三家文化財團或許不會收到一封要求它們拒絕久我家的信。
西園寺也根本不需要留下那樣的東西。
只要運輸合同、修復人員與保險擔保被重新審查,那三家的負責人便會自己判斷,為了接收久我家的文書,是否值得失去西園寺現有的合作。
皋月朝他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您當然可以繼續等他們答覆。」
「只是今年的梅雨,恐怕不會因為諸位還在商量,就晚些結束。」
隨著皋月的話音落下,那批還在受潮的舊文書,也等於被留在了原地,只能等著一頁頁爛掉。
第三隻文件袋被取了出來。
這是一個依靠山林與舊領地維持收入的東京舊大名家。
「貴家的山林每年仍有木材收入,算是九家裡財務狀況比較好的。」
皋月說到這裡,對方臉上卻沒有多少輕鬆。
因為那些木材需要通過住友系商社出口,貨物則存放在六甲島與神戶的倉庫。
「下個月開始,西園寺商事不會繼續為貴家的出口合同提供信用確認,共同保管中心也不會再接受沒有足額保險的貨物。」
那名家主忍不住問道:
「住友的倉庫什麼時候變成西園寺家的了?」
「嗯?」
皋月顯得有些疑惑,在場眾人也有些奇怪地看著那名家主。
你不是這個圈子的嗎?怎麼連這事都不知道?難道還要別人明說?
那名家主顯然也意識到自己一時著急說了什麼,僵在原地。
不過皋月還是好心地給他圓場了。
「說的對,確實不是西園寺家的。」
「可住友需要西園寺的美元通道、單據審查和海外信用。您可以讓住友在貴家的木材與西園寺之間作出選擇。」
她將文件袋推過去。
「我也很想知道,他們會選誰。」
那名家主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千鶴取出的第四隻文件袋,屬於一家在東京經營建設會社的舊大名家。
那間會社的規模並不算大,過去兩年承接的主要是地方會館、舊街區與公共設施的修繕。表面上看,手裡仍有三個項目,帳面上的訂單也足以維持到明年。
可其中兩個項目來自西園寺建設,最後一個項目的發包方,則是一家接受西園寺金融長期融資的地方會社。
皋月翻開文件,先看向對面的家主。
「貴公司的三份合同都已經正式簽署。只要沒有違約,西園寺不會單方面終止。」
男人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
花山院當主也看了皋月一眼,似乎終於抓住了一點可以用來證明她並非無所顧忌的東西。
「不過,合同以外的部分,就到今晚為止吧。」
男人剛剛舒展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什麼叫合同以外?」
「追加工程、材料預付款、臨時周轉、工期寬限,以及明年的續約。」
皋月一項項說了下去。
「過去兩年,貴公司每次需要提前採購石材與木料,西園寺建設都會先支付一部分材料款。工程出現變更時,也很少要求貴公司重新提交擔保。」
她將一份工程結算表從文件袋中抽出來。
「這些都不是合同規定的義務,只是合作對象之間的便利。」
那名家主臉色漸漸變了。
「可工程已經做到一半。現在突然停止預付款,我們根本不可能按照原來的進度完成。」
「那就向銀行借。」
皋月回答得很自然。
「合作銀行明天會收到西園寺金融提交的風險說明。貴公司的三項主要收入都來自準備與西園寺對抗的家族,銀行重新評估短期授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這是要逼銀行抽走我們的周轉資金?」
「我只是把西園寺承擔的風險告訴他們。」
皋月朝他笑了一下。
「銀行最後怎麼決定,當然由銀行自己負責。」
男人顯然不相信這種說法。
可他也無法要求西園寺繼續隱瞞風險,更不能逼迫銀行按照原來的條件放款。
皋月將結算表重新放回文件袋。
「現有合同仍然有效。西園寺不會少付一日工錢,也不會少算一項已經驗收的工程。」
她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
「只是從明天開始,每一次延期都按照合同罰款,每一項追加工程都重新招標,每一筆材料款都要由貴公司自己墊付。」
那名家主終於坐不住了。
「這樣做下去,三個項目都會虧損!」
「那就要看貴公司的能力了。」
皋月並沒有露出譏諷的神情。
「諸位剛才不是一直在強調,西園寺不應該介入其他家族的經營嗎?」
「既然如此,我總不能一邊接受這種指責,一邊繼續替貴公司承擔本該由自己承擔的資金和工期風險吧?」
男人張了張口,最終沒有找到能夠反駁的話。
千鶴沒有等待對方繼續爭辯,已經將第五隻文件袋放到了桌上。
這一家沒有急迫的債務,也沒有哪處祖宅正在被銀行處置。
真正讓家主引以為傲的,是家中兩名年輕人分別進入了西園寺系金融會社與住友系製造會社。
其中一人已經被列入下一輪董事候選人的考察名單,另一人則將在秋季前往美國工廠學習,回來以後參與一條新生產線的籌備。
老人看見文件袋上的家名,神情反而比前面幾人平靜。
「皋月小姐總不至於為了家族之間的爭執,便連會社裡正常的人事制度也不顧了吧?」
他沒有說那兩個年輕人與家族無關。
畢竟能夠進入那些位置,本就是家族多年經營關係的結果。可他們沒有違反會社規定,皋月若是直接將人趕出去,西園寺內部同樣需要一個能夠服眾的理由。
席間幾人也跟著看向皋月。
「會社的人事制度當然不會變。」
皋月回答得很快。
「他們沒有違反僱傭規定,西園寺不會無故解除合同。」
老人微微點頭。
「既然如此……」
「不過,我剛才說的是九個家族。」
皋月抬起頭,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不是今晚坐在這裡的九位家主。」
老人臉上的神情頓時停住。
「貴家的產業、政治關係和家中後輩,本來就是這個家族的一部分。您不會以為只要讓年輕人留在會社裡,便可以一面與西園寺對抗,一面繼續通過他們進入西園寺與住友的內部吧?」
「他們只是會社職員。」
「普通職員當然可以繼續工作。」
皋月朝千鶴示意了一下。
一封推薦函的複印件被放到文件袋上,旁邊還有一份尚未公開的董事候選人考察表。
老人看清上面的名字,臉色終於變了。
「貴家長孫進入金融會社以後,先後調換過三次崗位。」
皋月將那幾頁材料依次翻開。
「第一次是父親大人推薦,第二次由西園寺金融的人事室安排。去年進入董事候選名單,則是遠藤先生親自簽字。」
「他的能力並不差。」
她說得很公允。
「可若沒有這些安排,他現在最多只是某個地方分部的課長,不會坐在東京接觸集團的融資計劃,更不會提前看到下一年度的資金配置。」
老人沉下臉。
「你想取消他的董事資格?」
「他還不是董事,談不上取消。」
皋月認真糾正了他的說法。
「從今晚開始,所有來自西園寺的推薦、考察名額與特別培養安排全部撤回。」
她在考察表上輕輕點了一下。
「董事候選資格取消。現有崗位也會重新接受內部審查。」
「既然貴家已經被西園寺視為敵人,家族成員自然不能繼續接觸集團融資、併購與資金調度。」
「明天以後,他會被調離現在的部門,轉到不涉及核心業務的位置。」
老人猛地抬起頭。
「他沒有泄露過任何東西!」
「我沒有說他泄露過。」
皋月語氣依舊平靜。
「可西園寺為什麼要等到情報真的送出去了,才承認敵對家族的成員不該留在核心部門?」
老人一時無法回答。
皋月已經翻到了下一頁。
「至於住友那邊的另一位,原定秋季前往美國工廠學習,回來以後負責新生產線。」
「那個名額同樣由西園寺協調。」
「住友的海外工廠、設備計劃與新生產線,都不適合再向敵對家族開放。培訓會在明天取消,他也會調離籌備部門。」
老人終於按捺不住。
「你這是在斷他們的前途!」
「是貴家先決定切斷與西園寺的聯繫。」
皋月看著他,像是在提醒一件剛剛發生、還不至於被人遺忘的事情。
「諸位認為西園寺正在通過資金、人事與產業關係進入各家的內部,所以才要建立互助會,限制西園寺繼續這樣做。」
她將兩份文件一併推到老人面前。
「現在西園寺退出了。」
「貴家的後輩可以繼續領取薪水,也可以像其他普通職員一樣,依靠自己的能力等待升遷。」
「只是董事會、集團融資和新生產線,今後都不會再向他們敞開。」
老人盯著那份董事候選表,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淡了下去。
直接開除兩人,或許只是讓他們換一家會社。
可皋月現在拿走的,是這個家族花費十餘年才得到的兩條通道。
從明天開始,他們就會離開那些能夠接觸集團資金、技術與重大決策的位置,重新成為西園寺與住友體系中最普通的兩名職員。
皋月沒有繼續等待老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