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九個敵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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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是不是以為,我會這麼做?」
宴會廳里沉默了下來。
舊侯爵家主仍然保持著剛才微微前傾的姿勢,身旁那隻按著他手臂的手也沒有鬆開。
花山院當主看著被推回面前的意向書,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皋月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皋月重新拿起餐具,語氣冷淡。
「給最著急的人一筆錢,借久我家一座庫房,再讓父親大人去貴族院多吃幾頓飯。無論怎麼看,這都是最省力,也最理性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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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切下一小塊已經有些涼了的魚肉,又慢條斯理地撥在一旁。
「西園寺甚至不必與諸位發生衝突。只要解決其中兩三家的問題,剩下的人自然會開始懷疑,這個所謂的共同機構到底還能為自己帶來什麼。」
研究會理事長皺了皺眉。
「既然皋月小姐也認為這樣做最理性,剛才的反問又是什麼意思?」
皋月朝他看去。
「理性,不代表我一定要這麼做。」
她將餐具輕輕放回盤邊。
直到這時,眾人才發現,她臉上那種從宴會開始後便始終存在的淺淡笑意,已經消失了。
「我不明白。」
皋月看向舊侯爵家主。
「一個在意向書上蓋了印、準備與西園寺對抗的家族,我為什麼要他表現出一點動搖,便立刻替他拿出二十八億,還要感謝他願意離開諸位的聯盟?」
舊侯爵家主的神情僵住了。
皋月又轉向久我家的代表。
「另一個家族明明已經答應了限制西園寺接收文化資產。結果他剛問一句庫房還有多少位置,我便要馬上騰出地方,替他修復文書?」
「你們把西園寺當成了什麼了?予取予求的慈善機構麼?」
久我家的代表放下了酒杯。
「貴族院也是一樣。只要名單上的人願意私下改變態度,西園寺就要繼續給他政治資金、地方工程和新的職位。」
皋月說到這裡,像是真的覺得有些可笑。
「若是今晚這樣做了,諸位最後會得到一個什麼結論呢?」
她沒有等待別人回答,作豁然大悟狀。
「噢……原來想從西園寺手裡拿到更好的條件,最有效的辦法不是與西園寺合作。」
「而是先聯合起來反對西園寺啊。」
宴會廳里安靜下來。
舊侯爵家主張了張口。
「我……我並沒有說過一定要與西園寺為敵。」
「是嗎?」
皋月的語氣中沒有多少怒意,反而像在是認真向他確認。
「那麼,這上面的印章是誰蓋的?」
男人的視線落到意向書最後一頁。
「我們只是希望……」
「希望西園寺不能買下您的債務,不能取得家族內部的決策權,也不能要求貴族院裡的議員支持西園寺。」
皋月替他將後面的話說了出來。
「您當然可以希望,那可真是個美好的願望呢。」
「可是既然已經把這些要求寫進共同章程,又請來銀行、清和會和二十六名議員,準備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我答應,那便不能等到需要二十八億的時候,再說自己其實沒有與西園寺為敵。」
舊侯爵家主臉色蒼白,卻再也說不出什麼。
花山院當主將手杖向身邊挪了一些。
「提出不同意見,便是與西園寺為敵嗎?」
「當然不是。」
皋月回答得很快。
「九條閣下也沒有同意西園寺的每一個決定。近衛和鷹司兩家到現在都還在觀望,我也沒有把他們當成敵人。」
她伸手點了點花山院面前的意向書。
「可諸位不是提出意見。」
「你們是聯合銀行與清和會,準備拿貴族院的表決逼迫西園寺接受條件。」
花山院當主緊皺著眉頭。
「皋月小姐剛才還說,要把九家視為一個整體。」
「是啊。」
皋月看著他。
「所以我不會再把諸位拆開了。」
這句話落下以後,幾張餐桌旁的人才終於意識到,她方才那句反問真正的意思。
最理性的辦法,是逐家開價。
可皋月不準備給任何人開價。
舊侯爵家主得不到那二十八億。
久我家的文書也不會進入西園寺的恆溫庫房。
至於貴族院裡那些準備等兩邊分出勝負以後再選擇立場的人,同樣不會因為臨時退後一步,便從西園寺手裡得到原本沒有的好處。
「西園寺的資金,可以給朋友,可以給合作對象,也可以給尚未作出選擇的人。」
皋月的目光從宴會廳內緩緩掠過。
「唯獨不會拿來獎勵敵人。」
幾名仍在觀望的家主神情變了。
直到這時,他們才意識到,皋月方才提出的那些條件,並不是留給他們選擇的。
皋月似乎猜到了他們在想什麼,語氣反而放緩了一些。
「諸位也不必急著表現自己與這九家無關。」
「今晚沒有蓋印,不代表各位就是西園寺的朋友。自然,也不會因為沒有加入互助會,便得到一筆獎勵。」
她朝近衛家的代表看了一眼。
「只是至少在今晚,西園寺不會把諸位當成敵人。」
近衛家的代表端起酒杯,微微欠身。
他沒有急著說什麼支持西園寺的話,也沒有重新碰那份意向書。
這才是觀望者最想得到的結果。
不必現在站到西園寺一邊,也不必陪著九家承受後果。
至於所謂的好處,本來就不是誰坐在這裡都應當得到的東西。
皋月重新看向花山院當主。
「不過,人數的事情確實應該先確認清楚。」
她稍稍提高了一點聲音。原本只落在主桌周圍的話語,很快傳到了宴會廳里的每一個人耳中。
「今晚……還有哪一家準備加入這份互助會?」
——全場死寂。
隨著皋月的這句話落下,整個宴會廳都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連正在倒酒的侍應生都停住了動作,酒瓶懸在杯沿上方,過了片刻才有些顫抖地收了回去。
幾名家主下意識看向彼此。
負責登記的人就坐在宴會廳側面,印泥、簽名簿與空白授權書仍然擺在桌上。宴會開始以前,還有人準備等皋月讓步以後再過去蓋印。
如今那張桌子卻仿佛突然離眾人遠了許多。
皋月耐心等了一會兒。
「諸位不必擔心現在站出來會顯得失禮。」
她甚至朝負責登記的人示意了一下。
「意向書就在那裡。想加入的人,可以現在過去簽名。」
研究會理事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皋月小姐,您是在威脅在場的家族嗎?」
「是的。」
皋月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宴會廳里一時無人出聲。
在場這些人並不是第一次見識西園寺的強勢。
過去幾年裡,皋月拿走過產業,收購過債權,也讓一些曾經不肯低頭的家族接受了西園寺派去的財務人員。
可無論事情最後做到什麼地步,她在公開場合始終會給對方留下一種較為體面的說法。
援助仍然叫作援助,合作也仍然叫作合作。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某一家已經沒有拒絕西園寺的餘地,也很少有人會當著整個華族界的面,將這層東西直接揭開。
今晚卻不同。
皋月不打算將那句話解釋成提醒,也沒有改口說自己只是在說明風險。
她就這樣坐在主桌旁,當著九條、近衛、鷹司和十餘家觀望者的面,承認自己正在威脅他們。
幾名年長家主看向她的目光已經變了。
他們原本還在等她重新回到那套熟悉的禮節里,等她給研究會理事長一個台階,也給自己留下日後緩和關係的餘地。
可皋月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九條當主沒有出面緩和氣氛,修一也沒有替女兒補充解釋。
兩人的沉默,反而讓這句話變得更加清楚。
這不是這個年輕的「暴君」一時失言。
西園寺家就是這個意思。
研究會理事長張了張口,原本準備好的質問竟一時無法繼續。
皋月這才重新看向他。
「我是在告訴諸位,加入這份聯盟以後,會有什麼後果。」
她的語氣十分平靜。
「知道後果以後仍然願意蓋印,才稱得上真正的共同立場。」
「若是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了,諸位又準備依靠什麼與西園寺對抗?」
研究會理事長的嘴唇動了動。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關於華族團結、政治傳統和共同利益的話,到了此刻忽然都顯得有些輕飄飄的。
皋月也不催促。
宴會廳里有二十餘名受邀者。
沒有一個人離開座位。
別說近衛、鷹司和九條,就連宴會開始以前態度最積極的幾名觀望者,此刻也沒有再看負責登記的方向。
有幾個座位靠近登記處的人,甚至還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自己的椅子,好讓自己離那個桌子遠一點。
「沒有了嗎?」
皋月再次問道。
「最後的機會了哦?時機難得哦?」
仍然無人回應。
她點了點頭。
「那麼,今晚西園寺的敵人便只有九家。」
「皋月小姐!」
花山院當主終於壓不住聲音。
「你真準備因為一份尚未正式成立的互助會,向九個華族家族同時動手?」
「花山院閣下又說錯了。」
皋月微微偏過頭。
「不是西園寺準備因為互助會向諸位動手。」
「是諸位先把名字寫在了這裡。」
她拿起意向書,翻到最後一頁。
九枚朱紅色的印章依舊整齊地排列在紙面上。
「不過還請你們弄清楚——」
皋月直視著花山院當主的眼睛。
「你們才是挑戰者。」
花山院當主看了她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只是那笑容已經沒有宴會開始時的從容。
「呵。說到底,皋月小姐也不過是在放狠話。」
他向後靠回椅背。
「九家確實都有各自的問題,可西園寺同時與九家為敵,同樣需要付出代價。」
「銀行會因為一句話便把債權全部賣給您嗎?貴族院會看著西園寺隨意欺壓舊家嗎?」
附近幾名簽署者聽見這番話,神情稍稍穩定了一些。
他們剛才的確被皋月突如其來的態度鎮住了。
可花山院當主說得也沒有錯。
西園寺強大,但這不代表西園寺會不計成本地同時對付九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