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九個座位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九日,星期三,晚上七點。
時局與傳統制度研究會的會議室里,準備了九個座位。
真正坐下的只有六個人。
花山院當主仍在主位,研究會理事長坐在他的右手邊。兩人面前放著那份二十六人的貴族院名單,旁邊還有幾張下午才送來的地方報紙。
原本屬於舊侯爵家主的位置空著。
銀行的人仍在清點他的祖宅。那位老人昨日已經把剩下的錢全部送了去,卻依舊沒有補足保證金。到了今天下午,連研究會理事長也聯繫不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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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兩個空位的主人都托人傳了話,說家中臨時有事,今晚無法前來。
這句解釋聽起來十分熟悉。
霞會館宴會以前,九家每次開會總有人遲到,也總有人臨時離開。那時誰都不會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畢竟共同章程已經寫好,意向書上也蓋著九枚印章,少一個人參加某次會議,不會改變什麼。
可當久我家的代表推開房門時,屋內所有人還是同時朝他看了過去。
他比約定時間晚了將近一個小時,深色和服的下擺沾著幾點水跡,袖口也皺得厲害。
「抱歉,家裡一直在搬東西。」
久我家的代表坐下以後,只接過侍者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擺在面前的茶一口都沒有碰。
花山院當主看了一眼他濕透的肩頭。
「運輸會社那邊還沒有車?」
「車在,司機也在,運輸會社只是不肯派過來。」
「松島財團原本答應騰出的庫房變了口風,他們說保險安排正在重新審查。」久我家的代表將毛巾疊好,放回托盤裡。「另外兩家給出的答覆也差不多。家主等到中午,便讓人騰空正廳,把已經裝箱的文書全部搬了進去。」
研究會理事長皺起眉頭。
「西園寺派人阻止了?」
「沒有人來過久我家,也沒有人給那三家財團下過命令。」
久我家的代表抬起眼睛,臉上帶著這幾日積下來的疲憊。
「運輸會社說臨時調度沒有完成最終確認,文化財團說特殊承保需要重新審查,連拒絕都寫得十分客氣。可只要恆溫車、修復人員和保險擔保都不肯動,文書便只能繼續留在久我家。」
研究會理事長看向花山院當主。
按照互助會原先的計劃,久我家的文書應當由三家文化財團分批接收。花山院家與其中兩家關係很深,宴會以前也曾確認過它們的態度。
花山院當主顯然知道他這一眼是什麼意思。
「我下午已經聯繫過松島。他們沒有把話說死,只是要求重新確認保險安排。互助會可以承擔其中一部分費用,若是還不夠,再由花山院家補上。」
「家主也考慮過錢的問題。」
久我家的代表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到桌面上。
「這是三家財團今天開出的新增條件。普通倉儲費不算高,可特殊保險需要由一家主要金融機構重新出具擔保,恆溫運輸也必須單獨簽約。即使互助會願意出錢,短時間內仍然找不到肯在文件上蓋章的人。」
紙張沿著桌面傳到花山院當主面前。
上面的數字算不上驚人。
真正麻煩的是,每一個項目後面都多出了一項需要西園寺系會社配合的條件。
保險會社、運輸會社、修復機構,甚至海外展覽所需的出口承保,全都在重新確認合作範圍。
西園寺在不知不覺之間,竟然已經擴張到了這樣的地步……
花山院當主看完,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紙放到名單旁邊。
「再等兩天,西園寺是不可能讓這些合作永遠停下的。」
久我家的代表聽見這句話,神情反而更冷了一些。
「家主讓我轉告諸位,久我家近期不會繼續處理互助會的事務。等院子裡的木箱全部安置好,文書的濕度也重新穩定下來,我們再討論這份章程還有多少用處。」
研究會理事長的臉色變了,他臉色有些陰沉地看著久我家代表。
「現在退出,只會讓西園寺更容易逐家施壓。皋月小姐在霞會館裡特意把九家視作一個整體,為的就是讓你們先互相懷疑。」
「理事長先生,久我家並沒有退出。」
「那你剛才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今天中午下雨以前,久我家需要的是一輛車和一間庫房。」
久我家的代表看向桌邊其餘幾人。
「霞會館裡說要共同承擔後果的人都在這裡。可到了今天,仍然沒有一家能告訴我,那些木箱今晚該放在哪裡。」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坐在左側的一名家主原本準備勸久我家再等幾天。西園寺剛開始動手,三家文化財團又沒有正式拒絕,只要九家仍舊坐在同一張桌邊,總能找到新的運輸會社和保險擔保。
可話到了嘴邊,他看見了自己面前那兩隻文件袋。
一隻來自西園寺金融,另一隻印著住友系製造會社的標識,送到家中的時間只相差幾個小時。
他今日趕來研究會,原本也是為了請其他幾家幫忙。
家中年長的後輩在西園寺金融熬了三年,好不容易進入董事候選考察名單,如今卻被調往埼玉分部;另一個年輕人已經辦好護照,八月便要前往美國工廠,住友製造會社卻在昨日將他調出新生產線籌備室。
兩個孩子仍然保留著職級和薪酬。
也正因如此,他找不到一份可以拿來申訴的處分文件,只能寄希望於研究會動用舊關係,替他們把已經關上的門重新推開。
想到這裡,他原本準備說出的「再等等」便顯得有些難以出口。
久我家的文書正在正廳里受潮,他若連一間臨時庫房都不願替對方尋找,稍後又能憑什麼要求久我家為自己聯繫文化界與宮內廳的人脈?
他把手從兩隻文件袋上移開,斟酌了一會兒,才對久我家的代表說道:
「恆溫庫房和特殊保險,我暫時也解決不了。不過家中與一家地方文庫還有些往來,他們在橫濱有兩間普通庫房,消防和警備都算齊全。我今晚可以替你們問問,先把耐受性較好的那批文書移過去,至少不必全部堆在正廳。」
久我家的代表看向他,臉上的神情並未因此緩和多少。
「普通庫房只能存放整理過的近代資料。那些已經受潮的古文書,離開恆溫設備反而更危險。」
「我明白。」
那名家主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文件袋。
「我能拿出來的,暫時只有這個。至於剩下的部分,研究會若還認為九家應該共同承擔,就不能只讓久我家繼續等文化財團回話。」
他說完,將上面的文件袋推到研究會理事長面前。
「同樣的道理,我家的事情也請諸位給出一個辦法。」
理事長看了他一眼,翻開調動通知。
「我已經找過住友本家,也托人問過西園寺金融的人事部。」
那名家主說話時仍維持著平穩的語氣,放在膝上的手卻逐漸攥緊了和服布料
「他們一個需要補充地方分部經驗,另一個則是培訓計劃調整。職位仍在,工資也沒有少,連一封能夠拿去申訴的處分通知都找不到。」
花山院當主看著兩份文件。
「西園寺金融的董事候選名單由遠藤負責的,研究會很難直接干涉。住友那邊可以再通過清和會聯繫本家的人,讓他們說明這次調整是否符合原來的遴選程序。」
「我父親昨天已經聯繫過住友家的舊識。」
那名家主露出一點苦笑。
「對方只問了一件事——互助會的意向書上,是不是蓋著我家的印章。」
這句話讓屋內幾個人同時移開了視線。
那名家主將兩份文件重新疊好。
「宴會以前,諸位告訴我,西園寺不敢同時斷掉九家的關係。現在家中兩個後輩都還留在原來的會社裡,西園寺甚至可以說自己遵守了所有制度。可他們留在那裡,又還有什麼前途?」
「人還在,事情便有轉圜的餘地。」研究會理事長說道,「只要九家繼續堅持,西園寺總有需要重新考慮成本的時候。」
「要堅持多久?」
「兩周,或者一個月。至少要等最初的壓力過去。」
「一個月以後,董事候選名單早就確定了,赴美培訓的人也已經到了美國。」
那名家主抬起手,指尖在住友製造會社的文件袋上點了兩下。
「諸位讓我堅持,最後失去位置的卻是我的孩子。研究會準備拿什麼補給他們?」
研究會理事長張了張口。
一張晚報猛地拍在桌上。
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杯蓋撞上碗沿,發出的脆響讓桌邊幾個人同時轉過頭。老人撐著桌面站起身,壓住報紙的手背繃起青筋。
「他們至少還保住了工作!」
連門邊的秘書也被這一聲震得停住了動作。
「這所醫院從選址、土地協調,到醫師會和地方銀行表態,前後談了整整兩年。縣知事肯等,當地幾家企業肯跟著投入,是因為我親口告訴他們,這件事已經走到最後一步。」
老人抬起手,指尖重重敲在報紙標題上。
「可就在昨天早上,鄰市突然被列入同一批優先審查。到了下午,合作醫院、建設會社和融資安排便一起送進了主管部門。兩年才談下來的事情,他們只用一天就擺出了一套完整方案!」
花山院當主低頭看了看晚報。
「進入優先審查,終究還不是最終決定。你在當地經營多年,縣廳與醫師會也不會因為鄰市突然出現,便馬上改變立場。」
「他們當然不會馬上改變立場。」
老人猛地轉向他,胸口仍在明顯起伏。
「所以今天,原本由我協調的道路項目也多了一套替代方案。與家中往來多年的農業團體還派人來問,秋季表決之後,他們明年的預算安排會不會受到影響。」
他的手掌再次落在桌上,碗裡的茶水都沿著邊緣濺了些許出來。
「西園寺根本不需要把醫院、道路和補貼全部拿走。只要讓那些人開始懷疑,我答應下來的事情究竟還能不能辦成,就已經夠了!」
老人能夠穩定協調的三張貴族院選票,並不都屬於他本人。其中一席來自姻親,另一席則長期接受其家族的政治支持。過去多年,那兩人願意追隨他的立場,地方官員、銀行與產業團體也願意替他協調事務,靠的從來不只是一張貴族院議員證。
家格能夠替他打開門。
真正讓門後的人繼續站在他這一邊的,是他仍能兌現承諾。
「席位還在有什麼用。」
老人盯著研究會理事長。
「那幾張票為什麼肯跟著我?縣廳、地方銀行和農業團體為什麼願意在研究會需要時配合?因為他們相信,家裡答應下來的事情不會最後變成一句空話。」
研究會理事長伸手想把報紙拿開,老人卻將紙角壓得更緊。
「把我的名字從名單上刪掉。」
老人仍壓著那張晚報,濺出來的茶水沿著報紙邊緣慢慢洇開。
研究會理事長看了看他,又看向桌上那份二十六人名單。若是這三張最穩定的票率先動搖,今晚發生的事情很快便會傳到其餘人耳中。
「名單已經送出去了。現在重新發一份說明,等於由我們自己承認,霞會館裡的共同立場只維持了幾天。」
「那就承認。」
老人說完,手指從報紙上移到那份名單。
「跟了我十幾年的兩名議員,一個下午打了三次電話,想知道道路和農業預算會不會接著出問題。」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研究會還準備讓我告訴他們,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理事長壓低聲音。
「您當時可是親自蓋過印章的。若是連您都撤回,另外幾家又憑什麼繼續留下?」
老人聽見這句話,臉上的怒意反而沉了下去。
「我蓋印,是因為你們說九家會共同承擔後果。」
「可久我家的文書堆進正廳時,沒人拿得出庫房;那兩個年輕人的前途斷掉以後,研究會也只能說再去聯繫。現在輪到我苦心維持多年的地方關係開始鬆動,你卻只想拿那枚印章來提醒我守信用。」
他把晚報推到理事長面前,浸濕的紙角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水痕。
「信用不是只寫在霞會館那張紙上的。縣知事、銀行、醫師會,還有願意跟著我投票的人,也都在等我兌現答應過的事情。」
老人重新坐直身體。
「你若能告訴我,研究會準備怎樣保住醫院、道路和那三張票,我今晚仍然可以留下。」
「若是說不出來,明天上午以前,把我的名字從名單上撤掉。」
「我親自去西園寺家登門道歉。」
久我家的代表聽到這裡,終於端起了已經涼透的茶。
「理事長先生說得對。」
他只喝了一口,便將茶杯放回原處。
「所以家主今天也問了我一件事。既然所有人都說要共同承擔,那麼久我家的文書受潮以後,損失究竟記在誰的帳上?」
沒人回答。
那名家中後輩被調職的家主看了看自己的兩隻文件袋,又看了看桌上的報紙。
「如果互助會願意補償損失,事情反而容易。可職位、選區和幾百年的文書,都沒有一個能夠按市價賠償的數字。」
「西園寺正是希望你們這樣想。」花山院當主的手按在手杖上,聲音比剛才更重,「皋月小姐把每一家最在意的東西單獨挑出來,就是為了讓九枚印章重新變回九筆各自計算的帳。今天若有人先退,明天她只會把同樣的辦法用在下一家身上。」
「那麼花山院準備先承擔哪一筆?」
老人直接問道。
「是久我家的保險,兩個年輕人的職位,還是我的醫院?」
花山院當主看向他。
老人也沒有退讓。
片刻之後,門外傳來電話鈴聲。研究會的秘書接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又快步走進會議室。
「理事長,名單上的另一位議員來電。他說自己當時只同意重新審議,希望研究會不要再對外宣稱他支持長期對抗。」
理事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告訴他,名單上的姓名都有本人確認,研究會不會因為一通電話就修改正式文件。」
秘書答應下來,轉身準備出去。
「等一下。」
老人叫住了他。
「順便告訴對方,明天上午以前,我也會發去一份書面說明。」
「你準備寫什麼?」
「寫清楚我願意繼續審議法案,但研究會無權替我承諾選區利益。」
研究會理事長猛地站了起來。
「這與退出有什麼區別?」
老人將報紙折好,收進自己的文件袋。
「有沒有區別,等醫院留在我的選區以後再說。」
他朝花山院當主欠了欠身,隨後離開會議室。
那名家中後輩受影響的家主也整理好兩份通知。
「住友與西園寺那邊,還請研究會繼續聯繫。星期五以前若是沒有答覆,我會親自去找遠藤專務。」
他說完,也跟著起身。
久我家的代表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走到門前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二十六人名單。
「家主還讓我轉告花山院閣下,久我家不會否認自己蓋過的印章。只是下一次再談共同承擔以前,請諸位先準備一間真正能夠放東西的庫房。」
房門合上以後,九個座位只剩下三個仍有人使用。
研究會理事長站在桌邊,臉色難看得厲害。花山院當主坐在主位,面前那杯茶已經徹底冷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
桌上的名單平整地攤在那裡,二十六個名字一個也沒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