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第一個問題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日,星期四。
東京連續下了幾日的雨,到了下午才稍稍見停。
西園寺本宅的花室里換上了六月的花材。
幾枝花菖蒲已經開了,紫色花瓣沾著從溫室一路帶來的水汽,旁邊放著青楓、木賊,還有兩大簇顏色很淺的紫陽花。
皋月今天選的是一隻很寬的舊銅花器。
東西是從本宅庫房裡翻出來的,據說曾祖母年輕時便用過。銅面氧化出暗沉的青色,口沿不高,用來插春日那些細長的花枝很漂亮,碰上眼前這兩大簇沉甸甸的紫陽花,卻多少顯得有些吃力。
皋月已經折騰了快一個小時。
第一簇放進去還算合適。
第二簇一壓上去,原本向左伸出的青楓便被擠得失了位置。重新固定青楓,紫陽花又會向前傾。
花器里的留枝本就不大,幾種花材擠在一起,單看哪一枝都捨不得扔,最後擺出來卻越來越亂。
千鶴站在桌子另一側,將剛修好的木賊遞過去。
藤田的匯報,也是在這個時候進行到最後一部分。
他來花室已經有二十多分鐘了。
前面的幾份材料此刻就放在長桌邊緣,銀行、保險、人事與貴族院各自夾在不同顏色的封套里。九家離開霞會館以後,西園寺部署下去的事情已經陸續有了結果。
舊侯爵家的資產處置仍在繼續,幾家原本承諾幫助互助會的機構開始重新評估風險,久我家的文書與秋季展覽也已經受到影響。
貴族院的變化更快。
那二十六個人原本只是一個名字組成的聯盟。等道路、醫院、農業團體和地方關係真正被擺到自己面前以後,願意繼續替九家承擔代價的人迅速少了下去。
藤田剛剛匯報完研究會昨晚的情況。
準備了九張椅子,但卻是人都沒來齊,最後坐到散會的只剩三個人。
皋月用花剪削掉木賊底部的一小段,將它插進花器右側,試著把已經傾斜的紫陽花托回來。
「花山院還在聯繫那份名單上的人,今天上午又派了兩個人去見銀行。不過效果不太好。」
「東都信託那邊的事情傳開以後,幾家原本願意替他們介紹融資的人都謹慎了很多。」
藤田翻過最後一張記錄。
「倒是另外幾家,態度已經變了。」
皋月握著木賊的手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
「開始找人說情了?」
「嗯,今天一共有三家。」
藤田說到這裡,語氣里終於少了些前面匯報公務時的正式。
「第一家找的是九條家。九條那邊只替他們把話轉了過來,一句都沒多說。」
「第二家繞得更遠,先找了一位住友系的董事,又托那位董事來問我。」
「第三家大概覺得這樣太麻煩,直接讓家裡的律師聯繫了集團法務部。」
皋月聽得笑了一聲。
幾天前在霞會館裡,這些人還坐在花山院身旁,生怕自己站得不夠整齊。如今發現西園寺真的會把事情做絕,尋找退路的速度倒比成立互助會時還快。
她把第二簇紫陽花往外抽了一點。
「條件呢?總不會只是告訴西園寺,他們已經知道錯了吧。」
「第一家願意退出研究會,撤掉意向書上的授權,秋季審議也不再參與組織反對。另外拿十五億日元,承擔這次行動中西園寺已經發生的費用。」
藤田從夾頁里取出一份很薄的記錄。
「第二家願意把東京的一處商業物業交給西園寺系信託會社管理,家族基金以後也可以優先參與西園寺組織的共同投資。至於第三家,暫時什麼都沒報。他們只問了一件事——西園寺究竟要什麼,才肯讓這件事情結束。」
皋月原本還在擺弄那簇紫陽花。
聽到第二家的條件,她低頭看了眼自己剛剛剪下來的幾片葉子,忍不住笑了。
「呵,都還挺體面吶。」
藤田也看著那兩片葉子。
「集團法務那邊也覺得第二家的條件誠意不足。那處物業繼續由他們持有,家族基金進入西園寺的共同投資以後,經營得好,他們自己一樣能拿收益。」
「所以啊。」
皋月把那簇紫陽花重新抽了出來。
少了它以後,原本被擠在後面的青楓一下舒展開來,連右側的木賊都不再需要強行撐住。
她拿著花剪看了一會兒,將紫陽花底部剪掉大半。
「他們現在想的是怎麼少掉幾片葉子,最好枝幹、根、花一件都別傷。等事情過去,再慢慢長回來。」
皋月把修短後的紫陽花重新放進去。這一次花頭低了許多,位置也終於能夠塞進青楓與花菖蒲之間。
「十五億就更沒有意思了。西園寺為了他們忙了這麼多天,難道最後還要靠收賠款賺錢?」
藤田想起那份條件書上的數字,也笑了一下。
「我收到消息的時候就在想,您大概不會收。」
「收啊,為什麼不收?」
皋月抬頭看他。
藤田被這句話說得一怔。
皋月已經低下頭,繼續整理花枝。
「該賠的錢當然要賠。只是賠錢和求和是兩件事,他們大概混在一起了。」
花室里安靜了片刻。
藤田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這一次,他已經清楚皋月準備要什麼了。
「您的意思是,十五億可以算在條件里,但不能算作西園寺停手的代價。」
「嗯。」
皋月退後一點,看了看銅花器里的構圖。
「退出研究會也是一樣。他們本來就在做一件會傷害西園寺的事情,現在決定不做了,最多只能算停止繼續犯錯。」
「想活下來,就再拿東西出來。」
藤田低頭看向那三家的資料。
「需要拿到什麼程度?」
這個問題讓皋月想了一會兒。
她手裡的花剪在幾枝花材間移動,最後停在那根從左側橫出的青楓上。
那是整個花器里最顯眼的一枝。
保留下來,所有其他花材都得圍著它調整。剪掉以後,眼前這盆花會立刻變得容易很多,可原本的構圖也會徹底變掉。
皋月最終只剪去青楓末端的一段細枝。
「每一家最重要的東西都不一樣,很難定一個統一的價錢。股份、第一順位債權、家族基金的表決權、核心物業的管理權,都可以談。」
她將剪下來的枝條放到一旁。
「我要的只有一個結果。」
「這次的事情結束以後,他們可以繼續姓原來的姓,宅邸也可以留著,會社照常經營。」
「至於他們的地位……讓他們參考一下住友就行。」
皋月說到這,又補充了一句。
「哦,大概是還不如它的,畢竟可不是什麼家族都有住友那個實力。」
藤田慢慢點了點頭。
這就已經遠遠超出賠償的範圍了。
一旦核心債權、股份或者家族基金的重要權限落入西園寺手中,這些家族當然還可以存在,甚至仍然可以保留相當體面的生活。
可這也意味著他們將徹底受限於西園寺家,淪為其附庸。
「如果他們不接受呢?」
藤田問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份主動遞來的消息。
「幾家雖然開始找人求和,可真要交出這種程度的利益,恐怕還會有人覺得西園寺開價太高。」
皋月聽完,花剪已經重新落到那簇紫陽花上。
這一次,她直接剪掉了一根長得過密的小枝。
「那就不用談了。」
她把枝條扔進廢料籃。
「我願意收他們的東西,是因為留下他們以後還能產生價值。要是為了拿十五億、二十億,再給自己留下一個以後還會回來找麻煩的人,那筆生意怎麼算都不划算。」
皋月重新看向藤田。
「告訴下面的人,已經遞話過來的三家照樣繼續推進。條件簽下來,東西真正交到西園寺手裡,再停。」
「至於剩下那些還覺得自己能撐的,讓他們再疼一點。尤其是花山院,他既然還能到處替研究會找錢,說明我們出的力還是不夠啊。」
藤田在文件上記下這幾句話。
「明白。今天晚上我會讓法務和金融那邊重新整理三家的資產結構,明天先給出能夠取得長期控制的幾套條件。其餘幾家的第二階段,也按原計劃提前推進。」
他說到這裡,停筆想了想,又問道:
「真到了最後一步,如果某一家寧願毀掉能夠交給西園寺的資產,也不肯接受控制呢?」
皋月正在調整花菖蒲。
聽見這個問題,她反而覺得很奇怪。
「那就讓他毀啊。」
藤田抬起頭。
「西園寺又不靠這些東西吃飯。」
皋月將花菖蒲稍稍轉向窗外的光線。
「我們想拿利益,是因為贏了以後總該有戰利品。」
「可如果戰利品和敵人只能選一個,我當然選敵人消失。」
這句話說完,九家的事情也算匯報完了。
藤田重新檢查了一遍剛才記下的內容,把幾份文件按照原來的次序收回公文包。
皋月終於也把那隻舊銅花器轉了半圈。
折騰了一個下午,整體算是有了樣子。
修短後的紫陽花壓在下方,花菖蒲從中間向上伸出,青楓向左舒展開來,原先為了托住重量塞進去的兩根木賊,現在只剩下一根還留在右側。
皋月看了一會兒,伸手準備把最後那根多餘的木賊抽掉。
藤田卻還站在桌旁。
她的手停在花器邊緣。
「還有事?」
藤田剛才已經合上的公文包又被放回桌上。
這次取出來的東西很薄。
一份醫院送來的傳真,加上一張秘書處整理的情況說明。
「下午還有一份緊急報告。」
藤田把文件遞了過去。
「遠藤專務病倒了。」
皋月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那根木賊仍舊卡在紫陽花與花菖蒲之間。
她看向藤田。
「什麼情況?」
「下午三點四十分,遠藤專務在總部開完協調會以後暈倒,秘書處直接把人送去了醫院。」
「醫生已經做過第一輪檢查,暫時排除了急性心腦血管問題,主要判斷是嚴重過勞和長期睡眠不足。」
「目前人已經醒了,目前需要住院觀察。」
藤田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這幾天針對九家的行動同時動用了金融、法務、保險、物流、人事和公共事務。各部門自己的工作都有人負責,可一旦跨部門,最後還是要送到遠藤專務那裡協調。」
皋月接過那張情況說明。
最下面附著秘書處整理的日程。
星期一,凌晨一點四十分離開總部,早上六點五十分重新進入辦公室。
星期二,兩點二十分。
星期三,一點十分。
昨晚因為研究會重新開會,相關部門一直在等待最新反饋,遠藤直到凌晨三點以後才結束最後一場電話會議。
皋月看完那幾行時間,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這些天他一直這樣?」
「九家開始行動以後最嚴重。其實前一段時間工作量就已經很大了,住友、台場、蘇聯項目和集團整合都在往他那裡匯。」
藤田說到後面,語速慢了不少。
「我昨天見過他。當時還問過要不要把幾項協調工作交出去,他說第一階段已經快結束了,再撐兩天就行。」
「然後你信了?」
皋月抬起眼。
藤田張了張嘴。
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
「是。」
「遠藤專務這些年一直這樣。事情交給他,最後總能處理完。昨天他說自己能撐,我也覺得……應該撐得住。」
皋月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紙。
幾個月前,西園寺與西武公布合作的時候,她還在早餐桌上指著電視問過父親,遠藤的臉色是不是越來越差。
那時修一還開玩笑說,自從她開始真正接管家裡的事情以後,遠藤的氣色便一天比一天糟糕了。
後來事情太多,這句話也就過去了。
現在回頭再看,遠藤哪裡是這幾天才開始累。
只是這一次的行動,把原來可以勉強維持的問題一下壓到了極限。
「藤田。」
「是。」
「你現在去醫院。」
皋月把報告放回桌上。
「親自見醫生,也去見遠藤。醫生讓他住多久,他就住多久。集團的文件一份都不准送進病房,他要是自己問工作,你就告訴他,這是我的命令。」
藤田點頭。
「那九家的協調工作——」
「分出去。」
皋月這次回答得很快。
「能讓各部門自己決定的,讓他們自己決定。需要更高權限的送給父親大人或者我。真碰到哪件事情只有遠藤知道怎麼處理,就先放著。」
「西園寺少辦一件事不會垮。」
她看著那張日程表。
「少一個遠藤,麻煩才大了。」
藤田聽完,收起醫院報告。
他走到門邊,又被皋月叫住。
「還有,今晚先別整理新的工作分配表。」
藤田回過頭。
「先去看人。」
「……是。」
……
藤田離開以後,皋月也讓千鶴和花室里其餘幾名侍從都退了出去。
拉門合上。
雨後的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庭院裡濕潤的草木氣味。
皋月重新坐回那隻銅花器前。
桌上還留著剛才修剪下來的枝葉。
那盆花已經基本完成。
她伸手握住最後那根木賊,準備將它抽出來。
才向外拉了一點,右側那簇紫陽花便跟著往下沉。
皋月的動作停住。
原來這根看上去已經多餘的東西,從剛才開始一直承著紫陽花的重量。
抽掉它,花器暫時不會倒。
花菖蒲依舊會開,青楓也還在。
可右側的構圖卻會立刻塌了下去。
皋月重新把木賊插了回去。
她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這一次針對九家的行動,本來就帶著試驗的意味。
西園寺這些年擴張得太快。
金融、物流、建設、保險、零售、文化產業、海外投資、SIS、公共事務,每一塊單獨拿出來都已經擁有相當完整的體系。
皋月一直想知道,當這些東西在同一個目標下全部調動起來時,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
現在答案已經出來了。
九個家族從霞會館離開還不到一周,聯盟便開始鬆動。
西園寺的錢能夠讓銀行改變選擇,物流與保險能夠切斷文化財團的通道,企業關係可以影響人事,貴族院與地方上的資源也能真正落到道路、醫院和政治支持上。
這台機器已經比六年前強大得太多。
可今天同樣給出了另一個答案。
機器的齒輪越來越多,真正能夠把它們連在一起的人,卻還是那幾個。
遠藤負責財務,後來開始管併購;集團變大以後,又要協調銀行、資產和各會社;住友的事情找他,台場的事情找他,海外項目出了資金問題也會找到他。
每一件工作都有理由落到遠藤桌上。
因為他懂。
因為他可靠。
因為皋月信任他。
結果就是所有人都習慣了一件事——遇到跨部門的麻煩,交給遠藤專務。
體系內部是可以繼續提拔人的。
泡沫破裂以後,東京也從來不缺履歷漂亮的職業經理人。
可一些關鍵的位置,能力只是一部分要求。
家族資金、SIS、政界關係、海外帳戶,以及許多根本不會出現在集團組織圖上的事情,都需要由真正可以信任的人去負責。
這種人無法靠招聘GG解決。
而西園寺發展的速度,也不會停下來等十年。
皋月看著眼前的花器。
那根木賊依然撐在那裡。
細,直,甚至不太顯眼。
可她現在已經不想把它抽掉了。
遠藤只是第一個。
再這樣下去,下一個會是誰?
皋月望著雨後的庭院。
她開始重新翻找腦海中的人選。
集團里可以再提拔幾個人。
家主室也需要增加新的職位。
年輕人可以慢慢訓練,外部的優秀人才同樣要繼續招。
可這些都解決不了眼前最核心的缺口。
她需要一個能進入西園寺真正內部的人。
最好熟悉這個家族。
最好經歷過足夠多的事情。
最好……
皋月的思緒在這裡停住了。
一個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在她眼前的名字,重新浮現在腦海中。
她看著庭院盡頭被雨水打濕的圍牆,沉默了很久。
西園寺健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