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人和「人」


  八樓明顯安靜許多。

  護士台旁,一名工作人員已經在等候。

  皋月走過去,第一句便問了遠藤昨晚的情況。

  「睡得還算安穩,早晨已經吃過東西,血壓也比昨天穩定。」

  工作人員說完,又主動補了一句。

  「秘書室昨晚來過電話,藤田先生沒有讓接。文件也沒有送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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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

  健次郎站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看了皋月一眼。

  「你到底是來看病人的,還是來查他有沒有偷著上班的?」

  「都有。」

  皋月答得理所當然。

  「遠藤現在最需要防的,大概就是遠藤自己。」

  病房裡,藤田原本坐在窗邊,手裡還拿著一份報紙。

  聽見門口的動靜,他抬頭看見皋月,立刻將報紙折好放到一旁,起身迎了過來。

  「大小姐。」

  皋月朝他點了下頭,目光已經落到病床上。

  遠藤靠坐在床頭,臉色仍有些蒼白。看到皋月進來,他下意識去拿床頭的眼鏡,順勢便要坐直。

  「大小姐。」

  「躺著。」

  遠藤動作停了一下,最後還是靠了回去。

  皋月走到床邊看了看他。

  「今天感覺怎麼樣?」

  「已經好多了。醫生說幾項檢查沒有大問題,只是還要——」

  他說到這裡便自己停住了。

  皋月正看著他。

  遠藤無奈地笑了一下。

  「還要繼續觀察。」

  「那就好好觀察。」

  「可集團那邊這幾天——」

  「遠藤。」

  後面的話頓時沒了。

  「……也是,我確實該休息了。」

  健次郎站在旁邊,眼神有些複雜地看著他。

  遠藤這才真正注意到他,神情明顯怔了一瞬。

  「健次郎閣下?」

  「好久不見。」

  健次郎往前走了兩步。

  「看來我回來得挺巧。第一天上班,先被帶來看你。」

  遠藤的目光落到他手裡那隻明顯裝得很滿的公文包上。

  「您今天開始到家主室?」

  「第一天。」

  健次郎看了眼自己手裡的公文包。

  「原本以為上午就會接到事情,沒想到先來了醫院。」

  遠藤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六年時間足夠改變很多東西。

  「回來就好。」

  健次郎稍微頓了一下。

  「謝謝。」

  兩人之間一時沒有更多的話。

  病房門恰好在這時被敲響,主治醫師拿著病歷走了進來。

  他先向皋月說明了情況。

  急性心肌梗死和腦血管意外已經排除,真正的問題還是長期疲勞、血壓異常和嚴重睡眠不足。

  翻到後面的記錄時,醫生的語氣稍微重了一些。

  「其實去年十一月體檢時我就建議遠藤先生進一步檢查了。」

  「後來二月安排過一次,但又取消了;四月重新約過,也沒有來。五月的複查最後又延期。」

  皋月原本正低頭看病歷,聽到第三次時,翻頁的手停了下來。

  遠藤偏過臉,望向窗外。

  「四月那次正好趕上戈巴契夫訪日。五月集團的事情又多了些,我當時也覺得可以稍微往後放。」

  醫生看了遠藤一眼。

  「當時確實還談不上嚴重,只是如果能夠按時複查,再把工作時間控制下來,大概不會發展到昨天這個程度。」

  皋月低頭看了眼病歷上的幾次記錄。

  「十一月、二月、四月、五月。」

  她抬起眼。

  「醫生都已經提醒到這個程度了,你還一次次往後拖?」

  「當時總覺得手上的事情處理完,再去也來得及。」

  「然後事情就一直沒處理完?」

  皋月語氣不重,卻也沒給他留下多少辯解的餘地。

  遠藤沒有再說什麼。

  皋月重新看向醫生。

  「現在呢?」

  「繼續休息,觀察血壓和睡眠情況。只要這幾天沒有新的異常,之後按時複查就可以。」

  「那就照這個安排。」

  「大小姐,我現在其實——」

  「您要是覺得精神實在太好,我可以請護士把電話和電視一起收走。」

  遠藤看了她幾秒,終於放棄掙扎。

  「那還是留著電視吧。」

  ……

  離開病房以後,皋月沒有馬上下樓。

  護士台旁已經準備好遠藤過去兩年的體檢記錄,以及一份集團核心人員健康管理名單。

  健次郎站在旁邊翻了幾眼。

  名單上的名字不多,修一、藤田、遠藤都在裡面,後面還記錄著長期用藥、過敏信息和緊急聯繫人。

  他看完以後,反而皺起了眉。

  「資料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人還是倒了。」

  皋月沒有接話。

  健次郎把文件放回桌上。

  「醫生提醒過,複查也排過。可只要遠藤說忙,你們就一直往後拖。那這套東西做得再細,好像也沒什麼用。」

  「所以今天才要來看。」

  皋月把資料交給千鶴。

  「我去年年末去了一趟蘇聯,臨走前也強令過他去休息。」

  「那次他倒是聽話了,好好休息了一段時間。」

  「但休息過後,他的工作強度卻更大了,因為只有他能做的工作不會因為他休息就減少了,反而因為堆積會變得更急。」

  健次郎聽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電梯已經到了。

  三人走進去以後,健次郎才重新開口。

  「所以你把我找回來,也有這個原因?」

  「那當然,不然我怎麼會突然同意父親大人。」

  「準備拿我補遠藤的位置?」

  皋月被他說得笑了一下。

  「叔叔剛回來一天,就已經準備接遠藤的位置了?」

  健次郎聽出她又在擠兌自己。

  「我只是問問。」

  「那答案就是還早得很。」

  皋月靠在電梯扶手旁。

  「不過,就像我說的,很多東西確實是要你去做。」

  「但是現在遠藤手裡的很多事情,你現在連背景都不知道。」

  「先試著在一旁輔助遠藤吧,看看能不能分一些事情去做。」

  健次郎想一會,說道:

  「你很看重他。」

  皋月朝他看去。

  「當然。」

  健次郎看著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

  「我在下面待了六年,見過工廠長突然住院,也見過倉庫班長辭職。經驗再豐富的人走了,一開始都會亂上一陣,可只要公司還在,總能找到人頂上。」

  「西園寺這麼大,更不會缺會做事的人。」

  皋月點了點頭。

  「集團里會經營會社的人很多。」

  「會管工廠、會做投資、會和銀行打交道的人更多。真缺一個社長,從下面提一個,或者從外面高薪請一個都行。」

  她說得很平靜。

  「只要能把那個位置上的事情做好,對西園寺來說就夠了。」

  健次郎轉頭看她。

  「所以你昨天說的『人』,指的根本不是這些人。」

  電梯裡的數字又跳過一層。

  皋月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你有一個別人不具備的優勢,那就是——我叫你『叔叔』。」

  「集團有幾十萬人也好,以後有一百萬人也好,對家主室來說都沒有區別。絕大多數崗位本來就應該是可以隨時替換的。」

  「社長辭職,換社長;部長能力不夠,換部長;一個工廠的管理層全部出了問題,把整批人換掉也行。」

  「只要西園寺這台機器還能繼續轉,他們就是機器裡面不同位置的零件。」

  健次郎安靜地聽著。

  皋月的語氣沒有刻意加重,正因為如此,聽起來反而更加冷淡。

  「遠藤不一樣。」

  「藤田也是。」

  「遠藤的父親就跟著我爺爺做事了,藤田清和藤田剛也是累代侍奉於西園寺家。」

  「他們是『自己人』,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人』,而非零件。」

  她停了一下。

  「這些『人』,我才敢讓他們碰真正屬於西園寺家的東西。」

  健次郎聽著,總覺得心臟跳得很快。

  這時,電梯門打開了。

  大廳里的聲音重新涌了進來。

  皋月先走出去,健次郎過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匆忙跟上。

  大廳里的人不少,但這次健次郎跟上皋月的時候,才隱約發覺了一些事情——他們周圍兩米範圍內都是空的。

  西園寺安保明面上的護衛和暗地裡的便衣,共同構建了一片真空地帶。

  把人和「人」隔絕了。

  這個發現讓健次郎後背發涼,卻又隱隱有些興奮。

  一種別樣的情緒在他的心裡種下了一粒種子。

  一旁的皋月等健次郎跟上了,頭也不回地繼續說著。

  「西園寺發展到現在,我可不會標榜我們是什麼『良心企業』。」

  「說實話,我們髒的很。這也是為什麼很多東西要『人』去做。」

  「家族自己的資產,不能放到普通集團體系里的持股,一些政治上的安排,還有海外那些不適合留下完整記錄的事情,也不能隨便透露。」

  健次郎平復了一下心情。

  「這些工作有多難嗎?」

  皋月微微搖頭。

  「很多都不難。」

  「從集團里挑幾個能力足夠的職業經理人,把遠藤手裡的事情拆開,他們大概很快就能學會。」

  健次郎已經聽出了後面的話。

  「但你不會給他們。」

  「我為什麼要給?」

  皋月反問得很自然。

  「一個職業經理人今年拿西園寺的薪水,五年以後也可能去三菱,十年以後甚至可能成為競爭對手。」

  「就算他一輩子留在這裡,我又憑什麼因為他履歷漂亮,就把西園寺家的東西全部擺到他面前?」

  健次郎沉默片刻。

  「所以遠藤真正的問題,是很多工作明明可以分出去,你卻不能讓其他人碰。」

  「嗯。」

  兩人穿過大廳。

  「我寧可讓十件事壓在一個我信得過的人手裡,也不會為了讓他輕鬆一點,就把這十件事拆給十個我不了解的人。」

  皋月說到這裡,看了一眼身後的住院樓。

  「以前這樣很方便。」

  「現在看來,也有代價。」

  健次郎低著頭,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手。

  剛才那種異樣的感覺又出現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這六年待過的那些地方。

  工廠里每天按時打卡的工人,倉庫里負責點貨的班長,凌晨還在中央廚房裡準備第二天食材的人,還有那些他連名字都沒有記住,只在某個崗位上相處過幾個月的人。

  在那些地方待得越久,他越能明白一個人被替換以後會留下什麼。

  熟練度、習慣、經驗,有時候甚至只是某個人記得一台機器什麼時候該多加一次油。

  可現在皋月所說的東西又完全不同。

  她並沒有否認這些人的價值。

  她只是根本沒有把這種價值放進同一套衡量標準里。

  那些人都是零件。

  對於西園寺這台越來越龐大的機器而言,只要那個位置還能找到人填上,機器就不會停。

  真正需要被家主記住的,是能夠伸手碰到控制杆的人。

  走道旁的玻璃被擦得很乾淨,映出健次郎的身影。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

  西園寺健次郎。

  僅僅是這個名字,就已經讓他站在了與大廳里絕大多數人不同的位置上。

  而皋月昨天那場考察,就是在判斷他有沒有資格再往前一步。

  想到這裡,他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這感覺並不全是舒服。

  甚至有些危險。

  可他無法否認,自己確實在期待。

  期待皋月有一天把那些普通經理人永遠不會看到的文件放到自己面前,期待自己能夠真正參與這台機器最深處的運轉,甚至期待再次擁有決定某些事情的權力。

  六年前,他想要的是西園寺家的權力。

  那時候的他覺得,職位越高,能夠支配的會社越多,手裡的錢越多,權力自然也就越大。

  可此刻站在皋月身邊,健次郎忽然覺得,那些東西都太簡單了。

  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很多。

  會社的職員、醫院的工作人員,還有那些一眼看過去便知道收入不菲、職位不低的管理人員。

  他們都在西園寺龐大的體系里占據著自己的位置。

  可真正能夠走到皋月身邊,知道她在想什麼,知道這個家族真正擁有些什麼,甚至能夠替她把手伸進那些不能見光的地方的人,卻只有那麼幾個。

  大哥。

  遠藤。

  還有……

  健次郎的心跳又快了一些。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期待那個名字里有一天能夠加上「西園寺健次郎」。

  這種期待比重新得到一家會社更強烈。

  甚至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異樣。

  一旁的皋月不著痕跡地瞥了健次郎一眼。

  嗯……從各種意義上,她這位叔叔都沒有讓她失望。

  走到醫院門口時,皋月的腳步慢了下來。

  「叔叔剛才應該也想到了吧。」

  健次郎看向她。

  「你姓西園寺,又是父親大人的弟弟,所以我願意讓你回來,也願意給你接觸這些東西的機會。」

  皋月停了一下。

  「但這還不代表,你已經和遠藤、藤田他們一樣了。」

  她站在原地,看向健次郎。

  「所以,叔叔。」

  「你想成為人,還是『人』?」

  健次郎怔了一下。

  他現在聽得懂這兩個「人」之間的區別了。

  前一個,可以是會社的社長,可以是集團的高管,可以有漂亮的履歷、豐厚的薪水和足夠大的辦公室。

  但是只要還能找到替代者,就依舊只是這台機器上的一個零件。

  後一個,卻意味著皋月願意讓他真正地成為西園寺家的一員。

  健次郎沉默了很久。

  心裡那點讓他後背發涼的興奮依舊沒有消失。

  反而越來越清晰了。

  最後,他看著皋月。

  「我想成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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