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遲到的歷史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下午四點五十七分。

  西園寺本宅的書房裡很安靜。

  皋月已經換掉了早上去醫院時穿的衣服,只套著一件寬鬆的淺色針織衫。長發重新梳過,鬆鬆地束在腦後。

  桌上的公務比往常多了許多。

  遠藤住院以後,原本需要直接送到他手中的工作已經被臨時拆開。今天下午送來的幾份文件,大多都是需要皋月親自確認的事項。

  她翻過一頁車輛採購清單,伸手從旁邊的瓷盤裡拿起半塊炸豬排三明治。

  麵包已經有些涼了。

  皋月咬了一口,皺了皺眉。

  「千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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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一旁整理文件袋的千鶴立刻抬起頭。

  「是。」

  「這個放了多久?」

  千鶴看了一眼她手裡的三明治。

  「十分鐘前從廚房送來的。」

  皋月低頭看了看,語氣有些不快。

  「但是已經涼了。」

  「抱歉。」

  千鶴低下頭,伸出手。

  「是千鶴沒有及時提醒您,我讓廚房重新準備。」

  皋月正說著,視線又落到桌邊那幾份已經翻過大半的文件上。

  她大概知道這塊三明治為什麼會涼了。

  「算了。」

  皋月避開千鶴伸過來的手,又咬了一口。

  「別為了半塊三明治折騰廚房。」

  千鶴這才收回手。

  「是。」

  皋月把剩下那半塊慢慢吃完,又端起旁邊的冰茶喝了一口。

  從昨天開始,事情幾乎就沒停過。

  二十日早上,遠藤突然病倒。

  隨後是醫院、集團內部的工作重新分配,以及一個已經六年沒有真正踏進西園寺家的叔叔。

  昨天晚上,她花了很長時間確認健次郎究竟有沒有變,能不能重新放進西園寺。

  今天一早,又把人帶去了醫院。

  現在健次郎已經按照安排去了集團內部熟悉情況。

  至於能走到什麼地方,暫時還不用急。

  她有的是東西可以慢慢給他看。

  皋月重新拿起面前的採購文件。

  實際上,這兩天她還在等另一件事。

  按照原本歷史的軌跡,六月二十日前後,日本證券業應該爆出一場足以真正動搖整個行業信用的醜聞。

  這件事她記得很清楚,被她判斷為西園寺進入證券業的最佳時機。

  所以很早以前,皋月就已經讓人開始準備了。

  錢、法務、結算渠道、法人客戶名單,還有幾家規模不算太大、牌照卻相當完整的證券會社,都已經提前列進了觀察範圍。

  只等那道裂口真正出現。

  只是昨天忙著遠藤和健次郎,今天又去了醫院,證券這邊該提前布置的東西本來就已經布置完了,皋月自然不會時時守著電話等一條新聞。

  她現在才注意到——

  六月二十日已經過去了,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時,桌邊的一部黑色電話響起了。

  千鶴走過去接起。

  「西園寺本宅。」

  她聽了片刻,很快轉過身。

  「大小姐,證券準備組。」

  皋月看了一眼桌邊的檯曆。

  來得正好。

  「給我吧。」

  千鶴將聽筒遞過來。

  「大小姐。」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今天已經收盤了。」

  「嗯。」

  皋月靠回椅背。

  「野村那邊還是沒有動靜?」

  「是。」

  對方回答得很快。

  「法人營業部今天仍在正常活動。原定觀察的幾家客戶也沒有出現明顯的撤戶或者重新詢價,結算端同樣沒有發現異常。」

  「我們的三組人目前還留在東京,法務和結算人員的周末也按照原計劃空了出來。」

  說到這裡,對方稍微停了一下。

  「只是現在已經是星期五了。」

  皋月當然聽得懂他的意思。

  原來的計劃是等六月二十日前後的那場風波一出現,所有人立刻開始行動。

  可現在時間已經過去,野村依舊和平常一樣。

  如果繼續按照原計劃等下去,這些人就要在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消息前,繼續守完整個周末。

  「所以你們是想問,要不要撤?」

  「是。」

  「還是繼續只盯野村?」

  電話那邊又補了一句。

  皋月沒有馬上回答。

  她拿起鋼筆,在桌面那張空白便箋上寫下「野村」兩個字。

  按照她記憶中的軌跡,昨天就應該有人把那一百六十億日元捅出來。

  可事情沒有發生。

  這已經不再是晚幾個小時的問題了。

  至少有一個她原本以為不會改變的環節,已經發生了偏移。

  五月二十八日的時候,事情其實就已經露出了第一角。

  有人利用大量東急電鐵股票作為擔保,從大手證券系金融公司取得數百億日元融資。

  到了六月十八日,又有總會屋從野村等大手證券公司取得現金的事情被媒體揭開。

  證券公司與暴力團、總會屋之間那些原本藏在營業廳後面的關係,已經開始被一層一層拖到陽光下。

  不過皋月真正要等的,卻是後面那一刀。

  損失補填。

  原本的歷史中,六月二十日,野村約一百六十億日元的損失補填被媒體曝光;六月二十一日,日興證券申報中約一百九十億日元的自己否認額,也被報導其中大部分實際上屬於損失補填。現實史中,這幾項事件正是在這一時期連續爆發。

  那才是真正會讓大量法人客戶坐不住的東西。

  暴力團離大部分企業畢竟很遠。

  總會屋也是。

  一家經營製造、運輸或者零售的會社社長,看見那些新聞可以罵幾句,也可以讓法務加強審查。

  可損失補填不同。

  因為很多大企業自己就是大手證券公司的客戶。

  他們會開始懷疑:

  自己這些年看到的收益,究竟有多少來自真正的投資能力。

  競爭對手那些漂亮的證券運用成績,又有多少來自券商私下承擔損失。

  更重要的是——

  如果這種事情能夠做幾十億、一百多億,那些券商的帳里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信任一旦從這裡裂開,錢自然會跟著動起來。

  皋月從來沒打算現在就去吞併野村。

  野村證券的體量擺在那裡。(野村證券:日本四大證券公司之一,當時日本規模最大的證券公司)

  西園寺此時想把它一口吃下去,多少有些不切實際。

  她等的是它身上掉下來的東西。

  客戶,人。

  還有恐慌以後會突然變得便宜的證券入口。

  S.A. Investment在海外已經能夠完成相當複雜的投資和衍生品交易,西園寺金融在國內同樣能夠買債權、安排融資、重組會社。

  可日本企業真正進行國內證券交易、法人經紀、承銷和帳戶管理的時候,依然得走別人家的櫃檯。

  以前集團規模沒這麼大的時候,用誰都一樣。

  如今就越來越不方便了。

  別人掌握的門,終究是別人的。

  因此幾個月前,皋月便讓人悄悄篩過一批中型證券會社。

  有的營業網點不錯。

  有的法人部門還算完整。

  有的經營層已經開始因為泡沫破裂而缺錢。

  究竟選哪一家可以慢慢看。

  她原本準備等野村的事情爆出來以後,再從市場上挑。

  現在的問題就是,槍已經架好了,該出現的靶子卻遲到了。

  「大小姐?」

  電話里的人還在等。

  皋月重新將聽筒貼近耳邊。

  「今天的報紙都確認過了嗎?」

  「是,所有全國性財經報紙和主要晚報都確認了。」

  「野村裡面呢?」

  「目前並沒有明顯變化。」

  對面的紙張翻動了幾聲。

  「今天下午,法人營業部還在正常安排下周拜訪。我們觀察的六家重點客戶,沒有一家臨時要求重新確認帳戶。」

  「原本預定周末待命的人……」

  他稍稍停頓。

  「還繼續留下嗎?」

  皋月沉默了。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那本檯曆。

  歷史確實已經因為她的到來而改變了,大概就是所謂的「蝴蝶效應」吧。

  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按照原歷史的進程,原來的日經平均最高點應該停在三萬八千九百一十五點八七。

  可這個世界最後停下來的位置,是三萬九千八百九十點。

  差了將近一千點。

  那一次皋月倒沒有多意外。

  日經是整個市場共同推起來的。

  西園寺提前撤離地產,在海外建立空頭頭寸,The Club成員的資金選擇,西武、住友以及其他企業因為這些變化做出的判斷……

  六年裡多出來的每一筆錢、少掉的每一筆交易,最後都會在指數上留下痕跡。

  宏觀數字發生偏移,本來就正常。

  可相比之下,她以前反而覺得這種距離西園寺很遠的具體事件應該穩定得多。

  現在看來,事情可能恰好反了過來。

  一份報導什麼時候見報,依賴的人其實很少。

  記者晚一天拿到材料。

  編輯多等一個確認。

  某個願意開口的人當天臨時改變行程。

  甚至六年前某一件和證券毫無關係的小事,只要最終改變了其中一個人的位置,原本二十日發生的事情就可能變成二十二日、二十三日。

  事情本身不會因此消失。

  那些錢已經補出去了,帳也已經留下了,這些都是「因」。

  只要這一切仍然存在,醜聞的「果」就遲早會有人把它翻出來。

  改變的只是先後。

  想到這裡,皋月拿起剛才放下的鋼筆。

  「不撤。」

  電話另一邊明顯停了一下。

  「明白。」

  「另外,原來的安排改一改。」

  「您請說。」

  「別只盯野村了。」

  這一次,對方沉默得更久。

  皋月把那張已經被墨點弄髒的文件翻過去,在背面的空白處寫下四個名字。

  野村、日興、大和、山一。(日本四大證券公司)

  「將四家都提到同一優先級。」

  「原來分給野村的客戶組留下兩組,另外一組拆開。再把日興、大和和山一過去兩年的法人業務資料重新過一遍。」

  電話里很快傳來記錄的聲音。

  「啟動時間呢?」

  「取消固定日期。」

  「以後只看事情。」

  皋月用筆尖輕輕點了一下「野村」兩個字。

  「哪一家先出現足以讓法人客戶重新考慮帳戶安全的問題,就先動哪一家。」

  「損失補填、利益提供、高層辭職,大藏省正式介入,這些事件出現任何一個都算。」

  「那野村原來的方案?」

  「繼續留著。」

  皋月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六月的太陽還沒有落下。

  庭院裡的樹被照得很亮,蟬聲還沒到最吵的時候,只有幾隻鳥在檐角附近飛來飛去。

  「我等的是這場火。」

  「先從哪棟樓燒起來,沒那麼重要。」

  電話那邊很快應下。

  通話結束。

  千鶴接過聽筒,重新放回底座。

  她在旁邊聽了許久,大概已經察覺到皋月剛剛修改了一項準備了很久的安排,卻並沒有多問。

  只是重新拿起桌旁的行程簿。

  「那今晚原來的安排需要推掉嗎?」

  皋月原本來還一臉嚴肅地思考著問題,聽到這愣了一下。

  「今晚?」

  今晚有什麼重要的議程嗎?

  「七點,之前預約的西餐廚師會過來。」

  千鶴輕聲提醒。

  「您前幾天看過菜單以後,說想試一下他做的鵝肉。」

  皋月原本還在想著證券那邊的事情,聽見「鵝肉」兩個字,神情明顯停了一下。

  ……對哦。

  她想起來了。

  前幾天本宅重新調整晚餐菜單時,她剛好看見那名廚師以前做過的一道鵝肉料理。照片裡的鴨皮烤得很薄,邊緣帶著一點漂亮的焦色,醬汁里還用了她喜歡的酸甜口味。

  她當時幾乎沒怎麼猶豫,就讓人約了今天,正好慶祝西園寺正式進入證券業——

  雖然計劃趕不上變化,不過也是可以先慶祝一下的。

  皋月低頭看了一眼已經空掉的瓷盤。

  她已經後悔剛才吃那塊三明治了,自己的胃可是非常不爭氣的。

  腦子裡又不合時宜地浮現出那張菜單上的照片。

  皮應該是脆的。

  肉不能太老。

  如果醬汁真的和照片上一樣是酸甜口的……

  皋月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剛才還在認真推演證券計劃的人,十分沒出息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自己也意識到了,立刻端起旁邊的冰茶喝了一口,若無其事地把那點反應壓了下去。

  「不用取消。」

  千鶴微微欠身。

  「是。」

  她悄悄看了一眼心思明顯不在工作上了的皋月。

  皋月則重新看向桌上的電話。

  野村不會因為她吃一頓飯就消失。

  那些已經補出去的錢,也不會趁著她坐上餐桌的時候自己從帳上爬回來。

  東京那邊還有一整組人在守著。

  想到這裡,她心裡最後那點「是不是應該繼續盯著」的念頭也散了。

  還是吃飯更重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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