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請帖
就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快要決定好石井進該沉在哪片海域了的時候。
一直默不作聲,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修一,緩緩抬起了手。
「諸位,還請先聽我說一下。」
修一的話一出,剛才還在交談的幾個人幾乎同時停了下來。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把已經拿到手裡的電話重新擱回桌面。原本散在房間各處的目光,很快都集中到了修一身上。
「新增信用可以停,這一點沒問題。已經到期、按照合同必須處理的,也照常處理。」
修一睜開了眼,看著眾人,緩緩說著。
「不過今晚先不要搶。」
「沒有到條件的貸款,不要因為擔心別人先收錢,就提前要求追加擔保;東急的股票也先別急著往市場上賣。」
「各位回去以後,把石井本人和那些關係會社重新查一遍。貸款、擔保、帳戶,還有現在仍然在做的生意,能確認的都先確認清楚。」
他看了一圈。
「至少今晚,誰都不要先踩第一腳。」
話音落下,房間裡依舊很安靜。
沒有任何人反對。
剛才還在討論到底該不該先動的幾個人,這時候也只是各自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那名政界人物才開口。
「這樣安排,我沒有意見。」
他看著修一,又補了一句:
「不過修一君,我想確認一下。」
「這是皋月小姐的意思嗎?」
剛才已經準備伸手去拿電話的谷本停了一下。
其他人也都看向了他。
這一問顯然不是在質疑修一。
只是事情到了這個程度,今晚按住不動當然可以由修一來協調;可明天究竟是繼續維持,還是讓銀行、企業、保險、政界和媒體一起開始往回收,那已經是另一回事了。
在這種事情上,大家都知道誰才是真正有能力決策的人。
修一也沒有把女兒的判斷攬到自己身上。
「不是。」
他很乾脆地搖了搖頭。
「皋月現在還在學校。這只是我先把今晚按住,免得事情還沒弄清楚,自己人先把東急砸下來。」
聽見這句話,幾個人反而都露出了瞭然的神情。
谷本點點頭。
「那就先按修一先生的安排辦。」
旁邊幾個人也沒有再多說。
很快,電話陸續打了出去。
信貸部門暫緩追加擔保,原本準備重新處置的帳戶先停在原處,各家則開始重新翻查石井和那些關係會社過去幾年的往來。
前後不過幾分鐘。
幾個小時前還準備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各自動作的銀行、會社和金融機構,就這樣一起停了下來,保住了石井桑的優質睡眠。
等最後一個電話打完,剛才那名政界人物才重新看向修一。
「既然這只是今晚的安排,那明天怎麼辦,就得問皋月小姐了。」
這一次,房間裡沒人提出異議。
黑田社長忽然朝門口看了看。
「皋月小姐今天不過來?」
修一看了一眼腕錶。
「暫時還不會來,她今天有課。」
谷本愣了一下。
「今天?」
「黑田社長,皋月還是個大學生呢,星期一是要上課的。」
修一提醒。
谷本大概這才想起來。
那個他們剛才準備等著決定幾家銀行、幾家會社甚至政界明天該怎麼行動的人,今年四月才剛進入學習院大學。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要不我們乾脆派個人去跟學習院談談?」
修一抬起頭。
「談什麼?」
那人一本正經地攤了攤手。
「讓他們少占用一點皋月小姐的時間。日本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們總不能還把自己的大腦關在學校里上課吧?」
房間裡頓時有人附和了。
「這個主意不錯。」
「內藤院長(內藤賴博)也太不懂事了,至少星期一晚上可以通融一下嘛。」
修一看著他們,臉上也有些無奈。
「你們要是真敢為了這種事情去找學習院,我看她第一個找的就是你們。」
笑聲更大了一些。
剛才一直壓在房間裡的那點沉悶,也終於鬆開了。
修一搖了搖頭,還是朝門邊的侍者招了一下手。
「聯繫千鶴。」
……
聽松軒的門再次打開時,已經過了八點。
侍者先一步走進來,低聲通報:
「皋月小姐到了。」
剛才還在各自翻資料、低聲交談的眾人幾乎同時抬起頭。
等皋月真正出現在門口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面——十幾名平日裡各自在銀行、會社和永田町說一不二的男人,此刻齊刷刷坐在那裡,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
她腳步一頓。
「……」
千鶴跟在後面,差點撞上她。
皋月回過頭看了一眼,又重新轉向屋裡,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得幽怨起來。
她確實是直接從學習院過來的,才剛下課就被抓來工作了。
淺色上衣外面只套著一件薄針織衫,過膝半身裙,平時上課用的皮包還掛在手臂上。
「我才剛剛下課。」
皋月站在門口,目光慢慢從眾人臉上掃過去。
「連家都沒回,就被父親大人一個電話強制拉來加班了。」
「諸位是不是應該先解釋一下?」
屋裡安靜了一瞬,隨即便有人笑了出來。
「這確實是我們的不對。」
坐得近的一名會社經營者很快舉起手。
「皋月小姐今天這頓晚飯算我的,另外再賠您一支萬年筆怎麼樣?」
「就一支筆?」
旁邊的人立刻嫌棄起來。
「你也太沒誠意了。我看至少該讓銀座那邊送件像樣的東西過去。」
「那我賠一套首飾。」
「你們這些人怎麼越說越不像樣了?」
修一聽得直皺眉。
房間裡反倒更熱鬧了。
皋月原本還故意板著臉,這時候索性順勢走了進來。
「就是。」
她把包遞給千鶴,一臉認真地點頭。
「一支萬年筆就想把我從學校叫回來,我是那麼好應付的人嗎?至少也得——唔!」
話說到一半,忽然斷了。
修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面前的盤子裡叉起一大塊蝦肉,趁她經過身邊的時候直接送進了她嘴裡。
皋月猝不及防,下意識伸手捂住嘴。
「父親大人!」
聲音含含糊糊的。
修一把叉子收回來。
「不是還沒吃飯嗎?先吃東西再談賠償。」
四周頓時笑成了一片。
皋月瞪了他一眼,可嘴裡的蝦肉又實在沒法吐出來,只能一邊嚼,一邊在修一旁邊的位置坐下。
嚼了幾下,她臉上的不滿明顯鬆動了一點。
「嗯……」
又嚼了兩下。
「還挺好吃的。」
這一下,屋裡的笑聲更大了。
修一看都沒看她,只把旁邊那盤還沒怎麼動過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皋月也不客氣,拿起叉子又挑了一塊。
「算了。」
她咽下嘴裡的東西,終於把剛才那副故作委屈的樣子收了起來。
「看在蝦還不錯的份上,今天就先不跟諸位計較了。」
有人笑著提醒:
「剛才說好的賠禮還算數。」
「當然得算數。」
皋月立刻接了一句。
「這個不能賴。」
屋裡又是一陣笑。
她低下頭吃了兩口東西,等笑聲漸漸停下來,才抬起眼。
語氣已經恢復正常。
「你們說到哪裡了?」
變化幾乎就在這一句話之後。
剛才還在拿她開玩笑的人很快收起笑意。
眾人都坐得端正了一些,腰板挺直,像一個個剛進會社的新人一樣。
谷本先把面前的文件往皋月那邊推了一些。
「修一先生剛才先把今晚的動作按住了。新增信用暫停,正常到期的照合同處理,其他幾家暫時不提前追加擔保,也不急著處置東急股票。」
皋月一邊聽,一邊叉起盤子裡的蝦肉。
谷本繼續把今晚真正出現的問題講清楚。
「一開始只是那筆明天要續作的四十七億。後來大家把各自查到的東西放到一起,才發現事情比想像里麻煩。」
「現在能夠確認的,除了幾家金融機構和石井關係會社之間的貸款,還有證券帳戶、保險融資、企業交易。真要一起收緊,石井那邊受到的影響就不會只是一兩筆貸款。」
旁邊那名信託銀行董事接過話。
「我們那四十七億本身不算什麼,真正麻煩的是擔保里壓著不少東急股票。」
「如果明天我們不續,對方又拿不出新的現金,就得補擔保。補不出來,最後只能處置現有股票。」
他稍微停了一下。
「問題在於,現在不止我們一家在重新查。幾家一起賣,東急的價格先被自己砸下來,到時候原本按今天的價格還能收回八成的錢,最後可能連五成都拿不回來。」
皋月這才停下叉子。
「四十七億那筆,如果不續,最遲什麼時候需要補擔保?」
「明天下午以前。」
「現在已經有人正式發追加通知了嗎?」
「還沒有。」
那名董事搖了搖頭。
「下午開始有幾家重新算,但修一先生剛才讓大家先停一晚,所以目前還只是內部審查。」
皋月點了一下頭。
這就夠了。
她沒有繼續追著問每一家具體有多少貸款,而是把目光轉向桌上其他人。
「如果從明天開始,在座這些金融機構都不再給石井先生新的錢,只讓現有融資按照原來的期限陸續到期,他還能撐多久?」
這次幾個人沒有急著回答。
谷本想了一會兒。
「只看我們現在查到的東西,很難給準確數字。」
「一個月未必撐得到。」
旁邊有人補充:
「還要看他手裡到底還有多少現金,以及能不能從The Club以外的地方繼續找到融資。如果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渠道,時間會更長。」
皋月把叉子放回盤邊。
「那如果不只銀行呢?」
黑田明白她在問什麼。
「大東亞商事下面還有兩家會社和石井那邊做生意。金額不算大,但如果整個The Club都開始重新審查,影響就不只是現金流了。」
保險方面的人也跟著點頭。
「我們這邊能夠把相關融資和擔保關係重新核一遍。真有問題,該停的就會停。」
那名政界人物靠在椅背上,語氣反而最輕鬆。
「永田町現在就更不用說了。野村和日興剛剛辭職,這個時候沒人會為了石井主動站出來。只要西園寺不希望事情到此為止,國會那邊自然會有人繼續問下去。」
「稻川會那邊,現在是誰在處理石井先生這件事?」
桌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名政界人物先接過話。
「至少目前還沒看到他們公開出面。石井已經退下來了,現在稻川會真正做主的是稻川裕紘。出了這種事情,組織內部肯定已經知道,只是還沒有人往外表態。」
皋月點點頭。
這倒不奇怪。
石井進現在最麻煩的地方,並不是那幾筆貸款究竟還能不能續。
野村、日興的事情一曝光,他過去幾年好不容易伸進正規金融體系里的手,已經被擺到了所有人面前。
更何況,今年五月,《暴力團對策法》才剛剛公布。
就算沒有這場證券醜聞,接下來銀行、企業、警察和地方社會也只會越來越不願意跟這些人扯上關係。
石井只不過提前撞上來了而已。
皋月又叉起一塊蝦肉,慢慢吃完,才重新開口。
「那就先不要急著把他踩死。」
桌邊有人抬起頭。
皋月拿餐巾擦了擦手。
「父親大人剛才的安排繼續。新增信用停下來,已經正常到期的照合同處理,其他人今晚也不要搶著處置。」
「至於石井先生和那些關係會社,把貸款、擔保、帳戶、保險,還有現在仍然在做的生意重新查清楚就好。」
她頓了一下。
「原來的資料也都留著。這個時候突然少東西,只會讓人覺得裡面還有更見不得人的事情。」
眾人陸續點頭。
他們自然是沒有任何意見的。
既然皋月已經開口,今晚的事情也就定了下來。
那名政界人物卻還看著她。
「皋月小姐,你是準備先看看稻川會怎麼處理?」
「差不多。」
皋月端起水杯。
「石井先生一個人沒有那麼重要。可他背後的稻川會,總不能也當作不存在。」
修一聽到這裡,已經隱約猜到了女兒的意思。
「你想接觸他們?」
皋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桌上那些剛剛匯聚過來的資料,想了一會兒。
「先接觸一次吧。」
「正好借石井先生這件事,讓他們知道西園寺現在是什麼態度。」
她把杯子放下。
「不過不用直接去找稻川會。」
修一問:
「那你準備找誰?」
「石井先生。」
皋月說得很自然。
「他雖然已經退下來了,在稻川會裡面說話總還是有人聽的。而且這次事情本來就是從他這裡開始,讓他把話帶回去,比我們直接登門更合適。」
黑田靠在沙發里聽了半天,這時才插進來。
「你準備讓誰去?」
皋月想了想。
「西園寺真紀。」
這個名字一出來,桌邊有幾個人神情明顯認真了一些。
真正熟悉西園寺的人都知道,她這些年一直管著家族內部那些最難處理、也最不適合討價還價的事情。
而且這人還特別認死理,就算是處置親戚也是一點情面不留,在家族內部屬於是能「止小兒夜啼」般的存在……
修一看了女兒一眼,有些詫異。
「讓真紀去見石井?這是要……」
要像端了黑龍會那樣端了稻川會嗎?
後面這句他沒有說出來。
「嗯。」
皋月又拿起叉子。
「先『請』石井先生把自己的爛攤子擔起來。該還的錢正常還,該處理的資產正常處理,但是不要因為資金出了問題,就讓稻川會的人去找銀行、證券會社或者其他人施壓。」
「然後讓真紀替我帶句話。」
修一問:
「帶給稻川裕紘?」
「帶給稻川會現在真正能做決定的人。」
皋月點了點頭。
「告訴他們,過些時候西園寺會安排一次私人聚會。」
「我要他們派能夠代表整個稻川會的人來。」
黑田聽到這裡,眉頭動了一下。
「只叫稻川會?」
皋月抬眼看過去。
「既然已經碰到這種事情了,當然是一次性把事情談清楚比較省事。」
她說到這裡,反倒笑了一下。
「另外兩家也一起請吧。」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眾人都明白「另外兩家」指的是誰。
山口組。
住吉會。
再加上稻川會。
日本地下社會最有分量的三個組織。
修一原本只是聽著,到了這裡終於坐直了一些。
「你想把三家都叫到一起?」
「嗯。」
皋月又低頭挑了挑盤子裡的東西。
「《暴力團對策法》都已經公布了,他們以後總得想想該怎麼過日子。」
「正好我也想聽聽,他們自己是怎麼想的。」
語氣聽起來很隨意。
可桌邊沒有人真把這當成一次普通聚會。
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把三大黑幫都聚在一起,總不可能是皋月一時興起,想要和大家喝杯茶。
西園寺要準備向日本地下世界伸手了。
眾人神色各異,紛紛猜測著這一次皋月又要準備做什麼,是不是下一個風口,自身又該怎麼跟進。
修一沉默了一會兒。
「那真紀什麼時候去?」
皋月轉頭看向千鶴。
「讓真紀明天出發,帶上『特命警務隊』。」
千鶴立刻打開隨身的記錄本。
「特命警務隊?真要去……呃,要幫石井『安樂』嗎?」
修一有些頭疼地搖了搖頭。
「那我去和警視廳那邊打一下招呼,讓他們明天壞幾個攝像頭。」
皋月被氣笑了,拿著叉子指了指修一。
「父親大人,我不是都說了只是帶話嗎?警衛隊只是負責保護真紀的安全的啦。」
「不不,我只是覺得那塊的公共監控體系確實是到了需要檢修的時候了。」
皋月啞然,但也不打算跟修一爭了。
還是看看眼前的大蝦吧。
千鶴已經起身出去打電話。
屋裡的人也重新開始討論了起來。
只不過和剛才相比,各家現在需要整理的東西又多了一層。
除了石井本人和那些關係會社,稻川會這些年在銀行、企業、地產和證券市場留下的關係,也開始有人順手往外翻。
皋月則沒有再插手。
她終於能夠安安靜靜把剩下的晚飯吃完了。
沒過多久,千鶴重新回來。
「我已經通知真紀小姐了。」
皋月點點頭,嘴裡還嚼著一塊肉。
「唔嗯……讓她去吧。」
她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先聯繫石井先生,告訴他,西園寺有人明天過去拜訪。」
「至於來的是誰,不用提前說。」
千鶴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是。」
皋月重新拿起叉子。
桌邊幾個人卻互相看了一眼。
真紀親自登門。
石井進大概很快就會明白——
西園寺讓他帶回去的,絕不會只是一句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