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特別關照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過去這幾天,東京金融圈被炸開了。

  事情起源於六月二十二日的周末新聞。

  幾家全國性大報幾乎同時刊出了野村證券與日興證券向大口客戶進行「損失補填」的報導——泡沫最盛的那兩年裡,兩家券商通過自有資金、調整交易條件等方式,替部分大型法人客戶暗中承擔了證券投資虧損。

  野村涉及的金額約一百六十億日元,日興則接近一百九十億。

  這種事情本身,在證券業界其實算不上什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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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手券商的法人營業部為了爭奪那些一年能夠帶來幾十億、上百億交易額的大客戶,私下替虧損客戶補上一部分損失,早就是一種誰都知道、卻很少有人願意擺到桌面上說的「商業慣例」。

  只要帳還藏在營業部後面,它就只是幾個證券會社與大客戶之間的事情。

  可一旦金額被一筆一筆寫出來,印到全國發行的報紙上,性質便完全不同了。

  普通投資者虧掉的錢只能自己承擔。

  大型會社虧了幾十億,卻有人替他們把窟窿補回去。

  更麻煩的是,誰拿過錢,誰沒有拿過,為什麼有的人能夠得到補填,另一些同樣替券商貢獻大量手續費的法人卻從未得到過這種待遇,很快便成了整個財界都在互相打聽的問題。

  不過真正讓事情失控的,還不是這些損失補填。

  幾乎就在同一時期,另外一條原本與法人補償並沒有直接關係的舊帳,也被人從證券公司的帳本下面翻了出來。

  石井進。

  這個名字對於普通會社員而言或許有些陌生,在東京金融圈卻很少有人是真的第一次聽見的。

  石井進曾經坐過稻川會最上面的位置。

  他是稻川會第二代會長,去年才退出會長職務。和普通人印象里經營風俗店、賭博、保護費的暴力團人物不同,石井這些年早已把手伸進了合法經濟體系。

  房地產、企業投資、股票。

  甚至是大型金融機構的融資窗口。

  泡沫最瘋狂的那幾年,他是所謂「經濟黑道」最典型的人物之一。

  西裝、會社、銀行帳戶、證券持倉。

  只看擺在金融機構櫃檯上的文件,有時候甚至很難看出這些資金最後究竟站著什麼人。

  而石井手裡最引人注目的東西,就是東急電鐵股票了。

  幾年前,他曾經大量買進東急電鐵股份。

  究竟是單純準備趁泡沫上漲賺上一筆,還是還想借大規模持股把手伸進東急內部,直到現在也沒人能夠說清楚。

  但有一件事情已經明了。

  支撐他買進這些股票的錢,並不全部來自自己。

  野村、日興旗下的證券系金融會社,都曾經向石井一側提供過巨額融資。

  兩邊加起來,是數百億日元。

  其中大量資金最終又與東急股票聯繫在了一起。

  石井用金融機構的錢買股票,手中的股票又反過來成為繼續取得信用的重要資產。隨著股價上漲,能夠取得的融資越來越多,他在合法金融體系裡面能夠調動的錢也跟著越來越多。

  泡沫還在上漲的時候,這套東西看起來甚至稱得上漂亮。

  現在卻完全不同了。

  東急股票已經不再只是一隻普通的上市會社股票。

  它同時是石井的資產,是金融機構手裡的擔保物,也是追查那些數百億日元究竟如何從證券金融體系流向稻川會前會長的入口。

  於是兩件原本並不相同的事情,就這樣撞到了一起。

  一邊是大手證券會社為了留住重要法人客戶,偷偷替人填補證券投資損失。

  另一邊,則是同樣的大手證券體系,曾經向一個所有金融圈高層都不可能真的不知道身份的人,開放了數百億日元規模的融資渠道。

  前者讓人開始懷疑證券市場究竟是不是公平的。

  後者讓人開始追問的,卻是另一個更加難看的問題——

  這些證券會社究竟把什麼樣的人當成了「重要客戶」?

  繼續往下查,還有多少銀行、信託、證券金融會社和大型企業,曾經在明知道石井進是什麼人的情況下,與他的會社做過生意?

  如果只是野村或者日興自己出了問題,換掉幾個人、接受大藏省處分,總還有收拾的辦法。

  可一旦調查從證券會社繼續沿著融資、擔保、帳戶和企業關係往外擴散,它最後碰到的,就未必還只是證券業了。

  到了今天,野村證券社長田淵義久、日興證券社長岩崎琢彌相繼遞交辭呈。

  這件事一出,性質再一次改變。

  一場本來只在業內流傳的麻煩事,正式變成了整個財界都避不開的東西。

  ……

  麻布十番,The Club。

  晚上七點剛過,大廳里的鋼琴仍然照常彈著。

  一名剛到不久的客人將外套交給侍者,在吧檯前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要酒,只拿了一杯蘇打水便往樓上走。

  另一邊的餐桌已經開始上主菜。

  銀制餐蓋被輕輕揭開,烤牛肉的香氣很快散了出來。

  如果只看一樓,這裡和往常並沒有多少區別。

  今天真正熱鬧的是二樓。

  聽松軒外面的衣帽架已經掛不下更多外套,後來的幾件只能由侍者暫時收進旁邊的小房間。

  有人是從丸之內直接趕來的,腳邊還放著公文包;有人顯然已經參加過一輪晚宴,領帶鬆開了一點,只端著威士忌靠在沙發里。

  銀行、信託、保險、商社、製造會社。

  還有幾個下午剛從永田町過來的熟面孔。

  平時很難在同一間會社會議室里同時見到的人,今晚卻陸續出現在這裡。

  倒也沒人覺得奇怪。

  過去幾年,每逢日本真正發生什麼足以影響整個財界的大事,這些被西園寺救過的會員們都會很自覺地來到這裡。

  銀行的錢該怎麼安排?

  聽西園寺的就對了。

  企業的業務要不要收縮,手裡的訂單該留給誰,又該趁機接下哪些快撐不住的會社?

  聽西園寺的就對了。

  政界那邊該往哪個方向使力,哪些人還能保,哪些人最好儘快離遠一點?

  都聽西園寺的就對了。

  反正這麼些年來,這幫「共患難」過的核心會員們都已經形成了一個共識,就是「大事件聽西園寺的准沒錯」。

  難道皋月大小姐還會害你不成?

  所以真正發生大事的時候,大家甚至不用誰專門通知。

  知道什麼,就帶過來。

  手裡能調動什麼,也順便說清楚。

  反正只要大家把東西都拿出來放到桌上,西園寺就會安排好的。

  「先把這一份拿開。」

  修一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從桌上抽出一張晚報,折起來放到旁邊。

  「報紙說的是『可能涉及』。谷本剛才帶來的資料,是已經確認的貸款關係。」

  他又伸手點了點另外兩份文件。

  「這兩個不要放在一起談。」

  坐在左側的男人剛準備接話,修一已經抬眼看過去。

  「還有警察那邊。」

  「現在確認的是他們重新調取了石井過去幾年的企業資料。至於準備立案查什麼,目前沒人知道。」

  男人點點頭,將剛拿起來的煙重新放回菸灰缸邊緣。

  「明白。」

  修一這才重新靠回椅背。

  桌上的討論已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這類場面,他這些年處理得太多了。

  The Club最早還只是一個給人喝酒、交換消息的地方。後來黑色星期一來了,有人提前撤掉了高風險倉位;日本地產最瘋的時候,又有人因為聽了西園寺的提醒,把本來準備繼續買地的錢留了下來。

  再往後,是泡沫破裂、企業救濟、銀行抽貸,還有最近的西武與白水會。

  每次風浪過去,總有人消失。

  也總有人留下來。

  能夠到今天還穩穩坐在這裡的,大多已經親眼見過幾次西園寺所謂「多想了一步」究竟值多少錢。

  所以修一讓他們先別急,他們就真的願意先坐著。

  一名信託銀行董事翻完手中的幾頁資料,將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那就先說已經確認的。」

  「我們下午重新查了過去三年的大額法人信用。其中有一家會社,從前年開始通過普通企業融資進入了我們的名單。」

  他把文件往桌面中央推了一些。

  「雖然後來換過一次股東,不過我們查了一下,現在能夠確認他們實際上和石井那邊關係很深。」

  黑田社長看了一眼第一頁。

  「多少錢?」

  「現在剩下四十七億。」

  黑田社長擺出一副吃驚的樣子,笑著說。

  「哦?就這麼點錢也值得你專門跑過來?」

  「呵呵呵,錢確實不多。」

  那名董事以笑聲回應,也沒有介意他的語氣。

  「所以如果只是四十七億,我今天根本不會專門把這件事拿到這裡來。」

  他把面前的文件往後翻了一頁。

  「麻煩的是時間。偏偏這筆信用明天就要進入下一次續作了。」

  「按照過去的做法,只要擔保沒出問題,分店那邊大概直接就給他們展期了。」

  「可今天下午風控重新把擔保物核了一遍。」

  他停了一下。

  「裡面壓了不少東急電鐵的股票。」

  黑田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多少?」

  「按照今天收盤價計算,大約能夠覆蓋這筆信用的一點六倍。」

  坐在另一邊的谷本常務終於把手裡的杯子放下。

  「風控怎麼說?」

  「不給。」

  回答很快。

  「下午四點以後,我已經收到三次電話。信用審查部、法務,還有負責這筆業務的分店,意見難得完全一致。」

  有人笑了一聲。

  「這個時候還敢續,明天報紙就該寫你們了。」

  那名董事也笑了笑。

  「所以我沒有說一定要續。」

  他伸手把第二份紙翻開。

  「問題是,如果明天我們不做,對方就需要補現金,或者增加其他擔保。」

  「如果拿不出來呢?」

  「按照合同,我們可以要求處置一部分現有擔保。」

  房間裡安靜了一點。

  所謂現有擔保物,主要就是剛才那批東急電鐵股票。

  黑田社長摸了摸下巴。

  「如果現在只有你們這一筆,四十七億本身確實掀不起多大的動靜。就算最後真處置掉一部分東急,也還不至於把事情鬧大。」

  「只看我們這一家,當然是這樣。」

  那名董事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視線卻轉向了斜對面。

  「我今晚專門把這件事拿到這裡來,就是因為下午查帳的時候發現,盯著石井那邊重新做信用審查的恐怕不只我們。」

  他說到這裡,看向谷本。

  「富士那邊今天也在翻舊帳吧?」

  谷本原本一直沒插話,這時候才把桌邊那份薄文件拿起來。

  「下午臨時重新篩了一遍。直接掛在石井本人名下的,我們這邊沒有。」

  他翻開第一頁。

  「不過有兩家會社和他那邊關係很深,過去幾年一直有信用往來。其中一家現在手裡也壓著不少東急電鐵的股票。」

  黑田臉上的神情這才認真了一些。

  旁邊幾個人也陸續把目光落到了谷本手裡的文件上。

  那名信託銀行董事抬了抬手。

  「這就是問題。」

  「我們明天先收,東急會多一筆賣盤。富士看見價格跌,重新算擔保。其他拿東急做抵押的機構也會重新算。」

  他說到這裡,用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然後大家都會覺得,最好在別人賣以前先賣。」

  谷本皺著眉。

  「如果只是幾十億規模,不會那麼誇張。」

  「當然。」

  對方點頭。

  「可現在誰知道到底有多少?」

  沒有人接話。

  下午到現在,他們不斷送進The Club的東西,已經說明了這個問題。

  一家四十七億。

  一家只有普通結算關係。

  另一家是外圍企業。

  還有證券託管、融資保證、土地交易。

  單獨看都不算什麼。

  可誰也不知道下一份從門外送進來的資料,又會多出哪一家。

  「東急真被集中處置,最先倒霉的還是債權人自己。」

  大冢重工的社長把手裡的打火機轉了一圈。

  「股票跌,擔保不夠。擔保不夠,再催錢。對方拿不出錢,只能繼續賣。」

  「最後本來按今天的股價算,還能把八成的錢收回來。結果幾家一起往外賣,東急股價先被自己砸下去,等擔保真正處置完,可能連五成都拿不回來。」

  他說完,看了一眼對面的幾名銀行人士。

  「你們金融界最喜歡幹這種事情了。」

  「這是金融市場規律好吧。」

  谷本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坐在靠門位置的政界人物這時才把茶杯放下。

  「銀行這邊如果真準備收緊,最好先想清楚外面會怎麼看。」

  「野村和日興剛把石井的事情認下來,明天幾家大銀行就同時停止續貸、重新審查融資,記者一定會問——為什麼偏偏是今天?」

  谷本皺了皺眉。

  「可要是什麼都不做,繼續照常給錢,問題只會更難解釋。」

  「所以才不能各做各的。」

  那名政界人物看了一圈桌邊的人。

  「真要行動,就得先把方向定下來。」

  這句話出來以後,話題很快變了。

  剛才大家還在算幾筆貸款和擔保,現在卻開始一項項說起自己能做什麼。

  那名信託銀行董事先開口。

  「如果決定收緊,我們明天就可以停止新增信用。已經到期的照合同處理,其餘幾筆全部重新審查,尤其是拿東急股票做擔保的,先單獨列出來。」

  另一名金融人士接過去。

  「證券帳戶這邊也能查。大額轉出、新的質押,還有突然變更受益人的帳戶,都可以先提高審核等級。」

  靠窗的人翻了翻剛送進來的便箋。

  「保險這邊有兩家關係會社做過融資安排。要查的話,明天上午就能把保單、擔保和受益關係重新過一遍。」

  黑田社長靠在沙發里,也跟著開口。

  「大東亞商事沒有直接借錢給石井,不過下面兩家會社還和他的關係企業做生意,一筆採購,一筆地產合作。西園寺如果認為應該停,我回去以後就能讓人重新審。」

  政界那邊反而更簡單。

  「國會不用擔心。現在大藏省本來就需要解釋證券公司的問題,只要沒人替石井把事情壓下來,願意繼續追問的人多得是。」

  角落裡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人也笑著加入了。

  「報紙也是。現在已經有人在查石井過去幾年的融資來源。只要沒人特意讓他們停下來,他們自己就會繼續往下挖。」

  沒人再接著問。

  話已經很清楚了。

  銀行可以收信用,信託和證券可以盯帳戶,保險可以查擔保,企業可以停業務,國會可以追問,媒體可以繼續挖。

  這些人平時各管各的,彼此之間甚至沒有直接關係。

  可只要今晚The Club定下一個方向,明天早上,他們就能在各自的領域裡同時行動起來。

  屆時,石井進就可以準備面對大半個日本的各界勢力的合力追殺了。

  以一個黑幫的身份,能被這麼多大人物「特別關照」,也算是可喜可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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