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讓他自己證明
(今天也有兩章~)
「在信息不對稱、且交易行為本身具有內生性的條件下,我們為什麼能把這種主動行為視為正面信號,而不是逆向選擇的一部分?」
教授說完,用鋼筆在皋月帶來的那幾頁紙上輕輕點了兩下。
學習院大學的某個研究室中,窗戶正開著一條縫。
六月午後的熱氣從外面鑽進來,桌角幾張沒有壓住的資料被吹得輕輕地晃動著。教授伸手把上面沒有用過的菸灰缸挪過去壓住,這才重新看向坐在對面的皋月。
「這是你上次寫在頁邊的問題。」
「正文寫了三頁,我倒覺得這一句話比那三頁都有意思。」
皋月低頭看了一眼。
那確實是她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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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上課講到信息不對稱時,她順手在旁邊加了一行。
原本只是覺得傳統的檸檬市場模型(信息不對稱導致市場失靈)為了突出逆向選擇機制,將交易雙方的行為簡化得太多了。
現實中的賣方會主動報價、披露信息,也會想辦法證明自己手裡的東西並不是「檸檬」。
(這段大概的意思是,傳統模型假設買家分不清好壞,只能按一個大概的平均水平出價。可現實里,手裡真有好東西的人不會就這麼接受一個低價,他會想辦法告訴買家:我的東西跟那些差的不一樣。)
可現在重新看到這句話,皋月腦中先出現的,卻是一個滿頭大汗站在學習院門口的中年男人。
土屋陽一。
主動找上門。
主動要求出售控制權。
主動提出讓西園寺查帳。
甚至連自己以後還能不能繼續擔任社長,都可以交給西園寺決定。
實在是過於主動了。
主動到了任何一個真正準備花錢的人,都應該多想一下。
「教授的意思是,只要賣方表現得比別人著急,買方就應該懷疑他手裡的東西有問題?」
「如果你是拿自己錢去買,我建議先從懷疑開始。」
教授笑了笑,端起茶杯。
「不過懷疑只是起點。賣方主動出售,確實可能因為他知道一些買方不知道的壞消息,也可能是他比其他人更早意識到了某種變化。兩種人在表面上會做出很相似的動作。」
「問題就在這裡。」
皋月靠進椅背。
幾個月前,她開始準備證券計劃的時候,事情其實簡單得多。
西園寺缺一個國內證券入口。
S.A. Investment能夠在紐約、倫敦以及離岸市場做證券交易,集團自己的金融會社也已經可以提供融資、收購債權、安排重組,可一旦回到日本國內,企業帳戶、法人經紀、承銷、交易所席位和日常結算,依舊需要經過別人的手。
規模小時,這點麻煩還算不上什麼。
可西園寺如今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再把證券交易長期放在其他會社的櫃檯上,無論是從成本、效率還是信息安全角度來看,都變得越來越不合適。
所以她很早就讓人挑了一批中型證券會社。
規模不必太大,營業網點也不必遍布全國。
她真正關心的是證券業務免許、交易所資格、法人部門、清算結算,以及能夠迅速接進西園寺體系的人員和設備。
然後只需要等。
等那場證券醜聞把行業信用撕開一道口子。
而現在這一步也已經發生了。
野村的損失補填被翻出來,日興也跟著出事。
大手證券曾經被視作理所應當的客戶關係,開始第一次受到企業財務部門的重新審視。
The Club那邊已經把貸款、擔保、帳戶和交易的檢查層級全部提了上去,證券準備組也在盯著那些可能鬆動的法人客戶和營業人員。
石井進那邊也已經處理完了。
他接受了西園寺提出的條件,願意配合清理自己與證券會社、關係會社之間的往來,並提供西園寺需要的資料。
真紀正在負責後續交接,三大暴力團那邊的邀請也已經發了出去。
這件事暫時不需要皋月再花精力。
石井過去留下來的那些融資、帳戶和人脈關係,反而可以幫助證券準備組更快弄清楚,大手證券與那些特殊客戶之間到底還有多少沒有被新聞翻出來的東西。
到目前為止,原先安排好的事情都在按計劃推進著。
接下來只需要從名單里選一家公司,談控制權,派人進去查帳,再把整套證券業務接手就行了。
三洋證券原本只是那份名單上的一家公司。
但現在土屋卻自己跑到了她面前。
於是原本由西園寺選擇賣方的交易,忽然多了一個主動選擇西園寺的賣方。
皋月的手指在膝上的筆記本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那如果賣方願意讓我檢查呢?」
教授放下茶杯。
「檢查到什麼程度?」
「全部。」
「什麼叫全部?」
皋月抬起眼。
教授微笑著看向皋月。
「西園寺同學,現實里最麻煩的詞就是『全部』。」
「買一台舊機器,你可以拆開外殼,可以看保養記錄,也可以請工程師檢測。」
「可你需要花多少錢,拆到什麼程度,又有多少零件必須運轉幾個月以後才知道有沒有問題?」
他說著,隨手指了指牆邊那台已經用了很多年的空調。
「假設我要把這台機器賣給你。我知道它去年夏天出過一次問題,也知道修理的人只是臨時把故障壓了下去。」
「你問我能不能檢查,我會告訴你隨便查。你甚至可以把維修人員一起叫來。」
「只要我知道那個毛病很難在兩個小時裡重新出現,我讓你怎麼查都沒有損失。」
皋月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台空調。
三洋也是一樣。
土屋已經主動告訴她,三洋有需要處理的問題。
關聯會社,自營頭寸,還有過去留下來的特殊客戶。
聽上去很坦白。
可如果真正危險的東西恰好藏在這些詞後面呢?
土屋知道西園寺會查帳,也知道盡職調查能夠查到什麼。
一個已經在證券行業工作幾十年的人,如果真想把某些風險留給下一任股東,就絕不會傻到在帳面上寫一行「這裡有問題,請仔細檢查」。
「這麼說,允許檢查本身也說明不了多少東西。」
「它有價值,只是別把價值估得太高。」
教授重新拿起鋼筆,在紙上畫了兩個簡單的方框。
「信息不對稱很難靠一句『我願意公開』解決。真正有意義的信號,往往需要付出成本。」
皋月看著那兩個方框。
「比如?」
「還是剛才那台機器。」
教授稍微想了一下。
「我賣給你以後,如果願意繼續提供三年維護,並且超出正常損耗的維修費用由我承擔,你會怎麼想?」
「我會覺得教授對這台機器比較有信心。」
「為什麼?」
「因為機器如果真的像您自己知道的那樣有嚴重問題,賣掉以後仍然要付錢,您就只是把東西搬出了研究室,風險還留在自己身上。」
教授笑著點了點頭。
「這就開始有意思了。」
「賣方說自己有信心,很便宜。允許你看幾眼,成本也可能不高。」
「可當他的收益會繼續受到商品真實質量影響時,他說的每句話就會開始變貴。」
皋月低頭看向紙上的方框。
土屋之前說過一句話。
如果西園寺認為他還有用,他願意留下來。
當時聽起來只是表態。
現在重新想,卻有了另一層含義。
不過還不夠。
願意留下來,可以留下來做顧問。
可以保留一個沒有實權的董事位置。
也可以在控制權交割完成以後待上半年,再找一個體面的理由退休。
如果土屋想賣掉的是一個自己已經知道快要爛掉的包袱,這種「留下」幾乎算不上成本。
「如果賣方承擔責任的能力本身也可能消失呢?」
皋月抬起頭。
「公司賣完以後,他手裡的控制權已經沒了。真出了問題,他大可以說自己盡力了。甚至人也可以離開。」
教授看了她幾秒。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一句承諾。」
他把兩個方框之間連了一條線。
「你得讓交易之後的利益繼續綁在一起。」
「最簡單的辦法,是把一部分付款留下。過一段時間確認沒有隱藏問題,再給出去。」
「管理層也是一樣。職位、報酬、後續權限都可以跟結果掛鉤。」
教授停了一下,又重新補充。
「不過,如果你需要真正想判斷一個人的類型,還有一種更方便的辦法。」
「給他選擇?」
皋月問道。
教授抬起眉毛。
「看來你已經想到了。」
「不同的人面對同一組條件,會自己選出不同的路。」
皋月身體稍稍前傾。
「如果一個賣方相信自己交出來的東西沒有嚴重問題,他會更願意接受延期付款,也更願意繼續承擔後續責任。」
「如果他只是想儘快把風險扔出去,他最在意的就會是今天能拿多少錢,以及什麼時候可以徹底離開。」
教授點了點頭。
「這類安排在信息經濟學裡很常見。你不需要讀懂他心裡究竟裝著什麼,只需要設計好條件,讓不同類型的人自己暴露出來。」
「當然,現實不會像模型那麼乾淨。人會撒謊,也會誤判自己的東西,還可能高估自己的能力。」
教授把鋼筆放回桌面。
「不過比起坐在那裡猜他是不是一個值得相信的人,這至少靠譜得多。」
皋月低頭看著自己那頁筆記。
她忽然覺得今天約這一個小時很值。
三洋是不是一個好標的,其實可以查。
帳可以查、資產可以查、客戶可以查。
交易系統也可以讓專業人員測試。
真正讓她猶豫的是土屋本人。
因為這個人出現得太早了。
在她記憶里的歷史中,三洋後來會因為長期虧損與關聯金融資產惡化走到破產。
可眼前這個土屋,卻在一九九一年就已經主動跑來告訴她:
三洋獨自走下去的空間會越來越小。
證券業以後會更依賴信息系統。
西園寺缺少的東西,正好是三洋已經擁有的東西。
甚至願意趁三洋還值錢的時候把控制權交出來。
如果這些判斷都來自他自己,那這個人的價值很可能比三洋那張證券牌照還高。
可若是他已經看見了某些尚未浮出水面的風險,想趁西園寺進入證券業的機會把整個包袱一起塞過來……
那他的「聰明」就會變成另一個方向的問題。
剛才皋月還在想,該相信哪一種解釋。
現在似乎已經不用想了。
讓土屋自己選就行。
「教授。」
「嗯?」
「如果我設計出一個條件,只有真正相信自己判斷的人才比較容易接受,那是不是就可以把篩選成本轉給對方了?」
教授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臉上漸漸出現的笑意。
「理論上可以。不過你今天對這個問題的興趣,好像比上課的時候高得多。」
皋月眨了眨眼。
「經濟學拿來解決現實問題,不是更有意思嗎?」
「這句話從普通學生嘴裡說出來,我大概會很欣慰。」
教授看了一眼桌上那幾頁紙,又抬頭看她。
「但從西園寺同學嘴裡說出來,我會比較擔心明天哪家公司會因為我的課而倒霉。」
皋月忍不住笑了。
「教授放心。」
她把筆記本合上,拿起放在一旁的包。
「如果真的有人倒霉,那也說明他沒有通過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