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開始行動


  之後的談判反而越來越順了。

  三家之間的大規模衝突需要受到約束,尤其不能再因為地方團體的爭端,把普通商戶、企業員工和無關人員卷進去。

  雙方真的出現無法調和的矛盾,就先把消息報回本部,由各自指定的聯絡人坐下來處理。

  皋月對三家的地盤沒有興趣,也不準備替他們分配賭場、酒吧和風俗店。

  這句話讓主桌上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渡邊芳則甚至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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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來的路上還在想,西園寺小姐會不會連神戶哪條街歸誰都準備替我們分配了。」

  皋月聽見以後也笑了。

  「渡邊先生還是太看得起我了。」她輕笑著,抿了一口茶,「我每天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完,如果以後東京兩家酒吧搶客人也要送到西園寺本宅,我大概只能先把家門鎖起來。」

  周圍跟著響起了一陣令鷲尾反胃的笑聲。

  星野搖著頭說道:「這一點您放心。真把這種事情送到您那裡,我們三個人的臉也不用要了。」

  「那就好。」

  皋月翻到下一頁。

  「另外還有關於西園寺的問題。」

  房間裡的笑聲慢慢停下來。

  「這一條很簡單。」

  皋月看著三人。

  「針對西園寺家成員、集團高管以及明確由西園寺負責保護人員的暴力委託,三家都不要接。下面有人收到類似的請求,直接報回本部。」

  渡邊芳則聽著,目光往堂島嚴那邊掃了一眼。

  「西園寺小姐現在還擔心有人敢接這種活?」

  「我當然希望沒有。」

  皋月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堂島嚴,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一些。

  「可把話先說清楚,總比真出了事情以後再爭論是誰不知道規矩方便。」

  「這倒是。」

  渡邊芳則把文件往前推了一些。

  「山口組同意。」

  星野跟著表態,稻川裕紘也沒有異議。

  這一條甚至談得比前面更快。

  鷲尾坐在人群里,看著堂島嚴站在那裡,覺得這項條款多少有些多餘。

  誰會去碰西園寺皋月?

  黑龍會的事情才過去幾年。

  西園寺的銀行、會社、政界關係,還有那個連很多大企業社長都擠不進去的The Club,全都擺在那裡。

  只要還有一絲想活著的念頭,大概都不會主動把手伸向這個女孩。

  所以這女孩安全得很——鷲尾以前也是這麼想的。

  只不過現在他忽然發現,他能失去的東西,正在慢慢消失。

  八點二十一分,協議終於翻到最後幾頁。

  這部分也是渡邊芳則、星野和稻川裕紘真正談得最久的內容。

  皋月給三家留了一條路。

  真正按照正常方式經營的會社,只要把組織活動、人員和資金切開,西園寺不會因為經營者以前的背景,就主動要求銀行斷貸,也不會要求合作企業中止正常業務。

  想退出極道的人同樣如此。

  退出以後只要不再依靠原來的名號辦事,不再替組織收錢,也不再接受組織提供的資金,那麼他以後開餐館也好,做運輸也好,成立建築會社也好,西園寺都把他當成普通經營者。

  渡邊芳則把那幾頁重新翻了一遍,手指停在有關「徹底切割」的一項上。

  「還有個實際問題。」

  他抬頭看向皋月。

  「如果會社最開始就是組織出的錢呢?人可以退出,可當初那筆啟動資金總不能當作從來沒存在過。」

  「那就把帳算清楚。」

  皋月回答得很乾脆。

  「該退回組織的退回去,該買斷的股份按正常價格買斷。只要錢最後能夠說明白,組織也不再繼續持股、分紅或者借著這筆錢干預會社經營,我不會追著最早那筆資金不放。」

  渡邊芳則聽完,低頭看了一眼文件,輕輕點頭。

  星野緊接著問道:

  「那人呢?以前的成員真退出了,可家裡還有兄弟、叔侄留在組織里,總不能為了切割,連親戚都不認了吧?」

  皋月聞言笑了笑。

  「星野先生,我還沒有管到別人家裡去的興趣。」

  桌邊幾人也跟著露出了笑意。

  「親屬關係本來就不是問題。」皋月繼續說道,「只要那個人不再替組織辦事,會社的錢和業務也確實分開了,他哥哥是誰、叔叔是誰,西園寺都不會拿這些事情去為難一家正常經營的會社。」

  「那我就放心了。」

  星野往後靠了一些,神情明顯鬆了幾分。

  稻川裕紘考慮的卻是另一件事。

  「西園寺小姐可以不追究,可銀行未必這麼想。」

  他抬手碰了碰面前那份文件。

  「真有人出去以後自己開公司,銀行一查過去的關係,還是不肯放貸呢?」

  「那就是銀行自己的決定了。」

  皋月看向他,語氣依舊平和。

  「我可以告訴銀行不要因為西園寺的態度額外封殺誰,卻不能替一個剛退出的人擔保信用,更不能要求銀行明知道有風險還把錢借出去。」

  她稍稍停了一下。

  「能不能讓銀行相信他已經是個正常經營者,要靠他自己。」

  稻川裕紘聽到這裡,反而點了點頭。

  「這樣才說得過去。」

  接下來的時間裡,三個人又圍繞資金、持股、人員退出和會社經營問了不少細節。

  三個人圍繞這些內容問了很久。

  資金怎麼分。

  過去的股份怎麼算。

  退出以後多久才視為真正切割。

  如果原來的組織成員只是正常參股一家會社,又該如何認定。

  千鶴在旁邊一條一條記錄,皋月偶爾會讓她把其中一句重新改掉,避免以後因為措辭模糊再產生爭議。

  鷲尾坐在後面,越聽越沉默。

  前面砍總會屋、地上げ和暴力催收的時候,三個人加起來也沒談這麼久。

  現在輪到合法會社了,他們倒是每一條都要問得清清楚楚。

  因為這些才是他們真正準備留下的東西。

  日本地下世界最大的三個組織,似乎要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公司了。

  渡邊芳則有東西可以留下。

  星野有。

  稻川裕紘也有。

  再往下一些的大幹部,或許同樣有。

  他們可以把組織生意一點點剝開,把乾淨的公司留下,再讓家裡的年輕人以後穿著西裝去上班。

  鷲尾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五十三歲。

  指節很粗,虎口上還有年輕時候留下的舊傷。

  他也有一家會社,營業執照都是真的。

  名字叫東榮商事。

  可那家公司真正做的是什麼,在場很多人心裡都清楚。

  把組織身份拿掉以後,東榮商事還剩什麼?

  無非是幾張桌子,兩部電話,和三個會做帳的人。

  還有一堆普通公司絕對不會寫進業務範圍里的關係。

  鷲尾覺得自己像坐在一艘正在離岸的船上。

  船艙最上面的人已經找到救生艇了。

  他們現在討論的是誰先下去、箱子能帶多少、上岸以後怎樣證明自己已經和原來的船沒有關係。

  至於下面機艙里那些人怎麼辦,好像沒人真的在意。

  他又想起了阿部。

  想起大野。

  也想起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松田。

  這些人年輕的時候都替組織挨過打,有人替組織進去坐牢的時候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現在時代變了,上面的人準備告訴他們,以前最需要你們做的那些事情,從九月底開始全部不准做了。

  那以後吃什麼?

  去便利店搬貨嗎?

  五十歲的人,滿背刺青,還有前科。

  哪一家便利店要?

  他們連去澡堂都要被歧視。

  鷲尾的牙齒慢慢咬緊。

  主桌那邊的氣氛卻越來越好了。

  該問的問題已經問完,最後幾處措辭也調整得差不多。

  渡邊芳則甚至開了一句玩笑,說以後下面要是真有人想開一家拉麵店,至少不用擔心西園寺銀行第二天就跑過去查他的祖宗三代。

  皋月笑著回答:

  「只要拉麵好吃,我可能還會去照顧生意。」

  幾個人都笑了。

  鷲尾也跟著牽了一下嘴角。

  他不想讓旁邊的人看出問題。

  可桌下的右手已經一點點攥成了拳。

  幾天前。

  那間拉著窗簾的舊事務所。

  那個始終沒有告訴他名字的男人坐在對面,一邊替他倒酒,一邊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鷲尾先生,你覺得三個月以後,你下面那些人怎麼活?」

  鷲尾那時冷著臉。

  「我們自己有辦法。」

  對方笑了。

  「你當然可以這麼說。」

  「可你們的總長呢?」

  鷲尾的臉色當時就沉了下來。

  男人卻像是沒看見一樣,繼續說道:

  「最高處的人早就準備好了。他們有公司,有樓,有人替他們管錢。暴力團對策法再嚴,也很難讓他們明天就餓肚子。」

  「真正會被清出去的,是你們。」

  鷲尾讓他閉嘴。

  對方真的停了。

  過了一會兒,那個人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只要那些財閥吃一次虧,就會收手的。」

  他說。

  「西園寺也一樣。」

  「大家覺得西園寺可怕,是因為從來沒人敢碰它。」

  「銀行怕斷掉關係,會社怕被圍剿,政治家怕自己的位置,連你們上面的那些大人物,也怕幾十年來攢下來的東西一起沒了。」

  「可如果有人讓那個小姑娘知道,一張紙管不了街上的事情呢?」

  鷲尾當時問:

  「你想讓我去殺她?」

  男人笑出了聲。

  「誰說要殺人?」

  「讓她吃一次虧。」

  「讓她知道東京不是她坐在書房裡簽幾份文件,就能全部按自己的想法運轉。」

  「只要那張協議被證明守不住,組織裡面自然會有人要求重新談。」

  還有一句話,鷲尾一直記到今天。

  「三個總長心裡也不會真的願意聽一個小姑娘擺布,他們現在只是覺得反抗的代價太高。」

  「只要你替他們證明,西園寺也會流血,他們反而應該謝謝你。」

  鷲尾那天依舊什麼都沒答應。

  可現在,他看著星野與皋月說笑,忽然覺得自己胸口那股憋了整晚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原來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傷筋動骨」。

  對星野他們來說,是少了幾塊麻煩的業務。

  對鷲尾來說,卻是把過去三十六年賴以生存的本事全部從身上剝下來,然後讓他自己想辦法活。

  八點四十七分。

  千鶴把最終版本的協議重新整理好,一式四份,分別放到桌面。

  房間漸漸安靜下來。

  渡邊芳則先拿起筆,在山口組一側簽下自己的名字。

  星野接過去,在住吉會的位置簽字。

  稻川裕紘最後確認了一遍有關石井進的附加條款,也寫下了名字。

  印章一個接一個壓在紙面上。

  鷲尾盯著那幾個有些刺眼的紅色印章,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等三份全部簽完以後,文件被送到皋月面前。

  皋月握住鋼筆,在西園寺一側寫下自己的名字。

  西園寺皋月。

  最後一枚印章蓋下去以後,這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的會談就算結束了。

  渡邊芳則看起來心情很好。

  「這樣一來,以後至少可以少很多誤會。」

  「我也是這麼想的。」

  皋月把鋼筆交還給千鶴。

  「現在環境已經變了,繼續按照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方式做事,對各位也未必是好事。今天把邊界講清楚,以後大家都省麻煩。」

  星野笑著說道:

  「下面那些年輕人確實該管一管了。這幾年錢太好賺,很多人已經不知道什麼事情該碰,什麼事情不該碰。」

  稻川裕紘則重新提到了石井。

  「石井那邊我會再派人過去。西園寺小姐放心,他自己的事情不會再牽扯到會裡。」

  「那就麻煩稻川先生了。」

  皋月站起身。

  「今晚打擾各位這麼久,我就先告辭了。」

  三個人幾乎同時跟著起身。

  外圍所有幹部也紛紛站了起來。

  堂島嚴已經走到門邊,與外面的安保人員確認過走廊情況。等皋月準備離開時,他重新回到她側後方,距離始終保持在伸手就能夠碰到的位置。

  渡邊芳則朝皋月欠身。

  「西園寺小姐,慢走。」

  星野和稻川裕紘也跟著行禮。

  鷲尾站在第三排,隨著周圍的人一起深深彎下腰。

  二十多個男人,大多身材高大,即使穿著正式西裝,也很難完全藏住那股在街頭混了幾十年留下來的氣質。

  現在,他們齊齊低著頭。

  送一個十八歲的女孩離開。

  鷲尾看著榻榻米,維持著與周圍人相同的姿勢。

  他聽見皋月向幾人道別,也聽見堂島嚴的腳步從前方經過。

  等腳步聲到了門口附近,鷲尾慢慢抬起眼。

  他只抬了一點。

  剛好能夠越過前面幾個人彎下去的肩膀,看見皋月的側臉。

  皋月已經走到門邊,似乎還在聽渡邊芳則說最後一句客套話。

  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神情與一個多小時前進門時幾乎一樣,輕鬆,從容,看不出半點身處一群黑道高層之間的緊張。

  鷲尾盯著她看了幾秒。

  他想把這張臉記清楚。

  就是這個女孩。

  坐在那裡,用一支筆、一張紙,把他們幾十年賴以為生的東西給全毀掉了。

  她甚至不需要裝作很強硬的樣子。

  桌邊那三個過去一句話就能讓無數人提心弔膽的大人物,自己就會替她把協議送到下面,再讓他們這些人負責執行。

  漂亮。

  鷲尾望著那張臉。

  真漂亮啊。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惡毒的念頭。

  等真正的暴力到了面前,這張漂亮的臉蛋還能不能保持那副從容的樣子呢?

  皋月已經轉身走出房間。

  堂島嚴跟了出去。

  房門緩緩合攏。

  鷲尾也重新低下頭,跟著身邊的人恢復站姿。

  周圍已經有人開始說話,有人在稱讚今天總算把麻煩解決了,也有人準備跟著自己的總長去另一間房繼續商量回去以後該怎麼傳達。

  沒人注意到鷲尾往側門方向看了一眼。

  那裡站著一個很普通的中年男人。

  從會議開始以後,他一直混在負責跑腿和傳話的人中間,既沒有靠近主桌,也很少與別人交談。

  兩個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鷲尾沒有出聲。

  他的嘴唇只輕輕動了一下——

  『開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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