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三個月
從稻川裕紘開始說話到現在,她連坐姿都沒怎麼變過。鷲尾看著她低頭翻頁,又看了看主桌另一邊三個在東京地下社會跺一跺腳都能震動一片的人,嘴角慢慢繃緊。
「其實今天請三位過來,也正是因為石井先生這件事。」皋月找到要看的地方,抬起頭,「類似的問題以後恐怕還會有。」
「既然這次已經擺到了桌面上,乾脆趁大家都在,把邊界一次講清楚,省得過幾個月再冒出另一個石井先生,我們還得重新約一次。」
渡邊芳則把茶杯放回托盤,身體稍稍向前傾了一些。
「西園寺小姐既然已經考慮好了,就請講吧。我們今天過來,本來也希望把這件事談清楚。」
他說話時臉上帶著笑,語氣溫和得甚至聽不出多少黑道首領的味道。
鷲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他已經很多年沒見過渡邊芳則用這樣的語氣請一個人繼續往下說了。
「好。」
皋月將文件轉過來,推到三個人都方便看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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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還是從石井先生開始。」
她的手指停在第一項。
「以後無論三家下面的人投資股票、經營會社,還是向銀行借錢,只要進了正常的金融體系,就按照正常的金融規則處理。」
「證券帳戶虧損,該承擔多少就承擔多少;貸款到期,該還多少就還多少;抵押物跌價,需要追加擔保,也照合同辦。」
渡邊芳則低頭看著文件,星野也拿起了自己面前那份副本。
皋月等他們看了片刻,才繼續說道:
「想和銀行談展期,可以帶律師去談。覺得證券會社違反約定,也可以起訴。合同怎麼解釋,利息怎麼算,談到法院都沒有關係。」
她說到這裡抬起眼,唇邊還留著剛才那點笑。
「只是以後別讓人家坐在談判桌前的時候,還要先想一想門外站了多少人。」
渡邊芳則用拇指壓住紙角,又將那幾行看了一遍。
「正常的債務協調,不在這裡面吧?」
「當然。」
皋月抬手把垂到臉側的一縷頭髮撥回耳後。
「各位都有自己的會社,總不能因為今天坐在這裡,明天連一筆正常的應收款都不能催了。按照合同走,找律師也好,找正常催收會社也好,西園寺都不會過問。」
一直看著文件的星野抬起頭。
「西園寺小姐在意的是組織的人親自下場?」
「嗯。」
皋月輕輕點頭。
「尤其是銀行、證券和保險。以後這些地方出了問題,我希望坐到對方面前的是律師,擺在桌上的是合同。」
「各位過去的『催收方式』,稍微有些不太『文明』了。」
星野轉過臉,與身後跟來的幹部低聲說了幾句。
那名幹部起初還湊在他耳邊說著什麼,星野聽完,只用手指在文件第一項上點了兩下。對方看了一眼皋月,很快退回原來的位置。
星野重新朝主位欠了欠身。
「住吉會這邊可以接受。」
渡邊芳則接得很快。
「山口組也沒有意見。回去以後,我會讓下面知道新的規矩的。」
稻川裕紘也再次點頭。
「稻川會也按這一條執行。」
皋月笑著「嗯」了一聲,低頭在文件邊緣做了個記號。
第一項就這樣過了。
前後連十分鐘都不到。
鷲尾壓在膝上的手掌卻越來越重,西裝褲已經被他按出了一片褶皺。
他想到了阿部。
以前組裡替一家建築會社追過一筆將近兩億日元的舊帳。對方承認欠錢,嘴上卻始終說資金周轉困難,律師函寄了一封又一封,法院程序拖了幾個月,帳戶里還是一分錢都見不到。
後來阿部帶著兩個年輕人去了。
三個人沒砸東西,也沒碰誰,只是在會社前台坐了一個下午。第二天換了身衣服,又去坐了一天。
第三天,那筆錢就到帳了。
以後這種事情算什麼?
找正常催收會社?
鷲尾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阿部連法院寄來的正式文書都要拿給別人念,讓他以後帶律師去跟債務人爭合同?
皋月手裡的文件已經翻到了第二頁。
「還有這一部分。」
她垂眼掃過上面的幾行字。
「股東大會、土地收購(就是前面說的「地上げ」,不過這是更體面一些的翻譯),還有企業內部糾紛,這些事情比銀行複雜一些。以前已經做了這麼多年,現在一句話全部停掉,下面也來不及收尾。」
鷲尾原本繃緊的手指鬆開了一點。
「所以我準備留三個月。」
皋月伸出手,在文件右上角標出的日期上輕輕點了一下。
「已經接下來的事情,三個月以內處理完。收了錢的,就把答應人家的事情做完;談到一半的,也把尾巴收乾淨。」
「到了九月底以後,總會屋禁止再接收新的業務,企業糾紛和土地收購裡面需要靠組織身份給對方施壓的部分,也一起停掉。」
鷲尾剛剛鬆開的手指,又慢慢蜷了起來。
隔著幾排人,他看不清那張紙上的小字。
可那幾個詞聽得很清楚。
地上げ、總會屋、企業糾紛。
他右手的拇指已經抵進掌心。
鷲尾組也收賭場和店鋪的保護費,可真正養著八十多號人的,從來不是歌舞伎町幾家小店每個月交上來的那些錢。
泡沫最瘋狂的時候,一個地產項目做到最後,只要還剩幾戶人不肯搬,開發商願意給出來的錢就能到幾千萬,甚至上億日元。如今地價雖然已經開始下跌,東京照樣還有一大批項目卡在土地關係上。
總會屋就更不用說了。
平時那些會社見了他們恨不得繞著走,真到了股東大會快開的時候,需要有人把鬧事的股東按下去,打來的電話一個比一個客氣。
現在這些東西只被允許存在最後三個月了。
星野把第二頁從頭到尾看過一遍,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西園寺小姐,這一部分下面牽扯的人會很多。」
鷲尾抬起眼。
難道星野會是第一個反抗這個魔女的暴政的人嗎?
皋月正用鋼筆輕輕點著文件邊緣,聽見這句話,只朝星野看過去。
「我知道,所以才留了三個月呀。」
她語氣甚至顯得很輕鬆。
「已經收了錢,總不能轉頭就告訴人家不做了。談到一半的事情扔在那裡,對三家的名聲也不好。三個月把舊的處理乾淨,九月底以後不再接新的,我覺得應該夠用了。」
皋月說完,微微偏了偏頭。
「星野先生覺得還需要再多一些時間嗎?」
星野看著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日期。
過了片刻,他還是把手從紙面上收回來。
「三個月夠了。」
說完,他朝皋月欠了欠身。
「西園寺小姐已經替我們考慮到舊業務的收尾,住吉會這邊沒有其他要求。回去以後,我會讓下面把正在做的事情全部報上來,九月底以前結束。」
鷲尾垂下眼帘,儘量掩蓋住自己的失望。
渡邊芳則也將那頁文件合回去,臉上的神情比剛才還輕鬆一些。
「西園寺小姐說的是。現在還在做這類事情的人,本來也該趁這個機會收一收了。」
稻川裕紘隨後點頭。
「稻川會也是一樣。」
他還朝皋月笑了一下。
「石井才剛給大家添過麻煩,我們這邊更應該管嚴一點。」
「那就這樣。」
皋月在第二項旁邊又做了一個記號,順手翻向下一頁。
紙張從她指間掀過去,發出很輕的一聲。
鷲尾微微抬起眼,盯著星野看了好一會兒。
三個月夠了。
剛才那句話還堵在他耳朵里。
對坐在最前面的幾個人來說,也許真的夠了。
把麻煩的業務停掉,把能留下的會社留下,該切的人切掉,事情也就過去了。
可阿部怎麼辦?
大野怎麼辦?
還有那些跟著他幹了十幾年、二十年,除了這些事情什麼都不會的人怎麼辦?
鷲尾的後槽牙一點點咬緊,藏在桌下的右手已經握成了拳。
他最終只是垂下眼,把那隻手重新壓回膝蓋。
這張桌子沒有給他留說話的位置。
他今晚來的作用,就是坐在後面聽清楚,等星野回去以後,再替上面把這些話傳給更下面的人。
鷲尾緩緩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拇指。
幾天前那個藏在舊事務所里的男人又一次出現在腦中。
「他們會簽的。」
對方當時笑得很淡。
「你以為他們還和你們一樣嗎?你們已經不是同一類人了。」
鷲尾那時候冷著臉問:「我們哪裡不一樣?」
「你們靠極道吃飯。」
那個人回答。
「他們靠會社吃飯。」
當時鷲尾差點起身走人。
現在,他坐在星野後面,看著那份協議翻過去第二頁,第一次覺得那句話扎得有些疼。
第三項談到的是組織責任。
皋月把鋼筆擱到文件旁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一條,我想以後處理得簡單一些。」
她抬眼看向渡邊芳則。
「山口組下面有多少團體,渡邊先生應該比我清楚。住吉會和稻川會也是一樣。以後真出了事情,西園寺不想再花幾天時間,從二次團體一路查到三次團體,然後還要弄清楚究竟是誰下的命令,還是哪個人自己在外面接了事情。」
渡邊芳則靠在座位上聽著,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一些。星野翻了翻自己面前那一頁,很快抬起頭。
「西園寺小姐的意思,是以後直接找本部?」
「嗯。」
皋月點了點頭,語氣很自然。
「掛著山口組名字的人出了問題,我找渡邊先生。住吉會下面的人出了問題,我找星野先生。稻川會這邊,就麻煩稻川先生。」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把原本繞遠的手續縮短了幾步。
可主桌另一邊安靜了片刻。
鷲尾坐在後排,視線從渡邊芳則移到星野臉上。
這一條和前面的幾項不太一樣。
前面談的是哪些生意以後不能再做。
現在,西園寺開始問誰來負責。
稻川裕紘先開了口。
「如果查下來,確實是下面的人自己做的呢?」
他的語氣仍舊客氣,只是身體已經微微坐直了些。
皋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由稻川先生自己查清楚。」
她將杯子放回去,抬眼看著他。
「事情是誰做的,為什麼做,本部事前知不知道,都告訴西園寺。」
「該處分的人處分,該處理的團體處理好。只要最後能夠確認和本部無關,我當然不會因為下面某個人做錯事,就把整個稻川會都算進去。」
稻川裕紘聽完,輕輕點了下頭。
渡邊芳則卻笑了一聲,伸手端起茶杯。
「聽起來,我們三個以後要替下面所有人擔保了。」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眼睛卻還停在皋月身上。
皋月也笑了。
「渡邊先生,這個擔保原本就在做呀。」
渡邊芳則端到嘴邊的茶杯停了一下。
皋月靠回椅背,神情依舊放鬆。
「街上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別人為什麼會讓著他?總不會真的是因為他自己有多厲害。」
她抬起一隻手,隨意做了個手勢。
「他說自己是山口組的人,別人聽見的其實也不是他的名字。」
「聽見的是渡邊先生。」
皋月又轉向星野。
「住吉會也是一樣。」
最後才看向稻川裕紘。
「稻川會當然也一樣。」
「既然平時是靠整個組織的名字讓別人讓路,真出了問題,總不能突然又說,那只是下面某個人自己的事情。」
渡邊芳則把茶杯放回托盤,手掌在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
皋月這樣規定,就是不想讓他們在有麻煩的時候,隨便推給一個「臨時工」來推脫責任。
這明顯是極大限制了極道的勢力,但他們又不敢不答應。
這一次西園寺不僅是代表了大半個日本財界來約束他們,背後也有政府的意思。
各方勢力都開始有意限制極道的發展了,這是時代的趨勢。
「這話倒是把我們堵住了。」
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轉過頭看向星野。
「星野老弟,你呢?」
星野臉上也帶著笑,先朝皋月欠了欠身。
「西園寺小姐都說到這裡了,住吉會再說什麼『下面的人自己做的,與本部無關』,聽起來確實不像話。」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一點。
「這一條,住吉會接受。」
稻川裕紘也跟著說道:
「稻川會沒有意見。以後下面出了事情,會裡會先查清楚,再把結果送到西園寺。」
渡邊芳則點點頭。
「山口組也一樣。」
皋月聽完,拿起鋼筆,在第三項旁邊輕輕畫了一個記號。
「那就這麼定。」
她很快翻向下一頁。
主桌邊幾個人的神色已經重新松下來,星野甚至還低聲和身旁的幹部交代了一句,讓他記得回去以後把這項單獨傳給下面各團體。
鷲尾卻始終盯著那一頁。
剛才房間裡也有人跟著笑了。
他沒笑。
他抬眼望向前面的星野。
星野正在低聲和皋月談下一項內容,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剛才那種客氣而放鬆的樣子。
這些「社長」們,有考慮過下面那些兄弟的死活嗎?
鷲尾很快又把視線收了回來。
他的拳頭還壓在膝上。
始終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