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行動開始
皋月已經能夠自己走了。
手榴彈爆炸以後留下的眩暈感正在慢慢減輕,只是腳踩在地面上的感覺依舊有些奇怪,仿佛柏油路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穩定。
千鶴始終扶著她。
外圈幾名親衛舉著防爆盾,圍出的保護圈隨著她們向前移動,偶爾有遠處打偏的子彈擊中車輛或者路邊設施,周圍的人便會下意識把盾面朝那個方向偏過去一些。
備用車已經不遠了。
皋月甚至能夠看見拉開的後車門。
「剛才是不是有人受傷了?」
她忽然問。
千鶴的動作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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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嚴重嗎?」
這一次,千鶴停頓得稍微久了一些。
「有一名隊員死亡。」
皋月原本還算平穩的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她轉過頭。
盾牌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只能從兩面盾之間的縫隙看到遠處橫在道路上的幾輛車,還有不斷閃動的人影。
剛才那麼長時間,她一直把今晚當成一場自己主動設計出來的局。
連第一輪車輛撞擊發生以後,她想的都還是星野明天會有多頭疼,以及借著鷲尾的行動能夠繼續往極道的經濟網絡里伸進去多少。
但現在真的有人死了,而且是西園寺的人。
「大小姐?」
千鶴輕聲叫了她一下。
皋月把視線收回來。
「我沒事。」
她繼續向前走,只是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先離開這裡。」
千鶴點頭。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明顯更密集的腳步聲。
皋月回頭看了一眼。
堂島正帶著一批人向這裡趕。
其中不少面孔剛才根本沒有出現過。
「增援?」
「應該是。」
千鶴也看見了。
這一次,她臉上的神情終於稍微放鬆了些。
堂島很快追上保護圈。
他沒有進去,只隔著最外側的盾牌看向皋月。
「大小姐,現在不能再按原來的撤離方案走。」
皋月看了他兩秒。
「因為那些美國人?」
「因為鷲尾的人太弱了。」
這個回答讓皋月怔了一下。
堂島回頭看向貨車。
那邊的交火聲仍然斷斷續續地傳來,卻已經沒有最開始那麼密集。
「他們敢打,也肯替鷲尾拼命,手裡的武器也是真的。換成普通警衛,現在大概已經被他們打散了。」
「可他們根本不會用這些東西。」
堂島重新看向皋月。
「如果有人能把軍用自動步槍和手榴彈送到東京,又知道您今晚的路線,那個人不可能真的認為,僅靠這些人就能殺掉您。」
這句話讓周圍幾個人的神情同時發生了變化。
皋月沉默了。
堂島便繼續說道:
「他們已經逼停了主車,拆散了車隊,又把我們大部分人吸引到貨車附近。如果剛才那一輪就是全部計劃,這個安排太浪費了。」
皋月很快聽明白了。
她臉上的血色原本就因為爆炸和臉側的傷口顯得有些淡,現在又慢慢少了一點。
「你認為他們還在等什麼?」
堂島皺著眉,沒有急著給出一個答案。
如果眼前這輛貨車的作用真的是把他們拖在這裡,那麼對方接下來要做什麼,他現在也只能猜。
可有一點已經很清楚了——原本完整的護衛車隊被接連幾次撞擊拆散,大批人員又被貨車裡的槍手牽制在這裡,皋月乘坐的主車徹底失能,連備用車輛和預定撤離路線也都已經暴露。
對方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把所有事情一步步推到現在,不可能只是為了讓鷲尾的人隔著一輛貨車和他們繼續對射。
堂島的目光從皋月身上移開,重新掃向道路兩側。
爆炸以後,大部分普通人都已經逃離了現場,可他們留下的車輛還堵得到處都是。
有的車門敞著,有的發動機甚至還沒有熄火,遠處還有更多車輛被堵在混亂的車流里。
剛才所有人的注意力幾乎都被鷲尾的人吸引過去,現在再看這片已經亂成一團的街道,堂島根本無法確定其中還有多少東西是他們尚未發現的。
「不知道。」
他終於回答。
「但如果我的判斷沒錯,他們真正等的東西,現在可能才剛剛出現。」
堂島抬手按住耳麥,語氣明顯比剛才更快了一些。
「外圍重新檢查。所有沒有參與剛才襲擊、卻一直停在附近的車輛都算可疑目標,不准有人直接靠近。大小姐先不要上原來的備用車,重新安排撤離路線。」
通訊里很快傳來回應。
「明白。」
……
距離現場不到一百米,一輛從剛才開始便始終停在車流里的灰色廂式車裡,六個人已經坐了很久。
最開始的幾次撞擊發生時,他們沒有下車。
手榴彈爆炸以後,他們依舊沒有動。
就連貨車後斗里突然響起自動武器的槍聲,附近幾輛被堵住的汽車裡陸續有人尖叫著推門逃走,他們也只是隔著車窗看著外面的混亂,仿佛和其他來不及離開的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車裡的六個人的穿著並不統一。
副駕駛上的男人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灰色夾克裡面還露著襯衫領口;後排有人穿著普通西褲,有人套著一件隨處可見的深色外套,最靠車門的位置還放著一個便利店紙袋,裡面露出半截還沒有喝完的罐裝咖啡。
如果是在半個小時以前,大概不會有人特意多看他們一眼。
真正和這副樣子不太相稱的東西,全都藏在座椅下面。
副駕駛上的男人一直拿著望遠鏡。
直到遠處那輛嚴重變形的轎車徹底失去使用價值,又看見那道被黑色防爆盾圍在中央的身影開始向備用車輛移動,他才終於把望遠鏡放了下來。
「主車已經不能用了。」
駕駛位上的男人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頭髮剪得很短,從剛才開始幾乎沒有說過多少話,只偶爾通過後視鏡確認後排幾個人的狀態。
「目標正在向第二輛車移動,不過西園寺剛剛又進來了一批增援。」
副駕駛上的男人稍微停了一下。
「比預計的人多。」
後排有人開口:
「行動還繼續嗎?」
駕駛員沒有馬上回答。
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
道路早已經被撞壞的車輛徹底堵死,警車和消防車輛的燈光正在遠處不斷閃爍,卻因為大量棄置車輛一時無法真正進入最裡面。
更近的位置,西園寺新趕到的人員已經開始補進原來的防線,幾個保護圈也明顯比剛才更加完整。
換成普通任務,這些變化已經足夠讓人重新考慮。
可今晚需要確認的條件從一開始就不是西園寺到底來了多少人。
「路線還在。」
駕駛員說道。
後排的人看了他一眼。
駕駛員伸手指了指擋風玻璃外那一片幾乎已經沒有辦法正常通行的道路。
「他們的人確實多了,不過能夠走的地方反而更少了。主車已經失能,第一批護衛也被前面的事情分散了。只要目標繼續往備用車輛走,條件就沒有變化。」
車內眾人點了點頭。
兩個月以前,他們分別通過不同渠道接到了一份來自馬尼拉的工作邀請。名義上負責接洽的是一家做海上安保和高風險人員護送的公司,第一筆預付款則來自香江的一家貿易會社。
他們接到的第一份合同其實並沒有偽裝成普通護送任務。
馬尼拉那家安保公司在最開始接觸這些人時,就已經把工作性質說得相當清楚:地點在東亞,目標是一個擁有嚴密私人安保的重要商業人物,任務有很大概率需要使用致命武力,而且真正的客戶不會露面。
至於目標姓名、準確地點以及具體執行方式,則只有在人員確定以後才會繼續提供。
會接受這種條件的人,本來就不是從普通保安公司里隨便找來的退伍軍人。
負責招募的中間人先從自己過去合作過的名單里篩了一遍,最後選出來的六個人,都已經有過替私人客戶處理那些無法擺到合同上的事情的經歷。
有人早年在南部非洲長期參戰,離開軍隊以後輾轉於礦區和私人武裝之間;有人在中東做過多年高風險安保,卻不只負責把客戶安全送到目的地;還有兩個人原本屬於正規軍體系,後來因為各自不同的原因離開,之後便一直靠國際安全承包商和私人中間人介紹工作。
他們之間並非全都認識,可至少有四個人過去已經共同執行過兩次任務。負責把這支臨時隊伍重新拼起來的領隊,也不是第一次從馬尼拉那個中間人手裡接這種不問客戶身份的合同。
真正讓他們最終答應的,則是價格。
對方給出的報酬遠遠超過正常的海外安保合同,簽下協議以後便先支付了足以讓任何人認真考慮這份工作的預付款,剩餘部分則會在合同完成以後分別進入事先指定的海外帳戶。
更重要的是,從證件、入境身份到日本境內需要使用的車輛和裝備,全都由僱主通過不同中間人提前準備,他們只需要按照約定時間抵達指定地點。
真正的第二部分材料是在抵達東京以後才送到他們手裡的。
裡面第一次出現了目標的照片和姓名。
西園寺皋月。
看到這個姓氏的時候,隊伍里確實有人沉默了很久。
即使對日本財界了解不深,他們也知道這不是一個殺掉以後可以隨便消失在報紙角落裡的目標。
領隊甚至當場重新向中間人確認了一次報酬和撤離安排,得到的答覆卻只有一句——如果有人現在退出,可以拿走已經支付的那部分錢離開,剩餘合同由其他人補上。
最後沒有人走。
能夠一路被篩到這裡的人,本身就已經不是會因為發現客戶想殺的是一個「大人物」便突然產生道德顧慮的那一類人。
真正讓他們猶豫的只是風險,而對方顯然也早已知道這一點,所以給出的價錢,本來就是按照讓人願意冒這種風險來計算的。
之後他們才拿到了更完整的行動材料,其中包括皋月可能出現的位置、西園寺安保車隊的基本特徵,以及事先準備好的撤離安排。
他們共同見過的唯一一個人,是一個曾經兩次出現在馬尼拉酒店裡的中年男人。
對方從來沒有留下姓名。
甚至連這些材料究竟是誰交到他手裡的,他們也不知道。
不過沒人追問。
幹這一行,本來就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副駕駛上的男人重新看了一眼遠處。
「目標停下來了。」
這一次,駕駛員微微皺了一下眉。
西園寺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原本已經準備進入備用車的那道身影重新被護衛圍住,周圍幾個人開始檢查道路,保護圈也比剛才向外擴大了一些。
「他們在改撤離方案。」
後排有人把腳邊那個便利店紙袋提起來,隨手塞進座椅底下。
「發現我們了?」
「不像。」
副駕駛上的男人再次拿起望遠鏡看了片刻。
「應該只是前面的事情讓他們起了疑心。」
駕駛員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就按原計劃。」
這句話說完以後,車裡的氣氛終於發生了變化。
後排幾個人同時俯下身體。
藏在座椅下面的裝備袋被一個接一個拉出來,拉鏈打開以後沒有人交談,各自低頭檢查屬於自己的東西。
原本看起來還有些擁擠的車廂,很快便只剩下衣料摩擦、金屬部件輕輕碰撞以及某種極其克制的機械聲。
駕駛員伸手擰動鑰匙。
發動機重新啟動以後,車身很輕地震了一下。
與此同時,距離皋月更近的另一輛普通轎車裡,一個已經坐在駕駛座旁邊很久的男人也俯下身體,從腳邊提起了一個不起眼的布包。
拉鏈被緩緩拉開。
裡面的人最後確認了一遍槍械,又將彈匣推入。
一聲很輕的金屬響動從車廂里傳出來。
真正的執行者從來沒有準備和西園寺的人進行一場長時間的正面交火。
此前所有的撞擊、爆炸和槍聲,也不需要真的殺掉皋月。
它們只需要把原本集中在她身邊的護衛力量拉開,讓那輛防護能力最強的主車徹底停下來,再迫使西園寺按照自己的安保預案,把皋月一步步轉移到另一個更加容易攻擊的位置。
而現在,這些條件已經基本完成。
灰色廂式車裡,副駕駛上的男人看了一眼腕錶。
秒針正好越過十二點方向。
晚上九點十一分。
他抬起頭。
「時間到了。」
……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七日,晚上九點十一分。
「斯塔爾行動」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