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幌子
那聲持續不斷的鳴笛很快變得讓人煩躁。
堂島嚴站在SUV斜後方,視線從擋風玻璃上的彈孔移到駕駛座。
剛才第一個駕車衝上去攔截貨車的隊員已經伏在方向盤上,身體隨著仍在運轉的發動機輕輕震動。
鮮血從胸前的戰鬥服向下浸開,順著座椅邊緣一點點滴落下來,壓在他額頭下面的喇叭卻始終沒有鬆開,於是尖銳的聲音就這麼混在槍聲、警笛和車輛發動機的轟鳴里,久久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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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島盯著駕駛位看了兩秒。
從中彈的位置和出血量來看,人多半已經救不回來了。
可現在也沒有條件讓人過去確認。
剛才貨廂後門突然打開以後,裡面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打出了一整片火力。最靠近車尾的幾輛護衛車全都在射界裡,那個駕駛員甚至還坐在原位,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空間。
堂島重新看向貨車。
兩扇廂門已經完全敞開,路燈卻只能照到門口很淺的一截,再往裡面便是一團看不清楚的黑暗。
剛才射擊時連續閃過的槍口焰也早已經消失,只剩下幾個被子彈打穿的孔洞和散落在道路上的碎玻璃,證明那裡面確實藏著人。
到底有多少人,現在還判斷不出來。
但有一點已經能夠確認。
剛才那陣槍聲絕不是手槍能夠打出來的。
而且從幾輛SUV上分散開的彈著位置來看,貨廂裡面很可能還不止一支自動武器。
堂島腦子裡迅速把SIS此前提供的情報重新過了一遍。
本來鷲尾的人手裡有哪些槍,他們此前基本已經查清楚了。
剛才那顆手榴彈已經超出了情報。
現在又多出了藏在貨車裡的自動武器。
如果不是正人在最後關頭查到了那幾個身份不明的美國人,直到現在,他們恐怕還會把眼前發生的一切全部算在鷲尾頭上。
堂島正準備讓兩側人員重新調整位置,貨廂深處忽然又亮了一下。
幾乎就在槍口焰出現的同時,他猛地縮回車後。
下一刻,又是一陣連續的槍聲從車廂里炸開。
這一次,子彈明顯朝著剛才已經暴露位置的幾名特勤隊員掃了過來。
有人貼著車身迅速後撤,也有人伏低身體退進另一輛SUV後方,靠近車尾的那一小片區域頓時再次被打得碎屑四濺。
其中一串子彈幾乎貼著堂島藏身的位置掃過,打在車身上,迸開的碎片擦著防彈頭盔飛了過去。
「右邊兩個,別再往前壓。」
堂島抬手向旁邊做了個手勢,等貨廂里第二輪射擊剛剛停下,才通過耳麥繼續說道:「左側往外展開,把車尾的角度讓出來。駕駛室繼續盯著,司機還活著,誰也別靠近車門。」
現場的隊形隨即發生了變化。
剛才為了抓活口而形成的近距離包圍正在迅速拉開。
第一批送到現場的HK53已經全部進入使用狀態。
兩名特勤隊員借著路邊停下的轎車向左移動,另外幾個人則退到護衛SUV後方,重新尋找能夠看見貨廂內部的位置。
貨廂里的人也很快察覺到了變化。
「他們散開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緊接著,阿部便罵了一句。
「散開又怎麼樣!都到這裡了,還想讓西園寺放我們回去嗎?」
他的聲音很大,說完以後胸口卻還在不停起伏,握槍的手心也早已經全是汗。
其實直到今天晚上出發以前,事情都還沒有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鷲尾最早交代下來的事情很簡單。
找幾輛車,跟住西園寺的車隊,等她離開料亭以後製造一點混亂。
能把車逼停最好,實在不行就撞上去,再找機會朝車身或者附近開幾槍,讓那個十八歲就敢坐在桌子另一邊決定他們以後還能靠什麼吃飯的西園寺大小姐也真正害怕一次。
阿部當時聽完甚至覺得這件事沒有多難。
他們過去替鷲尾做過比這更麻煩的事情。撞車、堵路、拿槍嚇人,哪一樣都算不上陌生,只不過這一次對象換成了西園寺而已。
真正讓事情開始不對勁,是臨出發以前,鷲尾把他們三個單獨留了下來。
當那支長得和他們平時接觸的手槍完全不同的步槍從箱子裡被拿出來時,鷲尾最初同樣愣了好一會兒,隨後才把東西重重放到桌上,告訴他們——這是「那位」給他們的幫助。
阿部當時看著桌上的槍,其實就已經覺得有些過了。
就算西園寺的護衛很多,前幾天準備好的那些東西也已經足夠,哪裡需要用到這種一眼看上去就屬於軍隊的傢伙。
他當時其實問過一句。
「真要用這個?」
鷲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其中一支槍推到他面前。
「帶著。」
「真出了事情,我負責。」
他們跟著鷲尾這麼多年,這句話已經足夠了。
所以槍最後還是帶上了車。
可阿部那時候想的,也不過是必要的時候朝天上或者車身打幾發。
他根本沒想過會死人。
更沒有想過事情會在不到半個小時裡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先是不知道從哪裡多出來的一顆手榴彈突然被扔了出去,爆炸聲幾乎把整條街都掀翻,緊接著幾輛車一次又一次撞在一起。
阿部還沒完全弄明白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貨廂後門就又突然被人從前面打開。
那一瞬間根本沒有誰還顧得上想。
有人喊了一聲「開槍」,阿部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先扣下扳機,幾個人只是被外面那群人逼得頭皮發麻,幾乎憑著本能把槍舉起來,對著車外狠狠掃了出去。
直到槍聲停下來,他們才看見那輛SUV。
也看見了伏在方向盤上的人。
阿部當時腦子裡空了好幾秒。
他原本只是來撞一輛車,再替組長嚇一嚇西園寺的大小姐。
現在卻真的死人了。
還是西園寺的人。
事情走到這裡,原本那句「出了事情我負責」早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阿部甚至不知道鷲尾現在是否還控制得住外面的局面,只是自己如果把槍扔掉、舉著雙手從貨車裡走出去,等待他的絕不可能只是進去坐上幾年這麼簡單了。
大野靠在另一側車壁上喘著氣,看了看阿部,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槍,咬著牙說道:
「阿部哥,已經回不了頭了。」
阿部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槍,過了幾秒才重新握緊。
確實回不了頭了。
既然已經殺了西園寺的人,那麼剩下的路再難走,他們也只能跟著鷲尾一直走到底。
就在這時,車廂另一邊忽然有人喊了起來:
「阿部哥!」
「左邊有人過來了!」
阿部扶著貨廂內壁挪過去,剛準備從門邊探頭,幾發子彈便連續打在車廂外側,薄薄的金屬板瞬間凹下去幾處。
他猛地縮回身體,臉色已經難看得嚇人。
對方真正開始用槍以後,事情和他們原先想像的完全不同。
他們手裡的M16A1當然比平時藏在事務所里的那些手槍厲害得多,開槍時的聲音、後坐力和彈匣里幾十發子彈帶來的底氣,也確實讓人興奮。
可西園寺那些人根本不給他們把這種優勢真正發揮出來的機會。
每當有人探出去以後連續掃射,外面的槍聲就會短暫停下。可只要槍口稍微收回來,幾秒以後,子彈便會重新打在車門、輪胎或者他們剛剛出現過的位置。
那些身穿黑色戰鬥服的人像是根本不著急,只一點點把能夠活動的空間壓得越來越小。
松田靠在另一邊,手臂已經被剛才穿透車板的子彈擦開了一道口子,血沿著袖子不斷往下流。
「這樣下去不行。」
他咬著牙看向阿部。
「他們要把我們堵死在這裡。」
「那你想怎麼樣?」
大野從後面擠了過來。
他的臉上已經完全沒有在事務所里打開武器箱時的興奮,只剩下壓不住的兇狠。
「現在舉著手出去,求西園寺小姐饒你一命?」
松田的嘴唇動了一下。
大野已經把手裡的槍重新拉到胸前。
「你別忘了組長為什麼叫我們來。」
「上面的人現在一個個都有會社、有房子、有錢,簽張紙就準備讓我們自己去死。組長不認,我們也不認。」
他說到這裡,轉頭看向車外那一片不斷移動的人影,忽然扯著嗓子大罵:
「西園寺皋月!」
外面的槍聲停頓了一下。
大野反而喊得更大了。
「你不是要把我們的生意全部拿走嗎?!」
「出來啊!」
「你有本事自己過來拿!」
回應他的,是幾發迅速打在貨廂邊緣的子彈。
一塊金屬碎片從門框崩下來,划過他的臉側。
大野踉蹌著退了一步,抬手摸到滿臉的血,卻沒有再敢探出去。
堂島站在遠處,已經把貨廂里的叫罵全部聽見了。
反正這傢伙是死定了。
就算這些人敢繼續抵抗,也比剛才表現出來的更加頑固,可雙方真正開始交火以後,訓練上的差距已經越來越明顯。
只要給自己足夠的時間,貨車裡面剩下這些人遲早都會被解決。
真正讓堂島不舒服的,反倒是這件事本身。
他抬起槍,借著車身邊緣看了一眼已經被堵死的貨車。
真的有人想要殺死大小姐。
對方送過來一顆手榴彈,又送來M16。
甚至還給鷲尾的人準備了能夠衝擊車隊的重型車輛。
可最後真正負責使用這一切的,卻仍舊是一群最多只會拿槍嚇人、根本沒有接受過系統作戰訓練的極道分子。
如果那個接觸鷲尾的美國人真的知道西園寺是誰,為什麼會覺得這些人能夠突破今晚的安保?
堂島的目光越過貨車,又慢慢掃向四周。
原本完整的車隊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
最開始負責右側保護的SUV被兩輛轎車拖在了後方,現在還停在幾十米外;皋月乘坐的主車已經失能,被撞到道路邊緣;另外三輛護衛車為了堵住眼前這輛貨車,也全部擠在了這裡。
現場大部分能夠進行正面作戰的人,同樣被吸引到了貨車周圍。
而皋月已經離開主車。
正在向備用車輛轉移。
想到這裡,堂島背後忽然冒出一層涼意。
他猛地按住耳麥。
「大小姐距離備用車還有多遠?」
通訊里很快有人回答。
「不到三十米,正在移動。」
「別停在原地,讓他們加快。」
堂島說完已經轉過身。
旁邊負責左側的人聽見以後,下意識看了過來。
「堂島先生?」
「這裡留下一個小組,其他人準備往大小姐那邊撤。」
「可是貨車——」
「增援已經快到了,到了以後交給他們。」
堂島的話音剛落,道路後方就有人高聲喊道:
「增援!第二應急隊!」
堂島稍稍看了一眼。
最開始出現在視線里的只有兩面防爆盾。
緊接著,十幾名穿著同樣黑色裝備的人從街邊一棟商住樓旁邊的狹窄道路里快速跑了出來。
他們顯然已經趕了很長一段路。
帶隊的人額頭上全是汗,身後的人員卻仍然保持著基本隊形。有人背著額外的槍械和彈藥,有人帶著急救裝備,最後幾個人還拖著兩個剛剛從車輛里取出來的硬質裝備箱。
這支隊伍原本在距離車隊幾個街區之外待命。
第一輪撞車發生時,他們就已經開始向主路線靠近。
後來道路徹底堵死,幾輛支援車根本無法繼續前進,帶隊人員乾脆把車扔在外圍,從商業區之間的支路繞行,最後穿過一處停車場和兩棟建築之間的消防通道,硬是步行趕到了現場。
堂島看到他們以後,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稍微鬆了一點。
「第二應急隊?」
「是!」
帶隊人員快步來到他面前。
「十六人全部到齊。另外兩組被警車和堵塞車輛隔在外面,正在想辦法繞過來。」
「夠了。」
堂島朝貨車方向指了一下。
「第一組接這裡。車廂里還有六到八個人,都有槍,至少兩支自動武器。別急著往裡面沖,把他們壓住就行。」
他說著,又朝另外幾個人招了招手。
「其餘人跟我過去,大小姐身邊現在人不夠。」
帶隊人員立刻開始分人。
增援剛剛補進貨車外圍,原本已經被拉得很開的安保力量便重新厚了起來。
幾名負責封鎖的人向後撤出,把位置交給剛趕到的隊員,另外有人趁著這段空隙終於靠近那輛被打穿的SUV,把伏在駕駛位上的同伴拖了出來。
急救人員跟過去檢查了不到十秒。
他抬起頭,朝旁邊的人搖了一下。
堂島正好看見。
腳步也跟著停了一瞬。
那個人幾個月以前還和他們一起在沙特。
回日本以後,他申請調回東京,說家裡的女兒九月份就要上小學了,不想再一直待在海外。
堂島記得自己批准過那份申請。
他收回視線,什麼也沒有說,只抬手示意身邊的人跟上。
現在最重要的人還沒有離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