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未滿二十歲
(感謝「叄紫仙檻」的大神驗證!今天兩章~)
紅燈亮起來的時候,皋月把離合踩到底,掛回了空擋。
🌌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911的怠速很低,背後的發動機不緊不慢地轉著,轉速表的指針在九百轉附近輕輕地抖。
她左腳往上抬了一點,又踩了回去。
從大黑PA出來的時候,她就在這個離合器上吃了兩次虧。
第一次抬得太快,車身往前一竄就熄了火;第二次乾脆慢慢地抬,抬了半天車子還紋絲不動,後面的F40已經朝她閃了一下大燈。
這會兒總算摸清楚了。結合點比F40高出一截,到了那個位置,車頭會先輕輕往下沉一下。
右邊的車道上,一道紅色的影子貼著停止線停住。
F40的車頂矮得跟旁邊那輛計程車的車窗差不多齊。計程車司機把腦袋探出窗外看了好一會兒,才縮回去,扭頭跟后座的客人說了句什麼。
快到午夜的日比谷路口已經沒什麼車了。帝國飯店的窗戶還亮著一半,對面日比谷公園的樹連成黑壓壓的一片。
皋月摸到副駕駛座上的對講機。
「父親大人,腰還好嗎?」
「腰倒還行,就是……」
修一的聲音被F40的轟鳴壓得發悶。
「這車停著都在抖,你平時是怎麼坐得住的?不會覺得屁股麻嗎?」
「年輕嘛。」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一下,接著傳來修一一聲長長的嘆氣。
「好好好,你年輕。」
綠燈亮了。皋月抬起左腳,右腳跟著給油,911穩穩地滑了出去。
後視鏡里,F40起步時車頭往前猛地一點,停了半拍,才重新跟上來。
皋月盯著後視鏡,嘴角慢慢往上翹,拇指已經按上了通話鍵,想了想,又鬆開了。
這個留著待會兒再說。
兩輛車從有樂町的高架橋底下穿過去,前面的樓一下子亮了起來。數寄屋橋路口,索尼大樓的外牆還亮著燈。
回到都內以後,兩個人已經徹底沒有了趕路的意思。
從羽田回來以後,他們甚至連本宅的方向都沒怎麼管,就順著路一路往前開。遇到紅燈停,遇到岔路隨便挑一邊,開到哪裡算哪裡。
等再一次停在一個路口,皋月看了一眼街邊還亮著燈的店,忽然覺得有點口渴。
她按下通話鍵。
「父親大人。」
「嗯?」
「就這麼開回去睡覺,好虧哦。」
「虧?你又看上了哪家會社嗎?」
「嗯?您在想什麼嘛?我是覺得難得出來一趟,想著喝點東西。」
「喝東西啊……「
修一那邊拖長了聲音,聽起來倒是一點都沒有要拒絕的意思。
「那正好,前面就是銀座。並木通り(並木街)那邊有家店,老闆跟我認識快二十年了,我在他那兒還寄存著一瓶好東西,一直沒捨得開——」
「不要。」
「我還沒說完呢。」
「一進門,老闆就迎出來,'哎呀,西園寺先生,好久不見',然後把最裡面的位子收拾出來,再把媽媽桑叫過來敬酒,一杯接一杯地說'承蒙關照'。」
皋月壓低嗓子學著那副腔調,學到最後自己先笑了出來。
「那跟在家裡吃飯有什麼區別嘛。」
對講機里也傳來一陣悶悶的笑聲。
「被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沒什麼意思。那你想去哪?」
「去一家我們倆都沒去過的店。誰都不認識我們,進門就是普通客人的那種。」
「在銀座?這可有點難。銀座還能有不認識我們的店嗎?」
「有的哦。研究會的高橋上次跟我提過,八丁目那邊新開了一家小酒吧,藏在樓上,他說老闆手藝好得不得了,就是脾氣有點死板。」
「在哪棟樓?」
「……這個我當時沒問。」
「那就慢慢找吧。」
修一答應得乾脆,聽上去比她還來勁。
兩輛車在八丁目靠近新橋的一處停車場停下。
後面那幾輛黑色轎車沒有跟著開進來,在路口外面停住了。其中一輛下來兩個穿便裝的男人,各自點了根煙,隔著半條街,慢悠悠地往這邊走。
皋月從911里鑽出來,關上車門,回頭去看F40。
修一扶著車門框往外撐,身子起到一半停了一下,才慢慢站直,反手在後腰上按了按。
「真的不要緊?」
皋月有些擔心地看著修一。
該不會真的把父親大人的老腰給弄出毛病來了吧?
「不要緊不要緊。」
修一朝她擺擺手,又在後腰上捶了兩下。
「就是你這車的座椅,硬得跟坐在榻榻米上開車差不多。走吧,找店去。」
皋月眨了眨眼,收回視線。
或許以後可以在椅子上加上個軟墊什麼的……
兩個人順著金春通り往北走。
這一帶的混居樓(雜居ビル)一棟挨著一棟,每棟樓門口都豎著一塊樓層指引牌,從一樓到八樓排滿了店名,大多是高級俱樂部和小酒館。有幾格的名字被膠帶封住了,空出來的地方留著一圈發黃的印子。
皋月一塊一塊看過去。修一也跟著在旁邊看,看了兩棟樓,指著其中一塊牌子回頭問她「是不是這個」,被她瞪了一眼——那是一家卡拉OK,還是自家的子品牌的。
看到第三棟樓時,皋月停下了腳步。
指引牌最上面那幾格里夾著一塊小小的木牌,毛筆寫著五個平假名。
みおつくし(澪標)。
「這個!高橋說的就是這個名字。」
「五樓啊。」
修一抬頭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拉著百葉窗,縫隙里透出一點暖黃的光。
電梯很窄,兩個人站進去以後幾乎就滿了。
]跟著進樓的護衛沒有往裡擠,在一樓的電梯口站定,背對著他們,盯著門外的街面;另一隊人轉身就朝樓梯跑去了——他們要在兩人電梯到之前跑到五樓。
五樓的走廊只開了一盞燈。盡頭一扇木門,門邊掛著一塊和樓下一樣的木牌,旁邊用小字補了兩個漢字。
澪標。
修一在門前站了一下。
「是大阪來的店啊。」
「誒?」
「澪標是大阪的市章。以前跟大阪市役所打交道,他們寄過來的信封上全印著這個,看得多了就記住了。」
「父親大人連這種東西都記得?」
「你父親大人記性好著呢。」
修一說著,伸手推開了門。
店裡比走廊暖和不少。
一整塊淺色木板做成的吧檯從門邊一直延伸到最裡面,前面擺著九張高腳凳。
吧檯後面是一整面酒架,酒瓶按顏色從淺到深排過去,每一瓶的標籤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燈只照在吧檯上,坐著的人臉反倒落在暗處。
最裡面的位子上坐著一個獨自喝酒的中年男人,面前擺著一杯兌水威士忌,沒有往門口看。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正拿一塊白布擦高腳杯。他抬眼看了看兩人,點了點頭。
「歡迎光臨,請隨便坐。」
修一挑了靠中間的兩個位子。皋月爬上高腳凳,兩隻手搭在吧檯邊上,先把整面酒架從左到右看了一遍。
「兩位想喝點什麼?」
修一想都沒想。
「威士忌,加一塊冰。牌子就交給您了。」
老闆轉身從酒架上取下一瓶,倒進一隻厚底杯里,放進一塊削得渾圓的冰,推到修一面前。
修一端起來聞了聞,看了一眼瓶子上的標籤。
山崎。
他笑了笑,朝老闆舉了一下杯子。
老闆轉向皋月。
「這位客人呢?」
「嗯……我要——」
「失禮了,請問客人今年多大?」
皋月眨了眨眼。
「……十八。」
「那非常抱歉。酒的話,我不能為您調。」
老闆說完,手裡的布又在杯口轉了一圈,語氣平平的。
皋月愣住了。
她下意識轉頭去看修一。
修一端著那杯山崎,杯沿還沒碰到嘴唇,肩膀已經先抖了起來。
「父親大人!」
「咳……沒事,沒事。」
修一把杯子放下,用指節抵著鼻子,可那點笑意怎麼都壓不回去。
「老闆做得對嘛。未滿二十歲,本來就不能喝。」
「您剛才在車庫裡還說今晚是出來玩的!」
「玩歸玩,規矩歸規矩。」
他嘴上這麼說,轉頭看向老闆時,語氣卻軟了下來。
「那,麻煩您給她做點好喝的吧?這孩子今晚開了一晚上車,也挺累的。」
「是的,還請小姐放心,想必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皋月把下巴一抬,兩隻手往吧檯上一搭。
「老闆,那你給我做一杯你覺得最好喝的,不含酒精的。」
「要是不好喝的話,我回去就告訴別人,說這家店名不副實哦。」
修一聞言挑了挑眉。這丫頭要真是到處跟別人說這家店不行,那麼不出一周就得倒閉了吧?
「請稍等。」
老闆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當是少女的任性,彎腰從吧檯下面的冰櫃裡拿出一個梨。
梨很大,淺褐色的皮上帶著細小的斑點。
他用小刀把皮削掉,切成幾塊,放進一台手壓榨汁器里壓了兩下,梨汁順著濾網流進量杯。
皋月托著腮看他削皮,眉頭微微皺起。
高橋那傢伙只說老闆脾氣死板,可沒說是這麼個死板法。
旁邊又傳來一聲沒憋住的輕笑。
「父親大人,您再笑,回去您就自己開F40。」
「本來就是我開啊。」
「……那您腰疼別來找我。」
老闆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一隻小玻璃瓶,裡面裝著淺黃色的液體,瓶身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
梨汁、檸檬汁、小瓶里的糖漿,一樣一樣量好,倒進雪克壺,加滿冰塊。
他雙手握住雪克壺搖了十幾下,動作跟剛才給修一倒酒時一樣穩當,一點都沒有因為這是給小姑娘喝的東西就隨便應付。
倒進杯子,補上一點蘇打水,最後在杯沿架了一片薄得透光的梨片。
「新高梨,加了一點自己熬的生薑糖漿。請用。」
皋月端起來,帶著幾分挑刺的架勢,抿了一口。
梨的甜味先到,接著是生薑那點辣,從舌根往上慢慢地爬,氣泡在嘴裡一顆一顆地碎開。
最後還剩一點點很淡的苦味,壓在舌頭上,把前面的甜收得乾乾淨淨。
她把杯子放回杯墊上,低頭盯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修一側著身子撐在吧檯上,就這麼看著她喝,看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怎麼樣?要去告狀嗎?」
「……還行吧。」
「還行啊。」
修一點點頭,轉向老闆。
「那等她喝完,再給她來一杯。」
「父親大人!「
皋月把杯子抱在手裡,又喝了一大口,才把杯子放下,用指尖撥了撥杯沿那片梨。
「老闆,這裡面除了生薑,還放了什麼?最後那一點苦的。」
「柚子皮。」
「柚子皮……那你剛才從後面拿的那個小瓶子呢?貼著手寫標籤那個。」
「糖漿。」
「什麼糖漿嘛?」
「自己熬的。」
「……你是不是不想告訴我?」
老闆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客人剛才說自己十八歲的時候,好像也不太情願。」
修一一口酒差點嗆住,趕緊把臉轉向酒架,杯子擋在嘴邊,肩膀一抽一抽的。
皋月瞪了他的後腦勺一眼,又轉回來。
「這么小氣,難怪店開在五樓,樓下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
「開在五樓,是因為一樓的房租實在是——「
老闆說到一半就停住了。最後那幾個字的尾音往上拐了一下,跟他前面那些規規矩矩的敬語不太一樣。
皋月眨了眨眼,回頭去看修一。
修一已經把杯子放下了,笑著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門口那塊牌子,是澪標吧?老闆是大阪人?」
「……聽得出來嗎?」
「口音藏得很好,就最後那一下露出來了。在大阪哪裡做的?」
老闆沉默了一下,拿起下一隻杯子。
「北新地。」
「北新地的哪一家?」
老闆報了個店名。修一「啊「了一聲,手指在吧檯上點了兩下。
「那家我去過,好幾年前了。樓梯窄得要側著身子才上得去,裡面擠得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當時陪我去的人跟我說,那家店有個年輕的調酒師,客人點單都要專門點他,排上半個鐘頭也願意等。」
老闆手裡的布停了。
「……那位客人,沒說那個調酒師長什麼樣子嗎?」
修一看了他兩秒,眉毛一點一點揚起來。
「原來是你啊。」
「在那裡幹了八年。」
「那現在呢?那家店還開著嗎?」
皋月插了一句,話問出口才發現老闆看她的眼神有點無奈。
「客人,去年年底在北新地,店關門還需要問為什麼嗎?」
皋月張了張嘴。
「店裡的熟客,一半是做證券的,一半是做地產的。」
「股價一掉,先是證券那邊的人不來了,又過了幾個月,地產那邊的人也不來了。老闆撐到年底,把店盤了出去。」
「所以你就來銀座了?」
「嗯。」
「以前就想來?」
「在大阪做這行的,有哪個不想來銀座。」
老闆終於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只是以前這一帶的房租,干一輩子也付不起。但在今年開春,有人跟我說這棟樓五樓原來那家倒了,空了好幾個月,房東把價錢降了一大截。我拿著這些年攢下的錢上來看了一眼,當天就簽了。」
修一端起杯子,朝他舉了舉。
「那這一杯,就敬您如願以償。」
「謝謝您。」
老闆笑著欠了欠身,往修一的杯子裡添了一塊冰。
皋月輕輕嘆了口氣,眉毛垂下來一點。
「誒……那真是辛苦您了呢。」
她低下頭,看著杯沿那片梨。
一家每晚排到樓梯口的店,撐到去年年底就關了。
北新地都這樣,北浜那些證券會社,船場那些做纖維的老商社,現在大概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之前聯合內閣逼死一大批中小企業就是為了吞併的,但好像也只吞了關東的一些有價值的,關西還沒怎麼看呢……
改天該派人去大阪轉一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