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銀座夜話
她把杯子裡剩下的飲料喝完,再抬起頭時,老闆已經在問修一下一杯要不要換個口味了。
門在這時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歲,領帶松到了第二顆扣子,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女的留著齊耳短髮,一身深藍色套裝,手裡拎著通勤包。
「晚上好——還開著吧?」
「開著。老樣子?」
「老樣子!今天加班加到十一點,不喝一杯根本回不了家。」
男人把外套往旁邊的凳子上一甩,隔著一個空位在修一旁邊坐下。
女人坐在他另一側,從包里摸出一包煙,看了一眼坐著的皋月,又把煙放了回去。
老闆給男人倒了一杯兌蘇打的威士忌,又給女人調了一杯淺琥珀色的東西,順手把皋月面前的空杯收走,換上了第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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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用的是柿子,顏色比剛才那杯深了不少。
修一換了個坐姿,手又往後腰上按了一下。
皋月托著下巴斜眼看他。
「父親大人,還疼呀?」
「疼倒不疼,就是硬。過一個井蓋,能一路震到後腦勺。」
「那剛才在日比谷,您起步的時候車頭點那麼一下,也是因為座椅太硬?」
修一端杯子的手頓了頓。
「……那是在試離合。」
「您開911開了快二十年,一次火都沒熄過,換了我的車,就要先試一試啦?」
「這話說的,好像有人在大黑熄了兩次火似的。」
「那是因為911的離合器行程太長了嘛!誰知道要抬那麼高——「
隔著一個空位,男人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看修一,又看看皋月,猶豫了幾秒,還是側過身來。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剛才聽您二位說F40,還有911——是法拉利那個F40嗎?還有保時捷的911?」
「是啊。」
「真的啊!「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又往這邊探了探。
「F40我只在雜誌上見過!聽說全日本也沒進來幾台……您二位開來的?就停在樓下?」
旁邊的女人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人家在聊天呢,你別湊過去。」
「沒關係沒關係。」
修一笑著朝她擺了擺手,轉回來看著男人。
「停在新橋那邊的停車場。不過那車你別光看雜誌就羨慕,開一晚上下來,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了。」
「那、那911呢?」
男人又轉向皋月。
「小姐您開的是911吧?開起來是什麼感覺?」
「今晚才第一次開呢。」
皋月想了想,掰著手指數。
「方向盤很細,座椅很薄,車裡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踩油門的時候聲音從背後傳上來,跟F40比,安靜得就跟在開縫紉機一樣。」
修一把杯子放下了。
「縫紉機?」
「我說的是聲音。」
男人在旁邊笑出了聲,一邊笑一邊連連擺手。
「太奢侈了,太奢侈了……啊,失禮了,光顧著問車。我叫川村,在日產上班。這位是我同事,廣報部的井上。」
「晚上好,打擾你們了。」
井上朝兩人點了點頭,又在桌子底下踢了川村一腳。
修一的眉毛挑了一下。
「日產?那你們公司離這裡不遠啊。」
「就在昭和街那邊,走過來十分鐘。所以這家店是我們倆的私藏,平時都不敢跟同事說,怕位子被搶了。」
川村喝了一口酒,嘆了口氣。
「在日產上班,看見法拉利只有流口水的份。我們也想造那種車啊,GT-R拿出去,跑賽道也不輸給人家。可現在呢……「
「現在怎麼了?」
皋月轉過頭來。
「沒人買車了啊。」
川村掰著手指頭。
「前年這時候,買一台Cima要排三個月,營業所的人走路都帶風。現在倒過來了,天天打電話求客人來店裡看車,看完了還不一定買。」
「我們營業企劃部這個月的會開了不下十次,開到最後誰都不說話,就盯著那張銷量表發呆。」
井上轉著手裡的杯子。
「也不是誰都不好過。我們部里這個月剪報,剪得最多的一家就是西園寺。」
「啊,對對對!「
川村一拍吧檯。
「你們看新聞了嗎?西園寺在美國那邊又搞了個大動作,加州,要買一大片地建什麼產業園區。」
「電視上還放了跟加州州政府的人握手的畫面——出來握手的,居然是那個大小姐。」
皋月拿起杯沿那片柿子,咬了一小口。
修一端起杯子,眼睛卻往她這邊飄了一下。
「哦?大小姐?」
「就是西園寺家那個獨生女嘛。電視上看著挺可愛的,個子小小的,還穿著套裝站在一群美國人中間。」
「不過嘛,那種場合,大概就是那個……」
川村轉過頭去看井上。
「你們部里整天掛在嘴上那個詞,叫什麼來著?」
「CI。」
「對,CI!企業形象戰略。派個十幾歲的大小姐出去露個臉,比派一個五十多歲的社長好看多了,美國人肯定也吃這一套。」
「不過真正談事情的,肯定還是後面那一群人。」
後面那一群人。
皋月想了想。後面那一群人這會兒大概正在大手町加班,也算是真正談事情的人吧。
「不過這招確實漂亮。」
井上抿了一口酒,語氣裡帶著點同行的佩服。
「換成我們社長出去握手,報紙上頂多登個豆腐塊。」
修一點點頭,慢悠悠地晃著杯子裡的冰。
「可我倒覺得,那個年紀能站在一群美國人中間不怯場,光這一點就挺了不起的。」
桌子底下,皋月的鞋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小腿。
修一面不改色,又喝了一口酒。
「那倒是!「
川村完全沒注意到,一拍大腿。
「我十八歲那年在幹什麼?在復讀,天天在補習班最後一排睡覺。那個大小姐,好像也就十八九歲吧?」
他說著,視線順勢落到皋月面前那杯柿子色的飲料上。
「差不多就跟這位小姐一樣大。」
皋月端起杯子,眨了眨眼。
「是嗎?」
修一把臉轉向酒架,喉嚨里壓著一聲咳嗽。
川村還在琢磨。
「她是不是乾脆不上學了?報紙上看到她,不是在紐約就是在加州,哪有時間上課。」
「上的。學習院,經濟學部。剪報里寫過。」
井上頭也沒抬。
「那上課怎麼辦?」
「大概有人替她代返(替人答到)吧。」
「代返!」
川村一下子笑了起來。
「說起來,我大學那會兒——」
「你大學四年,一半的課都是靠代返混過去的吧。」
「哪有一半!三分之一!而且我也替別人答過,有來有往的……」
話題從代返扯到了川村大學時的網球社,又從網球社扯到了他們部門那位每年忘年會都要唱同一首演歌的部長。
修一聽得津津有味,還追問那位部長唱的是哪一首,川村當場哼了兩句,被井上按著胳膊讓他小聲點。
最裡面那個獨自喝酒的中年男人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又轉了回去。
川村的第二杯喝下去一半,臉已經有點紅了。
「我們課長更離譜。前年花三千萬日元買了一張高爾夫會員證,說是投資,以後肯定翻倍。」
「現在掛出去一千萬都沒人接。每次帶我們去打球,打完一輪,回來的車上都要念叨一遍。」
皋月托著下巴,指尖在杯壁上點了點。
「那他現在每揮一桿,大概都在心裡算這一桿值多少錢吧?」
川村愣了一下,隨即拍著吧檯笑出了聲。
「就是!就是!上個禮拜他在第七洞打進了水裡,臉都綠了,拿著杆子在池塘邊上撈了半天……「
井上笑得把臉別了過去,肩膀一抖一抖的。連老闆擦杯子的手都停了一下。
川村笑夠了,抹了抹眼角,轉過來打量修一。
「說起來,您是做哪一行的?能開F40的人,我還是第一次當面見到。」
「家裡做點小生意。」
「什麼生意?」
「什麼都沾一點吧。貿易,房子,零零碎碎的。」
「哦——「
川村拖長了聲音,點了點頭。
「那這兩年也不好做吧。」
「是啊,不好做啊。」
修一嘆了口氣,表情認真得很。
「家裡管錢的換人了,管得特別嚴。我上個月想再買輛車,到現在報告都還沒批下來。」
川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皋月正捧著杯子,一臉無辜地喝她的柿子汁。
「啊哈哈哈,原來是您女兒管錢!」
「可不是嘛。」
「那是因為某人車庫裡那輛老爺車,開了快二十年都捨不得換。」
皋月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我還以為您根本不想要新車呢。」
川村和井上一起笑了起來。井上一邊笑,一邊朝皋月豎了豎大拇指。
又坐了一陣,川村看了一眼手錶,猛地坐直了身子。
「糟了,快一點了!「
「急什麼,末班車早就沒了。」
井上已經開始收拾包。
「打車吧,明天早上九點還有會,你要是再遲到,課長又要拿高爾夫的事撒氣了。」
兩個人結了帳。川村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走到門口,又轉回來。
「那個,保時捷!下次有機會,一定讓我看一眼!」
修一笑著朝他抬了抬杯子。
「下次在這裡碰上的話,一定。」
門關上了。走廊里還能聽見川村的聲音,像是在跟井上爭什麼,接著電梯門響了一聲,然後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店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最裡面那位中年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杯子底下壓著幾張鈔票。
皋月看了一眼手錶。
「父親大人,差不多了吧?」
「嗯,差不多了。」
修一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朝老闆點了點頭。
修一結帳的時候,皋月已經從高腳凳上滑下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老闆。」
「您說。」
「下次我再來,你給我調一杯真的,好不好?」
老闆手裡的布在杯口轉了一圈。
「等您滿了二十歲,隨時歡迎。」
「那還要兩年呢。」
「那我也得努力把店開到那個時候才行。」
皋月笑了。
「那你可要好好撐著哦。」
電梯一層一層往下走。一樓的護衛聽見動靜,把煙掐了,退到了門外的暗處。
金春通り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兩側的指引牌熄了大半,偶爾有一輛計程車開過去,車窗里亮著空車的紅燈。
修一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走在她外側,走著走著,忽然又笑出了聲。
「您又笑什麼?」
「笑你啊。因為十八歲,被人家拒絕了一晚上。」
「那杯梨汁很好喝,我不跟他計較。」
皋月把手插進外套口袋,往前走了兩步,又慢了下來。
「那個老闆,以前在北新地幹了八年呢。」
「嗯。」
「父親大人,大阪那邊,泡沫之後跟東京也差不多吧?」
「只會更難。北新地那種地方,光靠證券和地產的人撐著,這兩樣一倒,哪裡還撐得住。」
修一說完,側過頭看她。
「怎麼,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皋月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
「就是覺得,關西那邊應該也有不少好東西,正等著人去撿。」
修一看了她一會兒,搖了搖頭,又笑了。
「今晚不是說好了,出來玩的嗎?」
「我就是想想嘛。」
停車場裡,911矮矮地趴在路燈底下,旁邊F40的尾翼高高地翹著,隔著半個停車場都認得出來。
皋月走到911旁邊,從口袋裡摸出鑰匙,轉過身。
「要換回來嗎?您的腰。」
修一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掛著躍馬的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
「不換。難得能開你的寶貝,開到家再說。」
「您就不怕我把您的老爺車開壞了?」
「開壞了你賠我一輛新的。」
「新的就不是老爺車了呀。」
兩個人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停車場裡回了一下,很快就被關上的車門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