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富士收網
健次郎愣了一下,隨即坐得比剛才更直了些。
皋月則順勢繼續往下說。
「叔叔,實話跟你說。」
「冷鏈和食品配送,本來就是家族接下來最重要的發展方向之一。以後便利店、酒店、S-Farm還有中央廚房,都要靠這套網絡連起來。」
她抬起一根手指,在那份S-Logistics報告上輕輕點了點。
「這種東西光坐在辦公室里看數字,是看不明白的。」
「所以當初讓叔叔去冷庫、配送中心和中央廚房,就是為了讓你把整套東西都看一遍。倉庫怎麼運轉,司機怎麼跑,門店怎麼收貨,中央廚房又是怎麼往下面送東西……」
皋月說到這裡,還煞有介事地停了一下。
「現在看來,效果比我原本預想的還要好。」
「原來如此……」
健次郎緩緩點頭。
剛才因為得到皋月親口承認而升起來的那點滿足感,頓時又膨脹了一圈。
皋月則面不改色地端起了自己的甜品。
仿佛六年前真的有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西園寺健次郎長期培養計劃》,連每一站該去哪、應該學什麼,都已經提前安排得清清楚楚。
實際上……
千葉配送中心那份工作是誰選的來著?
皋月認真回憶了一下。
好像是父親大人。
至於為什麼選那裡——
似乎只是因為修一覺得叔叔在上一家會社待得有些久了。
再待下去,主管就準備正式把他升成課長。
升職當然會加薪。
一加薪,懲罰效果就沒有那麼好了。
不讓愚蠢的歐豆豆感受痛苦怎麼可以呢?
所以修一大手一揮。
換一個。
誰知道換著換著,居然真給他換出了一套完整的基層履歷。
從結果看……
嗯。
父親大人幹得漂亮。
皋月完全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把這份功勞收了下來。
健次郎果然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難怪。」
他低頭看了看那幾份文件。
「我當時就在想,怎麼偏偏讓我去那些地方。」
皋月鄭重地點了點頭。
「叔叔能理解家族的苦心就好。」
「理解,當然理解。」
健次郎說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過去六年受過的那些罪,如今再回頭看,好像連味道都變了。
別人是被趕去搬水泥。
他那叫從基層開始培養。
別人是在倉庫上夜班。
他那叫熟悉庫存管理。
別人跟著貨車跑了一整夜,凍得第二天連筷子都握不穩。
那是在學習現代冷鏈體系。
這麼一想……
家族果然用心良苦。
不對,是皋月用心良苦。
「好了。」
皋月把最後一口栗子蛋糕送進嘴裡。
「叔叔既然這麼能幹,那就繼續匯報吧。」
健次郎臉上那點得意也跟著收了起來。
他重新翻開文件夾。
「剛才說到三洋。」
「盡調第一輪已經結束。遠藤那邊回來以後看過一次,暫時沒有要求追加調查。」
「另外,FamilyMart的物流和鮮食體系已經由集團統一配送,良品計劃那邊的採購和倉儲整合也在推進……」
房間裡重新只剩下健次郎翻動紙張的聲音。
皋月一邊聽,一邊拿起旁邊另一小碟水果。
這次是切成小塊的梨。
她用小叉子扎了一塊,慢悠悠送進嘴裡。
總的來說,叔叔這一個多月做得比她預想中還好。
她出發去美國以前留下的那些事情,基本都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
幾個需要不同會社共同配合的項目,也沒有出現誰推給誰、最後一起堆到家主室等她回來拍板的情況。
當然,小問題還是有。
有兩項採購被健次郎壓得過久,下面抱怨不少。
台場那邊的人事調動也有些保守,部分崗位完全可以更早並進去。
不過這都算不上什麼大問題。
至少作為第一次真正承擔整個集團層面的協調工作——
優秀。
而且是很漂亮的優秀。
便宜叔叔還真挺好用的啊……
皋月又扎了一塊梨。
「……富士銀行那邊,香川上周送來的內部資料也已經整理進來了。」
聽見「富士銀行」幾個字,她只是下意識應了一聲,叉子已經快送到嘴邊,動作卻忽然慢了下來。
富士銀行。
香川。
還有赤坂支店那顆被她親手按住了一年多的炸彈。
皋月眨了眨眼,目光越過茶几,落在窗外已經染上些許秋色的庭院裡。
現在已經是十月了。
這個時間點……
她腦海里某段已經很久沒有刻意去翻動的記憶,突然和眼前的日期對上了。
按照原本的軌跡,富士銀行那件事,本來早就該出問題了。
只是這一世,因為香川一直按照她的意思壓著,赤坂支店那邊才硬生生拖到了現在。
皋月手裡的叉子終於停在半空。
等一下。
如果已經到了這個時間,那前面一直在等的那些條件……
她抬起頭。
「等等。」
健次郎的匯報聲戛然而止。
皋月把叉子放回碟子裡,身子也跟著坐直了一些。
「富士銀行這部分,先別往後跳。」
「香川這次送來的東西,你從頭跟我說一遍。」
健次郎看了她一眼。
心裡頓時一動。
這是……突然抽查嗎?
皋月之前留下的備忘錄里,富士銀行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最近集團的事情那麼多,他剛才也只是準備按照重要程度順帶匯報。
現在突然被叫停……
多半是在看自己有沒有把這些長期項目也放在心上。
幸好準備了。
健次郎彎腰,從最下面那摞文件里準確抽出一隻深藍色文件夾。
皋月看見他的動作,眉梢動了一下。
準備得還挺全。
「香川過去幾個月送來的資料,我讓人重新整理過一次。」
健次郎打開文件。
「赤坂支店那邊,目前還沒有出現總行層面的正式調查。」
「之前香川給出的豁免一直有效。」
「不過最近情況開始有變化。」
皋月沒有說話。
健次郎把一張匯總表推過去。
「最早那批異常存單的規模已經遠遠超過最開始的五十億。」
「而且資金已經經過幾層外部機構來迴轉。」
「有些抵押關係開始重複。」
「香川認為,再繼續往下發展,光靠赤坂支店內部已經很難完全遮住。」
他又抽出另外一份。
「這裡是飛地帳戶的連續流水。」
「按照你以前定下的要求,六個月早就已經超過了。」
「現在把前後數據放在一起,增長趨勢很明顯。」
「還有開曼那邊的路徑,紐約和東京的財務人員已經基本對完。」
皋月原本靠在沙發里的身體,一點點坐直了。
健次郎注意到了。
說話也更加仔細。
「另外還有一點。」
「香川在最後一頁專門寫了。」
「富士銀行內部最近開始重新討論支店風險檢查制度。雖然赤坂支店目前還在他能控制的範圍里,可如果年底前總行真的擴大交叉檢查,他繼續單獨替赤坂擋著,會越來越顯眼。」
「所以他想知道——」
健次郎看向皋月。
「還要繼續壓嗎?」
房間裡安靜下來。
皋月低頭看著健次郎剛剛攤開的那幾張匯總表。
赤坂支店那件事,她自然是記得的。
當初之所以一直讓香川把蓋子壓住,就是因為那顆雷還不夠大。
最開始暴露出來的虛假存單只有五十億日元,飛地帳戶能夠提供的數據也太少,很多資金究竟經過哪些公司、最後又流去了哪裡,都只能看見一些零零碎碎的痕跡。
那時候把事情捅開,最多只能炸掉赤坂支店,再順帶讓富士銀行難看一陣。
皋月想要的顯然不止這些。
所以她一直在等。
可現在,健次郎擺在她面前的東西已經和一年多以前完全不同了。
飛地帳戶留下來的連續記錄早就越過了六個月,幾條原本斷斷續續的資金路線也逐漸接了起來,就連那些從東京繞出去、經過海外會社再重新回到日本的資金,很多都已經能夠找到前後對應的痕跡。
而赤坂支店本身,也已經從最初那幾筆膽大包天的違規業務,慢慢長成了一個越來越難以收拾的窟窿。
皋月的手指沿著表格上的一列數字緩緩往下移動。
香川這幾年做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沒有把蓋子壓得太死,也沒有放任事情徹底脫離控制。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替赤坂支店擋掉那些可能提前把問題翻出來的檢查,讓裡面的人以為自己的辦法依舊安全,然後繼續做下去。
現在回頭再看,當初缺的那些東西,似乎已經差不多都擺到了桌面上。
皋月的目光漸漸停在最後一頁。
原來已經到這一步了。
她靠回沙發,卻沒有再去碰旁邊那碟甜品。
「香川這次有沒有說,總行那邊什麼時候可能重新查赤坂?」
健次郎立刻翻到另一頁。
「沒有明確日期。」
「不過他判斷,最近一輪支店風險評級調整以後,總行有可能會重新安排交叉檢查。」
「而且這一次,他不確定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把赤坂支店排除出去。」
皋月輕輕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拖到現在,這顆雷已經長得足夠大了。
再繼續壓下去,得到的東西未必還能增加多少,反而有可能先讓富士銀行自己的人察覺異常。
之前是在等它長大。
接下來要考慮的,已經是該什麼時候把引線遞出去。
健次郎匯報結束以後,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聽見回應。
他抬起頭。
剛才還窩在沙發里吃甜點的人已經完全坐正了。
那隻裝著梨的小碟子被放在一旁。
皋月手裡拿著文件,目光停在其中一頁上,許久都沒有翻動。
「皋月?」
健次郎試探著叫了一聲。
皋月這才回過神。
「嗯?」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後身體重新往後一靠。
剛才那種突然繃緊的感覺也跟著散了些。
「沒事。」
皋月把文件合上。
卻沒有還給健次郎。
「富士銀行這邊,先不要做任何動作。」
健次郎點頭。
「好。」
「不過從今天開始,提高與富士銀行相關信息的等級。」
皋月抬起一根手指。
「香川送來的東西,不要再混進普通金融關係報告裡。」
「單獨整理。」
「赤坂支店、飛地帳戶、外部抵押機構,還有總行內部的人事和檢查安排,我都要看。」
健次郎的神情也認真起來。
「明白。」
「還有。」
皋月想了一下。
「近期多注意香川那邊的消息。」
「尤其是他本人主動送來的訊息。」
她停了一下,指尖輕輕敲了敲文件封面。
「應該很快就會有事情發生了。」
健次郎目光一凝。
「很快?」
「嗯。」
皋月重新拿起那碟梨,像剛才一樣靠回沙發。
「等著就好。」
她紮起一塊梨。
「有些東西,養得太久也不好。」
健次郎沒有繼續追問。
「我知道了。」
他低下頭,在自己那份備忘錄上重新寫了幾行。
富士銀行。
單列。
香川優先。
隨後在最上方重重畫了一條線。
剛才那些資料,他同樣都看過。
飛地帳戶,赤坂支店,總行檢查,還有那一串越來越大的異常數字。
他知道這裡面有問題。
也知道西園寺早就在富士銀行里埋了東西。
可在剛才以前,他還只是把它當成一項需要長期關注的金融計劃。
皋月卻只聽了幾分鐘。
甚至沒有另外再拿資料。
就已經判斷出——
很快會有事情發生。
健次郎低頭看著自己剛寫下的幾行字。
看來,還是差得遠啊……
六年前,他連一份合同都看不明白。
如今至少已經能夠坐在這裡,替整個西園寺協調幾十家會社,甚至從幾份看起來漂亮的經營報表里找出下面藏著的東西。
可真正坐到皋月的位置以後,需要看的顯然還不只是這些。
什麼時候繼續等。
什麼時候停。
什麼時候一件已經壓了一年的事情突然到了該往前走的節點。
這種判斷,他還差得很遠。
健次郎把鋼筆帽重新扣上。
剛才因為得到皋月稱讚而生出的那點小小得意,也跟著安靜了不少。
還得繼續學啊。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
六年都走過來了。
現在好不容易重新回到西園寺,難道還能在這裡停下?
健次郎重新翻開下一份文件。
「那我繼續了。」
「嗯。」
皋月咬了一口梨。
「說吧。」
窗外的風從庭院裡吹過,幾片剛剛開始泛黃的葉子從枝頭落下來,打著旋落到石燈籠旁邊。
房間裡很快又響起了翻動文件的聲音。
那隻深藍色的富士銀行文件夾,則被皋月單獨留在了自己的手邊。